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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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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忖必死,“浑天星殒”式正待发出。
岂料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居然莫明其妙地飘移了一丈,左肩背上有些闷痛,似乎是挨了一脚,但力道冲和,我并未受伤,随即借力回旋落地,一抬眼,我看见一名亲兵打扮的人正与那狗贼斗在一处。
伊格尔!我吃惊得无以复加。
我看见了他使出一记陌生的剑招,我无法形容那一剑的感觉,心头蓦地跳过一句不知何时读过的句子:有凌云驾虹之势,无剪冰镂彩之痕……
篷!那狗贼从半空“砸落”在地上,伊格尔随后也“降”了下来,身子一晃,以剑拄地,一抹艳红色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还没从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意想不到的吃惊中挣脱出来。
“公主,你没伤着吧?” 萧忽古冲到我身前,焦急地问。
我摇摇头,目光没离开伊格尔,忖思着他为何会救我。
萧忽古又道:“那两名弟兄不行了。”
我一惊,回过神来,忙去探视。天哪!两名士卒的七窍之中一条条血线汩汩地向外流着,双目上插,鲜红沁血,大张着口,所有的牙齿都能够看得见,可他们连扭动挣扎都做不到,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压抑的惨嚎,那狗贼霸道的内力已经摧毁他们的周身筋络,血管都已尽数爆裂……
我束手无策,心中的悲愤犹如冲天大火,几乎咬穿了下唇,我亲手封了他们的死穴。
正在这时,耶律巢知率人押着几名身中箭矢五花大绑的黑衣人上前禀道:“公主,袭营者已被全歼,这几人被生擒,从他们身上搜出引火之物,看来是想纵火烧营。”
那些黑衣人们一看见横在地上的那贼,忽然齐声哭叫道:“大师兄……”
我心中一沉,一股寒意直冲上来:不是虔罗上人,是他的大弟子,是那个号称‘雪域寂灭刀’的萨剌都察?只一个徒弟就已厉害如此了,那个虔罗上人就更……
罢了,明日愁来明日当,我冷笑一声,提剑走过去,这才注意到伊格尔已经连人影都不见了。
“宰了他之前,先看看他的真面目”,剑尖上挑,那贼脸上的黑巾落了下来,看上去大约四十岁上下,似是回纥族的血统,高鼻深目,络腮卷须。他人已经死了,咽喉上多出一个血洞,好一个伊格尔!好一招天罡璇玑杀手剑!
我转过身,扫视着活着的几名黑衣人,冷笑道:“有谁能告诉我,在行刺主帅、纵火烧营之后,下一招会做什么?无论谁回答我,我都会饶了你们这几人的性命。”
回答我的只有仇恨怨毒的眼神。
我好整以暇,斜睨着这帮背时的家伙,冷笑道:“嗯!有胆色!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好汉会宁死不屈,不过我自有手段让你们的下一招自动现身,把他们押下去,堵上嘴。”而后厉声喝道:“传令官何在?”
传令官立刻躬身上前,我开始下令:“马上传令给鄂樊斡,敌人若来时,让他先按兵不动,放敌人进营,等我鸣嘀箭响,再从外围掩杀;萧忽古,你马上点燃些帐篷,务必要火光冲天,再率三千□□手围圈埋伏在营内,等敌人进营后,让他们尝尝滋味,耶律巢知老将军率五千人负责守粮草库,忽赞率三千人负责守俘虏营,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今天夜里,我们要让劫营的敌人有来无回。”
果然,当帐篷的火光映红了冥青的夜色,有许多的“飞蛾”扑了上来——兀骞的堂弟巴里坤本来率兵在半里之地等着接应,直待这些武功高手刺杀和纵火成功后,以火起为号,就来趁乱劫营,救回他们的俘虏。可是等待他们会是什么?任谁都能想象得到。
那一夜只可以用地狱修罗场来形容,所有活下来的人们此生都会深刻地记得那翌日凌晨的血色晨曦。
点检阵亡人数,救治伤兵,掩埋尸首……每一次战役后的常规任务又开始了,我有些麻木,只失神地看着这可憎的一切,不料吐库达的亲兵队忽然给我抬来了一具不寻常的“尸体”。
“公主,这人不是我们亲兵队的,他好象是,好象是杀死萨剌都察的……”厚道的亲兵队长吐库达擦拭着那“尸体”脸上的血迹,努力地辨认着。
那具亲兵打扮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担架上,浑身血渍,只是右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青钢剑。我象挨了一鞭子,直跳起来,那不是伊格尔是谁?
