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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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简直不象是凡间的人。
他有着一种神秘的静态，人的身上可能产生的气场和气机似乎都不存在，这个人似乎已稀薄在空气中，他的周身上下包裹在一块夜里也无法确定颜色的肥大衣袍里，你甚至无法分辨他是正对你，还是背对着你。
伊格尔与我对视了一眼，他先开了口：“前面的朋友，劳驾，借个道。”
我认为伊格尔是遇上了他亲哥，因为挡路的那人有着同样的脾性，一言不发，沉默地杵在那里纹丝不动。
沉默是最大的不屑，好象今天遇上的所有活人都用过这一招。
伊格尔脸上的不快之色一闪而过，斜带马略略偏移方向继续行进，岂知那人象鬼一般突兀地换位，再一次挡住去路。
这轻功…这轻功…我大为震惊，因为此人的身法可说是已到化境，隐隐猜测，脑海中电光一闪，猛地意识到他是谁了。
“看来朋友是故意找麻烦？”只听伊格尔沉声道。
那人转了个身，看情形这时他才正眼打量我与伊格尔，他的面目仍隐在布褶里，看不真切，只是眼光很厉害，盯过来象两根无形而锐利的芒刺，我的心头火开始阴阴地烧起来，他居然敢背对着我这样的敌手，太污辱人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于是我立刻接过伊格尔的话头笑道：“你也是多此一问，他从行辕里巴巴地把我的马给放出来，一路上跟踪到此，你看他这出场的气派，第一不象是拦路告状的，第二不象是拦路请安的，第三倒象是拦路抢劫的，有这么好的身手，做抢劫或是杀手的勾当，真是前程远大得不可限量啊。”
那人闻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就好象一辆重型战车飞驰辗过乱石地，响声磔磔轰轰然，只是笑还未数声，便兀然止住，听上去又怪异又不舒服，“小丫头的脑筋确实是世间少有，难怪年纪轻轻便大名远扬，既是这样，就给你个体面的死法，让你自行了断。”他的口气好象施舍给我一个莫大的恩德。
我情知此人是平生最厉害的劲敌，今夜怕是凶多吉少，可是如今腿上有伤，战力大减，心头还有些个疑惑要问那伊格尔，若就这么死去实在是不甘心。
可眼下的情势只能豁出去了，我索性笑道：“‘让我自行了断’？老前辈，你那脑袋是不是被我的‘乌蹄盖雪’给踢过了？你也号称是一代开山立派的宗师，却在这种月黑风高夜，藏头露尾，拦截一个后学晚辈的马头，趁着她身上有伤，逼生逼死，这等行迳跟那些不入流的强盗毛贼有何分别？”
话方一出口，骤然间，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机由原先的稀薄状态，开始变“实”，一种难以名状的窒压感扑面而来，连忙毫不停顿地说下去：“好吧，我也承认，老前辈让我自行了断，这个如意算盘妙得紧，你若是现在出手将我杀了，日后传将出去，世人会说你‘不顾身份，欺凌后辈，而且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你自是不希望得个‘卑鄙无耻的老不羞’的名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道是：年老力衰，拳怕少壮，万一你我斗将起来，老前辈又不幸承让我个一招半式，旁人又会说你的年纪活到狗身上了，连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都打不过。所以啊！无论是输是赢，你都得授人话柄，于是现在你就故作大方，说什么‘小丫头，给你个体面的死法，让你自行了断’，啧，啧，真是一招万全之策啊，不过老前辈，长生天就在你我头上，你说在老天的眼里，此等行径称得上是高尚之至呢？还是无耻之尤？”
……
这般言语连诮带骂，连攻带守，攻处辛辣无比，守处滴水不漏。那人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应对，但我能感知他周身的气机有些微妙的动荡，我知道此时在那人的头顶完全能煎熟一枚鸡蛋。
与此同时，只觉背心一松，被封的‘大椎穴’被解开了，我心中一定，暗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个伊格尔没算笨到家”。
坐直了身子，心念又转：要不要请伊格尔助拳呢？切！赛里朵，你想得也太美了，‘请助拳’？不如说是‘求助拳’才对，你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换了你会不会这么宽宏给仇人帮忙？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你素常的骄傲都哪去了…”
