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24、第24章

　　“慢着！她的命是我的，你想拿去，有没有先问过我？”孰料就在此际，身后侧传来伊格尔冷冰冰的声音。

　　这笨人还没走？

　　一侧头，正看见伊格尔将鹿皮革囊的带子绕挂在白马的鞍桥，挣了挣，试试是否牢固，这才一剪腿慢条斯里地跳下马。

　　“这儿有你什么事！滚！有多远滚多远！”我冲口喝道。

　　伊格尔目不斜视、置若罔闻，径自一步步走进我和虔罗的战圈站定，三人的方位成鼎足形，见他反手向肩后一探，一道白光擎出，气元合于剑，迎风一抖，挥于身侧，发出‘锋嗡’的一声，剑尖斜斜上挑，遥指虔罗。

　　虔罗上人很有兴趣地打量他，笑道：“凡俗之情痴，不想现于今夜，为免生离死别之痛，送你们这对小情人一并轮回，说不得也算是老僧的功德一件”。

　　我轻鄙地一笑，反唇相讥：“好一张说功德的佛口！佛口蛇心，口蜜腹剑，这些词用在前辈身上，实在是浑然天成，诡诈的狐狸种下死劲也装不出狮子的气概，所以前辈还是省把力气，作戏作得这般辛苦，何苦来哉？你不会想一晚上就这么絮叨个没完吧，你若再不出手，我赛里朵可就要失陪了。”这番措辞极是尖刻，我是想引他发怒，在心境震荡之下的人出手会较容易产生破绽。

　　虔罗似乎并不受影响，依然笑咪咪道：“丫头，既然那么着紧求死，老僧便如你所愿！”

　　话音方落，但见虔罗上人身形一耸，空中多了几个幻影，只一瞬间，最近的一个已到马头前不足一丈，那幻影的衣袍在半空中平展着，绝似一只巨型的褐色血蝙蝠。

　　“虔罗你的伤好了？”头顶左上方传来伊格尔的一声冷喝。

　　偏偏那幻影闻声一震，冲势略有停滞，居然有些俯跌之象，我毫不犹豫，马势前冲，一扯缰绳，‘乌蹄盖雪’人立起来，举起两只前蹄向那幻影刨压下去，马立起的一瞬，我已拔剑在手，折身向左斜挂于马身，‘迎刃诀’剑意勃发——‘动于万全，出于不意，千军当前，吾亦往矣’，左手腕微晃处，暗藏‘彩旞云回’式中的精微杀招，于马腹下向那褐色身影拦腰一划，腰带软剑化为一道扇形光弧，那褐影向后挫身，袍角扬起来，剑未与之相触，已觉劲荡，我深知厉害不能碰硬，眼见马蹄正在下落，顺势脱手，将剑斜抛，掷剑时用了巧力，剑绕过马身，走‘瑶光骛起’式的上旋轨迹向上飞去，待马蹄重重落地，我的身形已重新坐直，时机刚刚好，右手探出，正抓住上旋之剑的剑柄，马势再次前冲，径刺出“纯阳在律，玄灵垂光”等式中的精华杀招组合……

　　此时伊格尔已与虔罗上人战在一处，我方才折身应敌，并没有看到伊格尔的救援剑招，纵马驰入战团，马儿身获“免伤金牌”，那虔罗只得侧身避让，袍袖一拂，却以一股无形气浪攻袭伊格尔，口中喝道，“你是何人？叶初阳是你什么人？”

　　伊格尔见其来势犹如排山倒海，在空中一个倒飞，规避无形气浪，虔罗方要乘势追杀，我已策马攻上，唰唰唰唰，组合杀招疾风骤雨般地一通狂刺乱劈，招招不离其要害。

　　“好狠的丫头！”虔罗分出一掌攻我，掌劈袖拂，凌厉非常，我的一记横削，碰到了他的衣袖，铿然有声，好象碰着硬物一般，虎口一阵酸麻，心中骇然：“这虔罗上人的内力足以挥绸成棍，攥绵成石，每一记看似轻飘的拂卷都不亚于重型金刚杵槌的威力，目下只能用迅快的点削刺击来寻找破绽等待战机”。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一面进攻，一面注意将腰带软剑变换角度卸力。

