《铁血皇女》燕修篁

31、第31章

　　回到木屋，在昏黄的烛火中，师父终于给我讲起了他的前尘往事。

　　老实说，我的心情矛盾，怕知道，却又想知道，不过师父说：他终究要将最丑陋的伤疤撕开给我看，让我有权知道他的底细，再做出决定。

　　那句“无论你日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答应”终是留有伏笔的。

　　“我叫叶初阳，出生在中原武林有一个有名的家族“江南叶家”，自曾祖父叶千钧开始，传到我父亲叶冕这一辈，他们都在武林中以排解江湖恩怨，平息武林分争为已任，所以江南叶家被称作‘武林公平尺’，是武林黑白两道都默认的武林领袖。”

　　“我是父母亲的头生子，出生时正值旭日东升的清晨，祖父那时还在世，老人家极为高兴，认为我是家族的新希望，所以为我起名：‘叶初阳’，刚学会说话，我就被教着背诵家规中的‘扶危救困、侠义为怀’，刚学会走路，我就要修习叶家的入门功夫，‘武林公平尺’这个称号就象叶家人血液中的一部分，我作为叶家的长子更是每时每刻都被提醒着。”

　　“在一个众星拱月的环境中长大，又得到家中上上下下的宠爱，所有对叶家有所求的外人看着我这个叶家小少爷也都是仰视和谄媚之色，这些都很容易助涨一个孩子的骄纵，我那时的顽劣淘气亦是到了极处，喜欢用武力帮人，也喜欢以武力欺负人，常常捉弄得那些来叶府的江湖豪客鸡飞狗跳，天下大乱，为此不知挨了家中多少顿狠打，可是总改不了……”

　　他说到这里，我微微笑了——原来师父也是这样，我们少时的经历何其相似啊。

　　“很相象是吧”，他淡淡一笑，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我因此由父亲的心爱变成了他的心病，为了管住我这顽劣子，他终于下决心送我去祖父的好友丹崖真人门下学艺，所以七岁时我被带上云顶，拜中原武林第一高手丹崖真人为师。”

　　“云顶是每一个江湖人的梦想，是近乎神话的武库，可对于七岁的小儿来说毫无吸引力，我想尽一切办法要逃回家，但是屡逃屡败，最后还是被丹崖真人给收服了，他是我这一生中最敬佩的人。”

　　我大为好奇，忍不住插口道：“跟我说说他，他是个道士吗？”因‘丹崖真人’这个名号，我做此猜想。

　　“师尊这个人…很难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四个字——孺慕之思。

　　“我的意思是，用简单的几句，你根本无法描述，他象海……宽广，博大，睿智，豁达，有一付古道热肠，平素待人谦和、亲切，遇到不平又不乏姜桂之性，你猜得不错，他是个道士。”

　　“师父肯带我去拜见他老人家吗？”我更是心向往之。

　　“我已经没有脸再见他了，”他惨然一笑，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凄苦。

　　其实这时我还有机会阻止他说下去，那样我就不会知道这件宁可永远不想知道的往事，可惜我当时没意识到这一点。

　　“上了云顶半年后，师尊就传授我‘天罡璇玑’，这门武学是道家的底子，暗合《老子道德经》中的：‘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所以这门武学很奇特，需要从幼童开始练起，而且对于幼童的天分材质极为挑剔，修练者只有符合‘年幼而心思纯一，夙慧而暗通天道’，易成‘元婴’之境而终获大成，八十六年来云顶中人只有创派祖师、我太师叔吉宸、师尊和我得以练成。”

　　我张张嘴，到嘴边要问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立时料到我要问什么，苦笑了一下，道：“你的资质最为适合，只是…我没教全，伊格尔入门时已经晚了些，于天分和心思纯一方面也受限，我虽教他更多些，但得其形而未能得其神，所以…我又做了一件愧对师门的事。”

　　我无法应对他这句话，只有默然，听他继续说下去。

　　“十七岁时我奉师命下山回家，江湖上就此多了个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年青人，就在回江南的路上，我管了几桩不平事，闯出了一些名头，也结识了不少人，其中包括我最好的朋友沈舟。”

　　“余杭沈家也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沈舟和我少时曾在一起玩耍，但十年后我们再重逢时，已是互不认得，那时我正在捉鄞州地界上作恶的采花贼，他也是如此，我二人都错认对方是采花贼，大打出手了一场，沈舟还因此受伤，后来发觉不仅是误会，还是旧识，所以一起联手将解决了此事”。

　　“我是从沈舟的口中才得知，我的家已遭逢大变，祖父在七年前迎战来挑战中原武林虔罗上人一役中伤重身亡，父亲在那一战中也废去一臂，二叔虽然幸存，但威德不足以服人，江南叶家‘武林公平尺’的名号已是名存实亡，后来我才知道，若不是有师尊的威慑，我叶家早已被人寻仇了。”