我这壁正想着，只听那人长叹一声：“小丫头，厉害啊，老僧这把年纪，也算是阅人无数，可论到诡计多端，牙尖嘴利，你可算是头一份，说得不错，无论是输是赢老僧都会遭人非议，但是可惜啊，我森卓峰上的徒子徒孙尽数毁在你手里，我‘衍密陀宗’就此基业尽毁，后继无人，你的此恩此德难道只为一些非议，我便不报了么？我的弟子们都毁了，如今只好我自己下场。”
这些句子他说得很缓慢，语声苍凉，也听不出怨毒之气，可字字都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我不觉苦笑：当日纳葛草甸夜袭之夜，‘雪域寂灭刀’萨拉都察和大多数黑衣人尽死营中，余下四五名活着的也被我废去了武功，后来和室韦重新结盟后与室韦俘虏一起释放了。真是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这是个绝顶难缠的死结，也绝非言辞可解。
事已至此，只得面对现实。
我朗声道：“两军对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当日我也是为求自保，尽杀深夜袭营之敌，算不得如何理亏，现在老前辈要为门下弟子报仇，道理上也没错，只是我希望能与前辈用武林的规矩了结此事。”
“你是说跟我对决？小丫头，凭你也配？”
“那怎么办？耶律阿保机的子孙只会力战不屈而死，不战而降杀自己，死了也没面目去见祖宗，前辈要是不与我对决，纵然你眼神如刀，难道能‘剜’死我不成？”
“好个灵精的丫头，唉！良材美质，可惜了，若没有杀徒之仇，老僧还真有爱才之心，可惜啊，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虔罗上人又是一声慨叹。
“太阳嘛，不见也罢，又不是公平对决，本来就见不得光，你全须全尾，我腿上带伤，强弱可谓悬殊，不过战场上以弱胜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明天的太阳老前辈没福气见到也说不定。”
“哈哈，有意思，丫头，你用言语激我，无非是想择日对决，等腿伤痊愈也可多一分赢面，若是在平日，饶你几天养伤让你死得心服口服也容易，只是如今，嘿…嘿…总之一句话，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也休想活过今夜。”
“噢？在平日便可饶我几日养伤，如今却休想活过今夜，那么今夜有什么特别？”我接过话风，诘问道。
但见黑暗中的虔罗上人身形轮廓微微震动了一下，接着听他缓缓说道：“你没必要知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告诉她，原也是种浪费。”
“浪费？那就算了，你还是把那宝贝秘密烂在腔子里吧。”口舌之快，此时不逞更待何时，揶揄完老小子这一句，我话锋一转：“只是你方才说，今夜不会饶过我，那就是放过他了，你好歹也算个宗师，说话可要算数！不过在我们动手之前，我有些话要跟他说，你退开五丈。”
“这张嘴着实可厌，但生死之际还护着情郎，却也有情有义，老僧就当发个慈悲，容你与他交待后事，只要他不碍手碍脚，我就留他一命为你收尸。”
情郎？这老东西可带眼睛出门了？
我一下火苗飞窜，正待反驳，又转念一想，眼下形势比人强，节外生枝反而不妙，只好暗压羞怒，就让这个老傻瓜自以为是吧。
虔罗上人突兀地消失，瞬间现身在五丈开外。
我除下胸前的鹿皮革囊，转头递给伊格尔道：“你把这只小白蟾带给师父吧，他应当能知道派什么用场，伊格尔，就当我是交待后事，请你告诉我两件事，行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伊格尔已面无表情地冷然截断：“一件事我答应过师父绝不说出来，刚才露了口风已是不该，至于那一件事，我曾经做过决定：只有我们生死对决的时候才会说出报仇的原由。”
“你……”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人！我气得呆住。
平静，平静，大战将即，为这种人不值得动气，再说现在也没别人可托付了，我竭力控制着情绪，淡然一笑道：“希罕么？你爱说不说，悉随尊便，但我还是要拜托你将这只白蟾带给师父，或许这东西真能解毒也说不定，希望此事你能应下，不为别的，只为师父，嗯？”
革囊悬在我手中，伊格尔研判地盯着我，略略迟疑，终于接了过去。
我掉转头去，再不想跟他多说半句，一声呼哨招来‘乌蹄盖雪’，左手往白马的鞍桥上面一按，借势腾起，落在马背上，高声叫道：“虔罗上人，请吧！”
那虔罗上人又如鬼影兀现，口中叹道：“我本以为你要借故拖延，倒低估了你这丫头的胆气。”
“老前辈这么说，我也觉得心里受落。只是我腿上有伤，想以马代步与老前辈交手，未知你意下如何？”
“这个使得，谅你有什么诡计也逃不过老僧的法眼。”
“我还有一要求，此马与我自幼相伴，感情很好，它可不曾杀死过你的弟子，我希望老前辈待会儿与我交手之时，不要来个‘射人先射马’伤了它，前辈可会答允？”
“你把老僧也贰觑小了，今夜我只取你的性命，怎会有闲心伤这畜牲，不过你若借故骑它逃走，老僧便不能保证它的马腿还保不保得住。”
