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22、第22章

　　“唉！象你这样走法，怕是三天也走不出这山。”伊格尔这狗贼装模作样地叹着气，他将我背负的革囊拉转到前面，而后将我横抱起来。

　　“你……”我气火攻心，平生何尝有人敢如此大胆？居然敢…碰…我……更滑稽的是我的左手居然还直挺挺地为他打火把。

　　“你居然下作到背后偷袭，该死的狗贼！你卑鄙无耻！”

　　“说话客气点，否则我连你那条腿也打断，那你就得冻死在这山里。”这狗贼慢条斯里地说道。

　　“死？用死来威胁我？你脑子瘸了！”我怒不可遏：“放我下来，我要跟你决斗。”

　　“人人都说你赛里朵智计天下无双，是战神苏鲁锭转世，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笨女人，你脑子才瘸了！要是现在打起来，我赢你就象吃手把肉，我伊格尔能打败了战神，听听都觉得很风光。”

　　我一下默然，他说得对，现在乱发脾气是不明智，可真他祖宗的冤，做什么好人啊！受此奇耻大辱。

　　我悔恨交加道：“真该让你抓那只毒蟾，手脚烂光，死相连鬼都比你俊三分。”

　　他的身形一下顿住，道：“原来…你是番好意，我会错意了，对不住，出手重了些，可为了只毒蟾，你为何连命都不要？”

　　我懒得跟他废话，闭上眼睛苦思对策：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点了穴，以前师父并没有教过我解穴法，对了！我可以用止息法，闭住外呼吸，将所有内息真气集束成线，冲开被封的‘大椎穴’。可叹这时我还自以为想到了好办法，却浑然不知用此法解穴的危险。

　　我正要实行，这狗贼好象挺高兴，低笑了一声，紧靠我耳朵的胸腔有些隆隆的回音，听得到他心跳的声音，我又羞忿，又尴尬，恨不得立时死去，只是他孔武有力的双臂托着我，不由得忆起师父当年从流沙中抱起我时的情形，与师父太阳般的气息不同，他的…好象刚割过的青草刮在凉风里一样……该死！居然胡思乱想。

　　“其实，你不必再戴面具了，你生得很美，几乎和观音皇后一模一样，只除了那条绯红色的伤疤。”那狗贼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猛地睁开眼，自恨双目怎不会发飞镖呢？这狗贼净往我伤口上撒盐。

　　大概是被我可怕之极的目光吓了吓，他勉强笑了笑：“我说的是真的，你确实和你母后生得一模一样，那条伤疤其实并不难看，在你脸上就象师父说的很有英气……”

　　他第一次提到了师父。

　　我心头一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继续闭上眼睛装睡。

　　“这样也好，省得凶巴巴的，瞪得人手发抖，万一不小心将你‘抖’在地上，也不大妙。”只听他声音讪讪地道。

　　山坳里越来越黑，崎岖的山路上很不好走，松明子只能照到三、四步远，加上横抱一个人，他走得很缓慢、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忽然想起一事，张目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山里？”

　　“你应当猜得到！”他只顾盯着前方的路，随口说道。

　　我略一思索，紧张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跟着，要不是受人之托，谁愿意受这份罪，满山乱转地喝风。”

　　“你…跟着有多久了？”我的语声都发颤。

　　他显然没察觉，边找路边口中应着：“嗯！说不上，你这次出来得太久了，以后别去那些山，找不到的，也别折腾自己，招惹那些猛兽，吓得人直冒冷汗，有时跑起来快得象只鹿，我还当自己露了行踪，有时石头边一站几个时辰纹丝不动，我以为你冻僵了……”

　　他絮絮地说着，而我心中的羞怒象一柱烽火狼烟，直冲霄汉。

　　没有人喜欢被跟踪，没有人喜欢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天晓得他听见了些什么？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看到过我抱着那些树和那些石头哭得象个傻瓜，一想到我的一切举动都被他看见，我就愤恨至极！眼光瞪向他，正看到那狗贼笑着说着，一副无所不知，全局在握的神情！

　　嗡！脑袋一炸，被窥探的恼羞成怒和强烈的好胜心令我毫不思虑地反击，不择手段地反击，只听面具后发出了我的声音：“原来你这贱民一直都跟踪我，想来你真是笨！一路上就没有想过偷袭我，让我这个仇人在这世上就此消失。”

　　他一个急停，不，是踉呛了一下，厉声道，“是谁告诉你的？”只一瞬间，他的脸即使在火光中变得发白。

　　我不管，继续穷追猛打，道：“我生平杀人无数，自然想不起是怎么杀了你的爹娘，在你我的决斗没开始之前，你先给我说个明白。”

　　“是谁告诉你的？”他又问了一声，声音更加冷厉，他的双手象铁箍一样抓得我生疼，身上一紧，只觉全身骨骼都要被挤碎，一条青筋在他煞白的额角簌簌地跳，鬼火般的眼神，凄厉，凶狠，下颏骨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知道自己已一击成功，但此时心中毫无快意，反而有些心虚，甚至生悔，我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回击实在是太卑鄙。

　　我曾经告诫自己：珍惜别人对我的每一分的情义，牢牢记着，纵然我无法回报同样的，但也会珍藏心中，决不轻侮。

　　可现在他成了个例外。

　　我以他对我的情义为利剑捅他了个血窟窿，我开始心虚，开始生悔……

　　他看起来很悲惨，五官都走了样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有如此绝望、骇人、伤心的神情，好象正被两种力量撕扯着、绞扭着，濒临被摧毁的边缘……