　　“回家后，就象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门庭破败，祖父没了，父亲已看不出丝毫当年潇洒倜傥的影子，他已经成了头发斑白，断去一臂的沉默老头，他那时还不到四十岁啊，母亲也见老了，那双在我印象中一直笑盈盈的眼睛，汪着眼泪，似是从来未曾干过，我的一弟一妹十四岁的叶初晖和十二岁的叶初晴，张大眼睛看着我，好象我是个陌生的闯入者，说实话，在街上遇见，我也绝对认不得他们。”

　　“我在三年内完成了‘武林公平尺’的复兴，原本门可罗雀的叶家大门，又排起了长龙一样的江湖客，那些人仰视着我，匍匐在我脚下，求我为他们主持公道，就好象我是他们的神，那种呼风唤雨，掌管权力的感觉对于当年的我来说，就象中了罂粟毒，不可自拔。”

　　“我成了武林中的新王，在那段最志得意满的日子，我遇见了沈舟的妹妹…沈菡…”

　　那个菡儿？一股酸意直冲上来，我强忍着不插口，继续听下去。

　　“我对她一见倾心，又过了两年，我们订下了婚约……”

　　这下我不答应了，他就这样想三言两语地一笔带过，我截住话头道：“等等，跟我细说说她。”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会对她一见倾心？”我的问话永远是单刀直入。

　　他看着我，略作沉思，涩然一笑，道：“这…说不清楚，就象你能说出当年怎会对一个满脸痘斑的大胡子动心吗？”

　　这个大滑头！我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那她是怎样的人？”

　　“看来不答，你是不会干休的，”他无可奈何地苦笑，沉吟了一下，看得出在小心地寻找着措词：“其实...我也并不真正了解她…只是...若是把天下的女子比喻成水，那么她就象是西湖。”

　　西湖？

　　我看到过，确切地说，两年前我曾看过一幅画西湖的大内藏画，当时震惊于它天堂般的美，还曾喜孜孜地拿去没藏山上给他看过，问他是不是真有这样美的地方。

　　一个女人如果象“西湖”，那意味着什么？

　　温婉？柔美？灵秀？精致？诗情？画意……我用脑中盘旋的这些词藻来对比着自己，处处是人有我无啊！一阵气沮，不觉低了头，无法再追问下去，更无法启齿——我算是哪种“水”？

　　大概看摆脱了我的追问，他又开始继续了这个该死的故事：“沈家有三个子女，沈舟、沈菡、还有他们的弟弟沈艨。我与沈舟意趣相投，引为生平第一知己，而后我对沈菡一见倾心，唯独对这个沈艨却喜欢不起来。”

　　“我上沈家的第一天，才进门便正看见一名跟班小厮双腿被打折抬了出来，一问之下始知是这位三爷做的。沈艨那时也不过十六岁，面目倒生得和他兄长一般英俊，可却是孤僻寡言、残忍成性，喜欢虐杀动物，毒打仆婢，为人与他的兄姊毫无相似之处。后来我才知沈府的奴仆只需服伺他十天就可以拿上典身银脱离奴籍，若是被打伤打残还可获丰厚的补偿。”

　　“我曾劝告沈舟‘令弟实在需要管教，这样下去恐惹出祸事’，可是沈舟对此只是黯然，不置可否，只说‘艨弟是不会踏出沈家大门一步的，我保证他不会为祸江湖。’沈舟和沈菡都很疼这个弟弟，沈世伯夫妇对这个幼子的态度尤其奇怪，宠溺之余好象还近乎是惧怕。那沈艨对父母十分冷淡，只对兄姊还比较亲近，相比沈舟，他又比较听姐姐沈菡话。菡儿虽只比他大一岁，可是有时看她对待弟弟的神气就象个小母亲。”

　　他居然叫了‘菡儿’，说着她的好时，神情也温柔起来，那嘴角还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心里简直象打翻了醋瓮，不，是陈醋作坊，只觉酸意冲天，眼眶发潮，用了绝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掉头就走，咬牙隐忍着听着下文。

　　“沈艨很恨我，从第一眼见我时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当年沈舟为我们引见时，他那阴郁又仇恨的眼神，当晚在我下榻的沈家客房，就放着一只被他剥了皮的死猫，后来的十几天内他搞出了很多事：匕首行刺、水中投毒、放火烧屋……下手都不留余地，但每次没伤得了我分毫，被我轻而易举地治住，我惊异地发现他的武功很粗浅，只会毫无章法疯子般地使蛮力乱打，连他哥哥沈舟的半成功夫都没有，顾念还在沈家作客，我并没有为难他。”

　　“接着又过了一年多，叶沈两家往来走动很勤，叶家的‘武林公平尺’的声望是如日方中，两家父母存有结亲之意愿，我与沈菡不久就订下婚约，约定第二年春分就迎娶，谁想到由我的手提早毁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