“怪不得你答允得这般爽快，”我用讥嘲的口吻道：“如果我骑马临阵脱逃，前辈就要断马腿，可你若想让我的马受惊也极容易，只需暗弹它一指，或是怪吼一声，它只消一跑，你还是有借口堂而皇之地伤马，这实在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美事，什么好处前辈都占尽了，我虽少不更事，可还没那么笨，算了，前辈既然如此怕我马上作战，那我就下马跟你对决。哼哼！这般气量，难怪‘衍密陀宗’蜗居在森卓峰上不为人知。”
虔罗上人干笑一声：“你的武功若能跟嘴功一般厉害，也当真杀之不易。小丫头心眼太多，用不着跟老僧用激将法，你纵然要逃，谅也逃不过老僧的五指关，我答应不伤你的马便是。”
“你既答应‘不伤我的马’，堂堂宗师想也不会出尔反尔，不过，比武过招，错手难免，况且今夜是生死对决，万一老前辈取我性命心切，一个错手打伤了我的马，那又当如何？”
“丫头，那你想如何？”
“如果前辈不伤马而能杀死我，算我该着的，可若是你伤了我的马，我要你立刻砍下双手作为补偿，前辈可有胆量应下？”我开始漫天要价，等着他坐地还钱。
虔罗上人还真有几分自恃，毫不犹豫道：“哼哼！老僧数十年的修为对付你这丫头若不能做到收发自如，这双手也用不着了。”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暗吁一口气，总算争取到一些有利条件——‘雪域寂灭刀’萨剌都察的内力我已经见识过，犹记得‘劲气一过，草木尽摧’，他师父虔罗上人肯定是更加了得，他既答允过不伤马，那就必不会施展打击面很广的无形气浪，这样在内力方面我就能扳回一些弱势，虔罗多半是和骑在马背上的我斗招式和轻功身法，‘乌蹄盖雪’这匹灵驹跟我多年，配合默契，既可弥补我腿伤的不足，必要时也是个有力的‘帮手’，再不济，我还可以三十六计走为上，“待毙求死”不是我的处事方式，尤其不想让这种佛口蛇心之人得到杀死我的光荣。
“另外还有一事，现在夜色太黑，我不想遭‘黑手’，前辈想必也不会喜‘暗杀’，可否燃堆篝火再战？”
“嗯！就依你所愿，可还有别的条件，一并说出来。”
“没了。”
“篝火？容易得紧！”话音未落，虔罗上人身形发动，宛如鬼影陷没一般，只能看见近乎虚幻的袍飞襟舞，平地间如同陡起了龙卷旋风，气流湍急，带着某种古怪的吸力，我竭力在马背上默运玄功‘存神立桩’，才没有向前扑跌过去，‘乌蹄盖雪’不安地打转，咴咴直叫，但见周围沙飞石走，断草飘摇，声势极为骇人……
纵妖魔降世，那威风也不过如此。
一叶小舟颠簸在惊涛骇浪里，若它有知觉恐怕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不消片刻，气流停处，三堆‘品’字形半人高的草垛业已堆在眼前——这片沙草地上的驼刺、沙棘、梭柴等各类植被均被连根拔起，好象专门被人清理聚拢成垛一般。
又见虔罗上人振臂，临空起掌推向一堆草垛，那堆枯草垛象被一根无形的棒子捅击，凹陷进去一个小洞，他保持那个姿势只几个弹指的光景，那洞中渐渐冒起了一缕烟雾，草杆中火星微闪，进而噼啪地燎燃了起来，立时撕破黑夜一片光亮。
叹，叹，叹，只有惊叹的份。
借着光亮我打量着眼前这尊杀神，他穿了件深赭色的衣袍，式样有几分象喇嘛袍，只是后脑处的领襟竖着一块斗篷顶的物事，从头顶罩下来，从头到脚的线条都是浑然一体，颇有些象一截粗大树干中裂出了一个人脸，那张脸隐在帽罩的阴影中，斜光照处，可以看见他的长眉和口鼻周围的须髯都已星星花白，他的双眼微呈三角形，眼角褶有些松耷，但眼神明亮犀利，神完气足，与壮年人无异，脸型长方，鼻梁瘦削而长，额上有几道深壑一般的额纹，双颊上却是饱满没有半点枯皱相，这些五官的组合充满了矛盾，远称不上英俊，却也算不得奇丑，有着的是一种过目难忘的奇怪，我实在猜不准他有多大年纪，但可以肯定是：他纵然‘老’，却远远未到‘朽’的程度。
我已清楚地知道了结果——今夜九成九要命丧于此，但骨子里的血性仍在，巨大的危险诱发了我每一根寒毛都要立起来作战，我要调动起全部可用的资源来打这场保命仗。
“前辈，请！”端坐于马背，我亮出个‘请’的手势。
“你为何不亮兵刃？是没有带来，还是故意羞辱老僧。”
我抬起左手，拈起了个剑诀，笑道：“前辈不要多心，不瞒你说，晚辈曾学过几年剑法，虽然时日尚浅，但也悟出‘剑招不一定要用剑才能使得出，必要时天下万物无一不可为剑’的道理”。
“丫头大言不惭，莫以为你没兵刃老僧就能放过你，唉！这般资质可惜了。”虔罗的话中听上去好象真带有几分惋惜。
我凝神滤念，真气走‘手阳明经’，双臂自然垂于身侧，并不亮出腰带剑，只是暗蕴自创的‘兵入璇玑，天罡九式’之‘谬数诀’剑意——“似石而玉，以镦为刃，去其昭昭，用其冥冥。”此剑意的关键在于，去掉明显可见的一面，将真实的意图幽深隐蔽，令敌人无迹可寻，不知虚实，而看似不可能之处，往往就是杀招。
我曾经每日千百遍地练习拔剑，出剑，左右手同样的灵便，今夜为生存而战，腰带剑的出鞘将达到我学武以来的极限。
“小丫头，你放马过来吧。”
“我喜欢后发制人，请老前辈先出招。”
谦让有礼的表象下覆着最凌厉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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