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28、第28章

　　人世间有的事实在是难以理喻：爱你的不被你爱，你爱的又未必爱你，好不容易你爱的人也爱你，往往又会被层层误会、种种隔膜，弄得一波三折，不欢而散。

　　尴尬。

　　从我苏醒开始到现在吃完一碗粥后，这间猎户式木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这个人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早已被我知晓，所以仍旧维持着昔日‘师父’的言谈举止，温情又有节制，一切都做得澹定从容，象是什么事都从未没发生过。我有些失望，有些好笑，还有些恼火，更多的是失落——死亡曾把他与我的距离拉近了，但现在他又刻意与我疏远了。

　　我的内心也在挣扎，我不怕直抒胸臆，但在眼下的情形下又觉得难以启齿——这种表白怎能当着第三个人说出口，并且这第三个人又一直令我觉得有所亏欠。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借虚弱之名，拿眼神和微笑来表达意思。

　　在旁的伊格尔是最惨的一个，他无法做到掩饰心境，如坐针毡，这间屋子里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是如此的不自在，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句：“师父，我去打些野味回来。”也不等回答逃也似地遁出了门去。

　　“回来！你的伤还没好……”

　　这壁叫道，那厢伊格尔已奔得远了，于是木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你再运功一周天试试，若有什么不适，告诉师父。” 他若无其事地柔声说道。

　　“我好多了，你身上的毒怎样了？”我轻轻问道。

　　他涩然一笑，道：“三天后若不发作，便是被你捉来的‘朱顶万毒王’解了，你知道它的功用，是吗？听伊格尔说，你差点为它坠入深谷，你这丫头总拿命不当回事……教我怎么说你才好。”

　　“因为喜欢，我不怕冒风险，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去争取。”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语带双关。

　　他的双瞳微黯，接着笑了笑：“它不配，不值得你如此冒险，更不值得你不顾一切。”

　　我正琢磨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只听他又温言道：“你刚醒过来，不宜多说话劳神，还是先运功疗伤吧。”说完立起身，看样子要转身走开。

　　显然，他明白我的意思，也料到我要说些什么，可又要躲开了。

　　“你为什么总这样对我？先给予希望……然后再无情地拿走？”我终于开始光火了，在他身后颤声叫道。

　　他猛地站住，停了几秒钟的时间，缓缓地转过身来，注视着我一言不发，象是忖度着什么。

　　“我是真爱你，你道我是犯贱吗？”我只觉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心里喷涌而出，霎时间，眼眶里竟贮满了泪水，带着呜咽嚷道：“为什么你不能坦诚相待？难道只有我的尸体才配听到你心里的话？”

　　“你能听到……你全都知道了。”他脸上的线条一下由柔和变得僵硬，真是有师旷之聪，闻弦而知意。

　　“我就是为这些话，才从地府折回来找你问清楚的。”我含着泪花，咬着牙朝他嚷。

　　他侧过脸，双目闭了闭，而后将目光投向我缓缓道：“你已经清楚了，现在冷静下来，好好养伤，等你全好了，师父会给你一个交待”。

　　我注意到“师父”这一自称，并且听出这话意中分明透着疏离之感。

　　“师，父，会，给，我，一，个，交，待？”我目光灼灼一字字地重复着：“会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他迎着我的目光，苦涩地一笑：“我现在象个当场被人赃并获的偷儿。”

　　“看来是坏消息？你觉得以我目前的状况无法承受，是吗？别小瞧了我，你说吧，我现在就要知道。”我强自支撑着，锲而不舍地发问。

　　“别这样，赛里朵。”

　　我只倔犟地盯着他。

　　“好吧，”他下颌紧了紧，黑眼睛幽深……幽深下去，被看不透的幽邃挡住难以窥测：“如果你一定要追问，我只能说：来是空言去绝踪。”