一个箭步急纵上前,一把捉起他的左腕,触手冰冷如石,脉搏几乎摸不到了,我的天!他若死了,师父决不会饶恕我。
“你身上可带着大内的‘紫芝玉参丸’?”我问吐库达,他连忙把个白玉瓶摸出来。
“给这人服下两粒,马上抬到一处帐篷里,你拿着我的‘点山河’,让亲兵队的弟兄们围在十步外守着,凡是敢在附近喧哗或敢闯帐者,杀无赦!”
吐库达领命。
帐篷里,我为伊格尔运功疗伤,他的伤势很糟糕,有七、八道刀创的外伤,不过只是伤在表里,出血也已凝住,最严重的却是他的内伤。
想来他修习内功绝超不过五年时间,内功应当与我是半斤对八两,此番他硬接了萨拉都察那悍厉至极的垂死一击,内腑受到剧烈的震荡,内伤本自不轻,我发起反劫营之战后,他必是无暇及时运功疗伤,不得不在乱军之中与人拼杀动武,以致于伤上加伤,弄成如今比死人多一缕气的模样。
推血化淤进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可那伊格尔依然脉相沉沉,没有复苏之相,我不禁大急,口不择言地骂将起来:“你这混蛋,你不会这么没用吧,这点小伤你都撑不住?你不是要跟我对决吗?你这提刑护法是怎么当的?你醒过来,醒过来呀!你偷我的纸团呢,还给我!我还有好多帐要跟你算呢……”骂到最后我听到帐篷里有个人带着发抖的哭腔。
不知是‘紫芝玉参丸’的药性还是我的骂声起的作用,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脉相也逐渐转强。我暗吁了口气,奋起余勇助他将真气汇集于气海,这才收了功。
历经一天一夜的打打杀杀,真气已快损耗殆尽,我精疲力竭,觉得四肢百骸都象是快要散了,我闭上眼睛养养神,忽然觉得很可笑——从十岁起我就一直想杀了这人,这几天更是直想把他剁成包子馅,万没想到我今天居然会助他疗伤。
侧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仇敌,只见他瘦长方脸,方颊骨,鼻梁高得有些突兀,略有些鹰勾,双目闭着,应当是单眼皮长眼睛的那种,唇峰分明,紧闭着,含着一种打死也不说的倔强,这人整个就象一株倔强的沙棘。
“现在可好,各救过两次,互不相欠,日后就是决斗,也没什么顾忌了。”我象是要为疗伤找一个籍口而自言自语,随即正了正脸上的面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帐篷外走去。
一见我出了帐篷,吐库达忙跑上前来,我吩咐道:“马上找军医给他清洗包扎伤口,不能让他死了,你就在这里守着,有什么异常,立刻来通知我。”
虽然累得快垮掉,我还是要装出一副神完气足的模样,强打精神到大营各处巡视。一个累了就顾自回帐休息的元帅,士兵们又岂为他效死力?
脚下不停,脑中也不闲着,我边走边想:“天罡璇玑后九式果然非同凡响,伊格尔的那一剑…使得不赖…嗯…我新创的‘威克诀’中若再加入‘玄灵垂光’式中第四个变化应当可以化解……”我在脑中模拟着拆招。
自从没藏山风雨夜我知道有这个提刑护法的存在后,我就一直想办法要破他的天罡璇玑后九式,终于几日前在‘曼古歹’战役后有所领悟。
我想:技击一道与用兵一道应当是河海同源,道法互通的,而且技击只是两人或数人之间的相搏,用兵则为‘万人敌’,威力如同小巫、大巫之比,我所烂熟于心的天罡璇玑九十九剑,本来就集天下剑招之大成,每一招剑意各异,其中精微变化更是气象万千,我有意将这些剑招的菁华依照兵法之道重新组合和淬熔,以“雄略、迎刃、威克、机断、奇胜、委蛇、诡道、谬数、应猝”等九种兵法入剑式,各囊括每十一式剑招的精华,成为我赛里朵自创的‘兵入璇玑,天罡九式’。
昨夜与萨剌都察动手之际,我弃‘点山河’,搓枪柄,发劈空掌劲,击箭,佯攻,劈手……就是用上了‘应猝诀’——“危事无恒,人我迭居,其灵万变,匪夷所思”的剑意,现在想来颇有奇效,这使我信心大增。若是我能将这九式剑意运用的圆转纯熟,与虔罗上人交战也会多一点胜算,老实说,只要一想起要与那深不可测的虔罗上人交战,我就有点气沮。
直至巳时时分,善后事宜总算完成得差不多,将士们依旧轮班休息和守卫,我终于回到新搭起的帅帐中,象一截木头一样倒下去,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等我再次出帐时,已是未时。吐库达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打圈转,一见我连忙道:“公主,那人在半个时辰前吐过一次紫血,现在开始高热说胡话呢。”
