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30、第30章

　　那是我吗？我要再确认一下。果然，那俊朗如星的瞳仁一瞬不瞬，我，正在他眼中。

　　语言有时是多余的，因为眼睛能流露一切。

　　互相就这么凝视着，脉脉无语……桌角的烛火和火塘中的红火交织出灿灿的暖光，空气中也似乎流淌着发自心底的、炽烈的，发光的情感。

　　红，有红色从他白皙俊美的脸上冲上来，深邃的眸光中也燃起了火焰般的异采，突然他探身过来，我还未反应过来，炙热的吻已印在了我的嘴唇上——眩晕，好象生出翅膀会飞，轻飘飘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升起——像一滴墨汁洇晕在水中，象一缕轻烟悠然而上，我被初吻的幸福闪电给劈中了，只觉脸颊在他的掌心里灼烧得发烫，脑海里一片空白，虚软到浑身颤抖，这一吻似乎永无止境……

　　“嗒”，桌角的蜡烛掉在的地上，断作两截，烛火抖动，终究还是熄灭了，屋内的光随之暗了下去，这让两人恢复了些神智。

　　他仿佛烫着似的，猛地放开我，以我从未见过的失控动作，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连木凳都带倒了，火塘的红光却照出他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惭惶、愧恨：“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宽恕我……”

　　我诧异万分地盯着他。

　　“宽恕我……”他喃喃地说着，向后退，惨白的脸上黑眼睛像是两口盛满痛苦的深井，那神情真是难以形容。

　　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这时，他已砰地一声夺门而出，冲入到外面的黑夜。

　　凛冽的寒风挤开门缝呼啸而入，冷意随之侵袭全身，我抓起被子裹在身上，跳下床走向洞开的房门，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用了些力气才把寒风挤在门外。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在做梦？

　　不，我记得那种奇妙的感觉，唇上的余温还象是一个印记，这绝不是梦。可他为什么会这种反应？难道是觉得有悖师道伦常？

　　外面那么黑，那么冷，我想到他身上还只穿的单衣，不由得担心起来，忙拿过紫金织毛绣裉长外袍、挖云石青胡裤，穿了软剑的金缕腰带和凤头麂皮快靴，飞快地装束停当，却没看见大红绣线披风，估计那晚遗失到那个“战场”了。

　　对面床上有件兽皮大氅，我一把扯过抱在怀里，出门去找他。

　　感谢长生天，右腿上的伤应是好了，一点也不痛，只是昏睡多日，脚下有些发软，屋外北风正紧，刮在肌肤上象薄削的小刀，裹挟着微雪飘飘而下，地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天色很黑，五步之外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侧耳听听，只有咻咻的风声，拿火把灯笼也是不济事的，因为在这样的大风随时都会吹灭。

　　想了想，我立时有了主意，因为现在我可以不用眼睛。

　　集束着意念力，将‘看’的渴望层层提升，脑海中惊电银蛇般地狂舞，那股气机似的灵觉圈又自头顶‘百会穴’飞窜出来，我惊异地发现——这次灵觉圈的气机飞出远比先前的两次快得多，绵延成同心圆状的无形气波裹住周边一切有形质物体的轮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并不受光线明暗的限制，即使是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我也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山石、哪些是杂树灌木，包括地上茸茸的新雪中浅浅的脚印。

　　循踪而去......

　　不多时，已近南面的山崖，远远地便“看”到有一个人影‘大’字形横在雪地上，人影的周遭被碎裂的山石块和横七竖八被折断的树干包围着，一派被雷霆霹雳恶轰过的景象，我心头一惊，忙加快脚步，却见那人影抬起一只手，指向看不见的苍冥，纵声惨笑：“你——折磨得我还不够吗？还要折磨我多久？告诉我，还要多久？我还需要受多少惩罚才够？回答我…回答我…”惨笑声声，饱含着无尽的愤懑、悲怆和绝望，凄神寒骨，令人不忍卒听。