　　来是空言去绝踪？

　　乍听之下不觉一愕，随即便明白了，心头真是又气又恨：这人总是这样，兜兜转转顾虑万千，纵然拒绝也要如此委婉，若是少读几本汉人的诗书，还真踏不上他的点。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斗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他以这首唐朝李商隐的《无题》为引，分明告诉我：那晚他所说的话是空言，让我最好能忘记得无影无踪，我与他之间并不合适，中间还隔了比蓬山一万重还多的阻碍。

　　也当真是了得，只用了七个字便涵括表达了如此多的意思。

　　我挑眉冷笑，道：“蓬山一万重，那又怎样？只要我们是真心相爱，其他的根本就不足为虑，我只问你一句：师父，那日你的话是真心的吗？”

　　“是，都是真心的，”他毫不回避我的眼光，只是神色间苦涩和苍凉挥之不去：“不过那些话只经过了心，没有经过脑子，更没有考虑后果，你也说了，我是你的师父。”

　　“你当然是我的师父，但是让那套所谓的师道伦常见鬼去吧，对我来说，‘师父’只是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问你的本名？是因为‘师父’这名字只专属于我赛里朵一个人的，全天下的女子只有我可以这么叫你……”越说越激动，喉头居然被哽住了。

　　他明显地一震。

　　在漫长的、无法计算的一瞬间，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我几乎认为自己会被他拥入怀中，不料，在这一瞬后他又找回了自制力，缓缓道：“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说的没错，我也清楚如果让父皇允婚，让辽国接受一个汉人做驸马，无疑是难于登天。“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走进你的世界，我会放下一切——”

　　不等我说完，他便打断话头：“别说傻话！放下一切？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你的生活将被连根拔起，公主的身份你也许不在乎，但是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兄姊能放得下？”

　　一语中的，我无法答上来。

　　的确，国事家事总令我烦之又烦，一心也早想摆脱宫廷这座金玉其外倾轧其中的渊薮。只是父母兄姊一两个月不见许是还过得去，若是时间再长，那就……沉吟了片刻，不由得嗫嚅道：“要是我想念他们，就溜回宫去看看，远远地看看就好。”

　　他哑然失笑了，一如少时我“冒”傻话时他的神情，只是笑中多带着一缕凄然的意味：“好，这一点姑且不论，你看见这间小木屋了，它与你的宫殿相比如何？你说宫苑里的名花连根拔起，栽种到这穷山恶岭，能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是什么名花！我是鹰嘴岩的石缝里也能长出的枫树，是，我的宫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这小木屋也许什么都没有，可它有你！”

　　“那么，再说我吧，”他的表情霎时变得僵硬：“我是怎样的人？你并不了解，我从前做过什么，你也不知道！你爱上的，只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那人完美无缺，可我不是……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你会…失望透顶。”

　　这句话勾起了从少时起就对他的好奇心，我蓦然记起昏迷中他曾说过的话“我是个罪孽如山的人，当年离开故土，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受满八年‘天魔韭’之刑，而后静静地死去，以赎我的罪孽，没想到，旧罪未偿，我又犯着新的……”

　　“你愿意告诉我？”我问。

　　他面现难色，沉吟不语。

　　“你尽可以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十恶不赦，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会听，要是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我是不会看错人的，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幸运的是也知道你也爱我，这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回宫去了，我要同你在一起。”跟他说了那么久，我已累个半死，索性来个‘一剑封喉’式的表白。

　　果然，在这种辞锋下，他神色变幻复杂得难以言表，看得出是在思虑，抑或是交战，最终自制力又占了上风，只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方才的问题永远都是问题，我不想伤害你，老天作证，我绝不想，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天魔韭毒我中了七年有余，便是现在被那只‘朱顶万毒王’解了，也是气衰血败病入膏盲，总之……没有好结果。”

　　“那又如何！师父可还记得你教过我的《庄子》么？‘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上古有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我以为若是人能按自己的心意欢喜过活，哪怕象朝菌和鸣蝉一样命短，也胜过活过千年却浑噩一生的大椿树，师父，我们总要死的，或早或晚而已，有一日，我们便快乐自在地过活一日，不好么？”