　　“你身上的窟窿看来长好了！”伊格尔再次身翔半空，他用一贯冷嘲口气说了这么一句。

　　虔罗上人闻言，不知怎的，出手又是一缓，我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抬手便是‘星汉浮槎’式的第四变化，剑尖贯力直指虔罗的喉头，虔罗不得不回护，袍袖下罩，如利刃剖下，打压我的剑，我不待招式用老，一颤剑锋，借马力前驰之势，软剑游蛇般地从袖影中滑脱，咝嚓！在他的袍袖上划出一道口子。

　　“大胆！”虔罗上人怒喝一声，正待追击我，他身后的空中伊格尔已然攻到，虔罗上人身形斜掠微转，飘如轻烟，瞥见此招，沉声叫了句：“紫微重生！”

　　我已拨马回身，再次杀向战团，留神看去，伊格尔所使的又是一个陌生的剑招，与纳葛夜袭战中的决然不同，剑似有迹又无形，只觉光华密集处，好似满天的群星抖然苏醒。

　　我立时知道这招为何叫‘紫微重生’了，这应是第九十九招‘浑天星殒’后的第一剑，就如同天罡之道再次循环，星垣中所属的“星宿”在急剧地爆裂、增加，瞬息之间便被漫空的星点所笼罩，浩翰天宇中代表至尊的星垣——‘紫微垣’于涅磐之后再次重生，每一点都似乎是它，而每一点又似乎不是，在变化周移中似乎会攻过来，又似乎自具恒常不变……其中况味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体会得出。

　　“必杀一剑应在重生的紫微上，若猜不中它是哪一点，那就只得往生了。”我心中惊叹，手下却是不停，腰带软剑夭矫而起，呈‘银河倒卷’式，剑气激旋，划带起啸风飒响，恰如弧形惊电一般朝虔罗扫颈而来。

　　“不知天高地厚！”虔罗大袖飘出，袖中五指呈龙爪式，拇指朝我的剑刃按去，指未到，剑已似卷入龙卷风中几乎要被吸拔出去，我大骇，鼓足内力，剑尖横削其拇指，顺气流划了一个小剑圈，身形尽力后仰，几乎躺于马背，剑刃的高度锐减，加上坐骑的驰突之势，虔罗才没捉到我的剑。

　　‘乌蹄盖雪’一冲而过的瞬间，我眼角余光一扫，见虔罗上人掌袖盘旋，势雄劲猛，直攻向伊格尔那招‘紫微重生’。

　　拨马再回，那团褐影正飘来忽去，纵横劈拂之下，袍袖中风声大作，所挟的绝顶内力震得伊格尔剑势散乱，口中兀自叹道：“这般年青也算难得了，可惜此招不及叶初阳的三成火候”。

　　伊格尔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却仍冷笑道：“是啊，若还是师父出手，只怕你的身上又多了两处窟窿。”

　　师父出手？我不禁一怔，随即猜知了几分关窍，心中立时百感交集……

　　“你找死！”虔罗上人被揭疮疤，分外恼怒，原本袍袖中风声大作，猛然变得声息俱无，但空气中莫名其妙地灼热起来，我尚未到近前，已觉出此时不再是夜风冰凉的初冬之夜，而变成了烈日暴晒下的沙漠，虔罗两袖拂出，击向那漫空的流星剑雨，只听“篷”地一声，伊格尔象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

　　我纵马已到，在逼进虔罗的一霎那，使出了‘迎刃诀’剑意中同归于尽的打法，毫不避让，疾刺他的左目。

　　“丫头，是个人物！”虔罗上人口中说着，在毫无借力的半空，身形又拔高两尺，远高于马头，居高临下，左袍袖作蛇形卷，缠夺我的剑，右手击出一排掌影，将我的来势去路全部封死，一股强劲的热风扑面而来……