　　他忽然发出一种猛虎般地吼啸，将我一下举过头顶，半空中我都能感觉出接下来将是撞向前面的巨岩。果然，刹那间我象个稻草人一样支楞着左臂连着松枝火把飞了出去，我闭目待死，心说：这下完了！我不会比石头硬。

　　耳边忽觉疾风一挝，我好象被什么接住了，睁目定睛一看，居然还被伊格尔横抱着。

　　“你说对了，我是贱民，是够贱的，”他的语声带着一种凄神寒骨式的冰冷，“我终究会和你决斗，光明正大！”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咬紧牙关，镇住下颏骨的颤抖，在此后下山的路上他再也没开过口，我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似乎存在过的那点情谊已经被捅破的秘密杀死殆尽。

　　我打了有生以来最愚蠢的一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在冰封般的沉默中，我默运气诀，只想冲开穴道，离开这难堪的境地，大概是心境达不到抱元守一的境界，我虽然施展了‘止息法’，可就是冲不开穴道。

　　下了山后，伊格尔打了声响亮的呼哨，一匹白色的马奔了过来，我认得，那是师父的白马。他抱着我飞上马背，纵马奔驰。

　　两个人同乘一马，靠得极近，却是真正的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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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马急驰，却不是我行辕的方向。

　　马背剧烈地颠簸着，这就象一把钝斧子一下一下剁着我的伤腿，起先还能忍耐，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痛叫连连：“啊——停住…放我下来…”

　　伊格尔猛地勒住马，放缓了速度。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咝咝地倒吸冷气。

　　没有任何回答，象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白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如同散步，马背轻摇，颠簸没有了，伤处的疼痛也有所减轻。

　　就这么走着，此刻两个天敌就好象草原上常见的恋人似地依偎着，同骑着一匹马在旷野中游荡。多么匪夷所思的夜晚！

　　沉默，依旧是沉默…

　　只是这沉默不再如同千里冰封，似乎有些和缓在其中流动，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在急促地跳动着，砰砰砰砰，好象羯鼓的鼓点，他的双臂和胸膛围住我，做成这世上最狭小的牢笼。

　　我的心头也颇不平静，实在说不清那种感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伤腿之恨渐渐雪化冰消，已经不再想找他算帐了。

　　“我…后悔方才所说的话。”敢于直抒胸臆是我一贯的行事风格。

　　话一出口，伊格尔环住我的手臂便是一震，他猛地勒住了马，两人一马就这么立在旷野中，半晌不动，好似一块石雕。

　　“我可不是在求饶，只是，如果你现在不报仇，就放我走，我不要去见那个人，永远不要再见那个人！”我试着揣测去向，边说边直视着伊格尔的眼光，尽可能保持着意志和尊严。

　　一切都是徒劳，就象月光击打在水面上，无法听到一丝回响。

　　“那么换个要求，我想知道我…都做过什…么？”这句问话中包含着迟疑和对未知罪孽的怕惧，我的语气居然有些发虚。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伊格尔那张冷竣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里看上去神色复杂，阴影变幻，我不甘心，自从那日他在昏迷中嚷着我是杀他父母的仇人后，我就一直很想知道原委。

　　“要报仇之前总得宣读一下罪状吧，你舌头吞下去了？哼，不说也罢，纵然你是正当的债主，我也绝不会乖乖就范，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束手待毙。”

　　“一言为定！”伊格尔总算开了口。

　　看来请将不如激将，永远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不曾想接下来他又冷冷地加了句：“我能不能报仇全在你，我曾答应过师父放下私仇，除非你攻打宋国，或是滥杀无辜，才可以杀你。”

　　“他可真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啊，”我冷冷一笑：“居然能令你放下父母之仇？”

　　“你住口！不许这么说师父！”

　　“师父？对于你，他是师父，对于我，‘师父’只是那个口是心非的汉人的名字……”

　　“闭上嘴！”伊格尔双臂一紧，气急败坏地怒喝道：“他为你做了多少事，用了多少心，你不知道，也想不到，还冤枉他……”说到这，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象一下被钳断了，神情也显出一种觉察出失言时的错愕。

　　霎时，我如披冰雪，心头打了个激凛，半晌才迟疑道：“他做了什么事？为我？”

　　伊格尔下颌一侧，换上一副打死也不说的神情。

　　“你这该死的！看在长生天的份上，你把话说完！”我冲口而出地骂将起来。

　　结果猜都猜得到——再一次回到起点，伊格尔这死小子又变成了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我想了想：如果我问，他必不说，徒取其辱，但如果我作不感兴趣之状，他这奇货可居的秘密就变成“空质”，说不定会主动泄露给我，再者，现在白马的去向很有可能是去见师父，我又何必着急呢？

　　我不再开口，打算还是先冲开穴道再说，省得仰人鼻息。

　　正要运行‘止息法’，忽然听见白马身后多了一阵马蹄声，并且杂着一声马的欢嘶，而那马嘶声极象是来自我的‘乌蹄盖雪’。

　　‘乌蹄盖雪’不是在行辕吗？

　　可是，转眼间那匹马已赶上来，正是‘乌蹄盖雪’，白马和它是老相识了，也欢嘶一声靠向它打招呼。

　　我觉得有些不对头，伊格尔也似有所觉，举目四望。

　　前方三丈开外的去路上赫然多了一个黑森森的人影，这个人影突兀地现身，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以我和伊格尔的武学修为，居然到此刻才感知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