　　我凝视着他，用尽所有的感情凝视着他，胸腔中有什么在象岩浆一样翻腾，从未如此紧张，就象一名等待宣判的死囚。

　　他亦凝视着我……

　　这世间没有人会有这样的眼神——象大海一样深情无限，却又苦涩无边，火焰在其中簌簌地跳，同时灰烬也如影随形。

　　不！不要灰烬！

　　他似乎要开口了，瞧他的神情，面容上明白着写着两个字“婉拒”，不，若是等他拒绝的话出口，将再无转寰的余地了。我心头大急，胸臆间一股热线直冲喉咙，只需一开口就……岂料就在这时，一缕柔和的微笑从他的唇角升起，在他俊美无匹的脸上漾起，漾开去，简直有“海上升明月”一般璀灿的意境，刹那间，我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体力已撑到极限，一阵晕眩袭来，人俯栽下去，他的双臂接住了我，那双手臂坚实、有力，却又透着温情和亲密，小心翼翼的，就好象我是一块大食国易碎的琉璃。

　　“好！无论你日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答应。”那温柔低沉的语声响在耳边，不啻仙乐纶音，我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后…决定？是什么意思？”我颤声问。

　　“就是说，现在你累了，好好睡一觉，等你完全好了，无论你做出的什么决定，我都会答应！”他迎向我的目光，神情温柔而郑重，黑眼睛里闪着难言的痛惜，他的右手抚在我的脸上，拇指轻柔地滑过我的唇，从左到右一抹……

　　　从，左，到，右，轻柔地一抹，象有孔雀的翎毛轻扫，象有闪电的电流通过，酥麻、愉悦，那种难以形容感觉贯穿全身——这是有生以来到顶的亲昵，这，就叫“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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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只机械地重复着：“我来决定？你答应？”

　　他微微笑了，点点头，轻轻扶我躺回枕上，我一眼瞥见他翘着右手拇指上的红色血迹，噢！原来如此！

　　“你，是可怜我?”

　　“怎么？你很可怜吗？” 他唇角一弯，笑吟吟反问，一边为我盖上毡毯。

　　“是权益之计？因我逼你太紧？”

　　“不是，我保证。”他微笑着把右手放向心口，他用契丹人的保证手势。

　　“等我睡着，你又会象上回那样连影儿都不见？”

　　“我会一直在旁边守着你。”他笑着说，当年他对着满脸敷上“红泥”的小赛里朵也说过同样的话，如此的温和，如此的亲昵，就好象昔日重来，我忽然无法自持，忍不住泫然而泣了。

　　“唉唉唉，这…这是做什么！”他轻弹着我盖在脸上的手，笑道：“再哭，再哭，杏子眼就变成兔子眼了，喂！说你呢，做个好姑娘，可怜可怜你师父，他已经老得经不起你这样的惊吓了。”

　　我由不得破涕为笑，忽又想起了什么，轻声道：“你……把手给我！”

　　“还要拉勾么？” 他微笑着，将手伸过来，我一把接住，将他的拇指飞快地往肩头一摁，那血迹尚未干透，月白色的中衣上留下了一个淡红指印。

　　“说话要算数！这是凭记，看你日后怎么耍赖？”我带着泪花朝他笑。

　　他张张嘴，一副哭笑不得，无话可说的神情。

　　“手先不还你。”我继续抱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就象抱着一个不可遇而遇，不可求而求的梦，活了十六年的春心勃勃地跳着。

　　“不管这是不是个梦，真希望就此死去。”我喃喃道。

　　“说什么傻话！”他温柔地嗔怪，接着命令：“现在乖乖睡觉。”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又怎么了？”

　　“我舍不得睡，怕你走了，再也看不到你。”

　　“你这傻丫头……”我听到的最后一声是他温柔的轻笑，轻柔得像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