　　避无可避，已临绝地。

　　“砍下双手！”我一声厉喝，毫不停顿地摧动‘乌蹄盖雪’，迎着那股热风冲去，刺出 “浑天星殒”中最直接、最犀利的剑式。

　　这是一场豪赌。

　　我赌我的命和我的马，虔罗的代价是受伤和他的那双手。

　　热风和袖影立时消散，虔罗上人再次避让了，他不肯赌，一个自以为稳赢全局的人要得到的是完胜，而不是惨胜。

　　一驰而过，剑留后势，拨马回头，准备再战。

　　却见虔罗并未追击，只在原处站定，笑叹道：“难怪室韦部与你作战，一场仗都不曾胜过，丫头弄鬼，连老僧也中了你的计，这马儿如今成了你手中既可当矛，又可当盾的活兵器了”。

　　“好说，与前辈这般级数的人物动手，又不想草草送命，只得动点小心思，不值一哂。”我一边开口敷衍，一边眼光急急搜寻伊格尔，忽然，心头几乎要欢呼出声：他还站着，还站立着，只见他抬手在嘴唇角上一擦……

　　虔罗上人也看向伊格尔，微带惊奇地笑道：“小子还真是硬气，‘步罡踏斗’身法虽保你没立时毙命，但以你所受的内伤还能立着不倒，也教老僧刮目相看。”

　　我不觉大骇，仔细望过去……

　　“丫头，你使得是什么剑法？你师父是谁？”
　　耳中传来虔罗上人的声音。

　　问我？

　　忙收摄心神，下意识地重复一下他刚才的字音，忽然有些哑然失笑：看来我已将天罡璇玑剑改编得面目全非了。那自创的“兵入璇玑，天罡九式”是以 “雄略、迎刃、威克、机断、奇胜、委蛇、诡道、谬数、应猝”等九种兵法作为剑意，剑招也是我东摘一鳞，西取半爪，只拣天罡璇玑剑中最有实效的精华杀招组合而成，出剑时剑招并不固定，也没有什么起势顺序，但凭当时的实际战况，当用则用，怎么好便怎么来，契合‘兵无常式，以恰肖战局为上’的兵法准则，没想到连虔罗上人也识不出。

　　“不会吧，以前辈这般武学宗师的眼光，居然看不出我的剑法，这倒奇了”。我故意讪笑道。

　　虔罗上人神色一变，随即笑道：“若然是各派武林名宿的武功，当然瞒不过老僧这双眼睛，但对于一个无名小辈，不知道她的剑法又何足为奇？”

　　我笑道：“说得也是，不过看得出，前辈对我这个无名小辈的剑法和师承还是很有兴趣知道的。”

　　“那又怎样？”

　　“前辈有问，我可以作答，不过我要先同他说几句话。”我手一指伊格尔。

　　“这是条件？”

　　“不是条件，是交换，至于换不换全在于前辈。”

　　“老僧若不换呢？”

　　“好办，那就接着开打吧，不过，纵然你今夜真的达成了目的，杀了我，说不定也会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而心存遗憾呢”。

　　虔罗上人奇特的脸上浮出一层笑容，道：“以你的心机才智，恐怕在今夜之前这世上还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吧，本来你的师承背景我要不要知道还在两可之间，但现在我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师父能调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我闻言不觉苦笑，不错，我几乎能得到这世间的一切，但最讽刺的是，我真正想要的却永远与我无缘。

　　“这么说前辈是答应交换了，你放心，你会得到一个惊喜的。再有，那垛火快烧完了，前辈应该还记得刚才是怎么应承我的吧。”我要将这个敌人支开得远些，以杜绝偷袭或偷听的可能。

　　“看来老僧若不去再点一垛，定躲不过你的口诛，”虔罗上人一副猫戏鼠的神情：“也好！为等今夜之斗可算是屡费周折，筹划良久，若三两下便了结你，虽是易如反掌，却终究少了些兴味，反正时辰尚早，且看看你这丫头究竟还有多少诡计？”说完径自去草垛边点篝火。

　　我收了剑，策马驰向伊格尔，见他一派强撑地站着，脚下甚是虚浮，摇摇欲坠，嘴角处、衣服前襟处血迹斑斑，右手紧攥着那柄青钢剑，眼光不离虔罗上人，神色似乎若有所思。

　　“你…还好吗？”说这话时，一种莫名的难过袭上心头，一按马背，飞身而下，右腿立时传来树皮夹板制造的僵直感，只好左足着地，单脚跳着过来。那情景想必很可笑，就象祭山仪上跳神的大傩，脸上罩着面具，一副手舞足蹈状地跳过来。