　　我简直不敢相信发出这样笑声的人会是印象中温文澹定的师父。

　　他何以如此？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心神大震，灵觉圈泡沫般地散了，可是一系列的断片涌入脑中。

　　我蓦然记起当日他在纳葛草甸上说过的话：“你和我少年时多象啊，长剑怒马，喜好杀人，专好杀旁人不敢杀之人，又总觉得自己是站在公理和正义的一边，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错杀好人，这才猛然警醒，审问自己：‘你剑下的亡魂全都是十恶不赦的么？你也不是毫无过错的大圣人，凭什么资格夺人性命？’所以…现在我常常后悔，良心饱受折磨，这种感觉就象老鼠在啃着骨头一样咯咯有声……”

　　“我是个罪孽如山的人，当年离开故土，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受满八年‘天魔韭’之刑，而后静静地死去，以赎我的罪孽，没想到，旧罪未偿，我又犯着新的。”

　　“…我…现在不能毒发…我不能看着他们死…菡儿，菡儿…对不起……我不能守约了……”

　　错杀——罪孽——八年天魔韭之刑——菡儿——守约？

　　几相贯穿，让我隐约猜出了些端倪。

　　菡儿？是他曾经画过的那个女子吗？我记起那些画纸上轻嗔的女子，含笑的女子，折梅花的女子，那些女子都拥有同一张脸，那女子容颜绝美，不可方物。

　　好吧，菡儿，我赛里朵要与你斗一场，我一定会攻城掠地般地占据他的心，驱逐出他心上所有的影子，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帮他从昔日的沼泽中拔出来。

　　重新驭出灵觉圈，将无形气波再拓，再一次呈现这种不可思议的灰色世界，只是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痛苦不堪，我已顾不得多想了，眼“看”到他在天寒地冻中这般自苦，我就觉得心痛得无法忍受。

　　“师父！”我喊他，他立即将头转向我这边，却没有回答，我们隔了有十来步远，在这种漆黑中他应当看不见我，我却能清楚分明地“看见”他，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希望被我找到，让我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好吧，你既不愿我过去，那你就过来吧，我耍了个小花招。

　　“师父，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声啊！师父！”我边呼喊，边假作寻找，足下一个“不留神”踢中两个石块，铿然相撞，发出挺大的声响，我随即一声惨叫，伏倒在地上。

　　他神色剧变，惊弹起身，“赛里朵！”他叫道。

　　这回轮到我不声不响，只意守灵觉圈“看”着他，他似是侧耳听了听方位，却已朝我这个方向摸索过来。

　　“赛里朵！”他的呼喊中透着惊惶，我“看见”他大睁着双目，四下搜寻，准确地向地上散落的每一截震断的长形树干中伸出手去……

　　他这是做什么？我方疑惑，立时就明白了，练天罡璇玑功力深者的夜视能力也会异于常人，即使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他也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他以为那些树干有可能是我。

　　当每次伸手触及的都是树干时，他的神色就变得越来越紧张，脸上除了极大的恐惧之外，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声声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开始变得嘶哑。

　　我心头又是甜蜜又是感动，不忍让他这么着急，“师父……”我柔声唤他。

　　他身形一晃，已到了我身边，“你怎么了？伤着哪儿了？”他的眼神“看”起来象燃着两团火。

　　“我没…事，”我刚撑坐起来，话还没说完，他已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把我抱在胸前，好象要把我揽进心里似的，又象是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从头顶‘百会’发出灵觉圈的无形气波裹住他俊美无匹的面容，能分明地“看见”他紧闭了双眼，仿佛在忍受着心悸的痛楚，坚毅的下颌也在微微颤抖……

　　此时我真的幸福得恨不得大哭一场，我也紧紧拥抱着他，心里的感觉已不足以用人类的言语所能形容，漆黑的崖顶、凛冽的北风都不存在了，这里只剩下玫瑰色的天堂。

　　岂知残酷的命运已在头顶那看不见的苍冥深处，露出了阴险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