我很快随他来到那顶帐篷。
只见那伊格尔躺在那里双目紧闭,满脸火赤,极不安稳,口中咕哝嚷着:“杀了你…赛里朵…我要杀了你……”
我冷哼一声,心道:“师父真有眼光,这人倒是极其尽忠职守,梦里都想要我的命”。
“是你害死我爹娘的,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在那里愤恨地低吼。我吓了一跳:我害死他的爹娘?怎么会?不会是脑子烧坏了吧。
我将手放上他的额头,只觉热得烫手,诊过脉相,放下心来,知道内腑淤血已散,高热是伤后正邪交攻的症状。
“
吐库达,将犀黄丹辗碎了给他服下,给他多喝些水,再用沾了冷水的白布敷在他的头上。留下两名弟兄在帐外守着,你和其他的弟兄都去休息。”
“是!公主…只是这物事是从他的护身符袋里搜出来的,用两张油纸包着,上面不是契丹文,卑职也看不明白,不知是否紧要。”吐库达呈上一块小纸片。
纸面皱巴巴的,上有蜡油的痕迹,一个“烈”字透了出来,笔迹极为眼熟,是我的笔迹!对了,挺志铿然冰火烈?——是被这小子偷去的纸团,他放在护身符里做什么?
“还搜出一把名贵匕首,象是大内之物,请公主过目”。吐库达呈托着一柄金鞘嵌宝匕首。
我认得,这匕首也是我的,没藏山风雨夜我让伊格尔用它给师父放血,当时心情纷乱,把它给忘了。
“知道了,你照做吧。”两样东西一并接过来,我一边将匕首手指捻转把玩着,一边端详着那纸上的诗句:“惆怅人间万事违,始知前人语中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挺志铿然冰火烈,马嘶明月草间飞,从来身携龙泉剑,挥斩情丝不泪垂。”
时移事易,心境已是迥然不同。
吐库达喂完药后,退出帐外,大概是冷敷的缘故,喊打喊杀的伊格尔声音低了许多。
“我饶了你…你…忘了我的脸…”忽然他说了这样一句呓语。
我一惊,匕首险些跌落,这是我五年前威胁他的话。
“面具…红衣裳…黑马…美…秋夜的…天狼星,不…她是仇人…我要杀了她,报仇…报仇,我不能,不能杀她…不能…我不是贱民…不是…”他的狂乱地呓语着,语声忽而柔和,忽而激动,双手绞扭在被毯的褶皱中,片刻不得安宁。
我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我猜到了他心中的秘密。羞、恼、也有些窃喜、一股脑地直涌了上来,连耳朵都发烫了。
“阿爹,饶了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能让她死…”他忽然惨叫起来,双手抱着头颅,翻滚挣扎着,象是躲避着无形的鞭挞。
人的情感真是奇怪,正如有个人送给你一件礼物,你虽然不需要这件礼物,但也会为因他的心意生出些亲切感来。
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对着这连做梦都在受刑的人,我的心中也象塞起了一团乱麻。我按住他,用湿冷的白布擦着他的脸,柔声地说话:“醒醒,醒醒,你是在做恶梦呢,你没事了,没事了……”
他慢慢安静下来,微睁开眼睛,眼神发飘,毫无神采,黑晶似的瞳仁象镜子一样倒映出带着面具的我,此时此刻,实在令人无法硬起心肠。
“你觉得怎样?你放心,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也不觉低柔起来,手中的白布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他呆怔怔地看着我,目光渐渐柔和,“是梦”,他的唇角上牵出一丝笑意,咕哝了这一句,随即闭上眼,又沉入到昏睡之中。
当离开帐篷的时候,我召来吐库达,命他将纸片和匕首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也说不清是为何?也许是不想令伊格尔知晓我已洞悉了他心中的秘密,也许是作为一种带着歉疚的“回礼”吧。
当日酋时,吐库达来报:伊格尔不告而别,我并感到意外,不过不知怎的,心里居然有些空落。
当离开帐篷的时候,我召来吐库达,命他将纸片和匕首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也说不清是为何?也许是不想令伊格尔知晓我已洞悉了他心中的秘密,也许是作为一种带着歉疚的“回礼”吧。
当日酋时,吐库达来报:伊格尔不告而别,我并感到意外,不过不知怎的,心里居然有些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