　　伊格尔将目光移向我，似乎也呆了呆，有鉴于他平素的冷言冷语，不等他开口我已抢先表明来意：“时间紧急，我们的恩怨先放一边，我有话同你说，很重要。”

　　他研判地看着我，大约一个弹指的光景，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得躺着听……”他的脸色忽然一阵酒往上冲似的红，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人就倒了下去。

　　我惊呆了。

　　大骇之下，跳到近前，一把抱起他。

　　怀中的伊格尔双目闭着，身子一震，那种不祥的艳红色又冲上来，我瞧出不好，运指如风，连封他少阴心经上的三处穴道，防他再呕血，指搭脉象，一阵透心凉，他的内伤实在严重，恐有性命之忧。

　　“伊格尔，你振作点，你别吓我，我还有话同你说，你醒醒，伊格尔……”我张惶失措，语无伦次，抱着他的头，声声唤，手指上满是他喷出的鲜血。

　　心头撕扯般地痛起来，“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欠他这么多，药，鹿皮革囊里有药，‘紫芝玉参丸’治内伤有奇效……”仿佛黑夜中看到一盏明灯，我急忙游目四顾找系着革囊的白马，长生天！这才发现那匹白马已不知所踪。

　　该死！！！

　　那马跑了！那畜生居然跑了！我几乎要跳将起来，简直是气冲牛斗，计划被打乱了，脑中一片空白……

　　“下雨了。”怀中的伊格尔微弱地说。

　　我忙低头看他，眼眶中泪水一倾，又有几滴洒在他的脸上。

　　一缕亮光在他眼里升起，他的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话，唇角微扬，牵出一丝好象挺难为情的笑意。

　　“你觉得怎样？”我问他，心中着实难过。

　　“这雨是我的？”他静静地看着我，微弱地说。

　　我猛然忆起他那句“她的命是我的，你要拿去，有没有先问过我。”一阵气苦，嚷道：“是啊，是啊，全天下都是你的，大傻瓜，唯独命快不是你的了。”

　　“我要全天下来做什么……”他低声喃喃道。

　　“你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语声低哑地说道：“你那…重要的话，可以说了。”

　　我还未从极度的失望中拔出来，颓然道：“你了解虔罗比我多，你觉得我这次逃过死劫的机会有几成？”

　　“半成都没有”。

　　“我们俩联手，机会有几成？”

　　“加到半成吧”。

　　“那你插手搅和什么？一个送死不够，一个还赶着找补，”我激动起来：“衍密陀宗算什么东西，它成了绝户是自找的，”

　　“哧！”伊格尔示意我小点声。

　　我努力压低声音，吼道：“凭它也配天罡璇玑跟着陪葬？我本想只要你能活着逃出去，这场仗我就没有输，我叫了暂停休战，无非是要看看你的伤势，无论如何让你滚蛋，现在可好，那四条腿的跑了，你又伤得站都站不稳，我还能说什么？”

　　“你的马还在，以它的脚力，若先跑出十丈开外，虔罗便追不上了。”伊格尔若有所思道。

　　“十丈？一丈都难。”

　　“我还可以拖住他一招。”伊格尔淡淡地说道。

　　我心头剧震，手起指落，封了他双肘关节的两处大穴。

　　“你…做什么，放开我。”

　　我苦中作乐，晃着脑袋笑道：“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风水轮流转，该你尝尝滋味了”。

　　“我不想浪…费内力冲穴，天罡璇玑与衍密陀宗过结极深，你以为虔罗…会放过我吗？我宁愿战死，也胜过这样任人宰…割，你解开我穴道…”他额上的青筋暴起。

　　正在此时，那边虔罗上人叫了起来：“你们两个说起来便没完没了，老僧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放心，怎敢劳前辈久候。”我扬声叫道。

　　将伊格尔小心地平放在地上，略作权衡，解开他双肘的穴道，笑道：“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这样的牺牲不值得，看来——”我拖长声音，眼珠一转道：“睡一觉对你更有好处。”抬手便点了他的‘神庭穴’。

　　“不——”他只叫出一个字，双眼的光便暗了下去，沉入到昏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