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12、第12章

　　是夜无月，天幕呈深深的墨青色，满天的星光如宝石般地嵌满天穹，夜风中夹着青草和野花的芬芳，多么静谧美丽的夜晚！可煞风景的是：此刻我正率领忽赞等三百名神箭手，埋伏在离帅帐四十步外的鹿砦掩体下，萧忽古则率神箭手在另一处埋伏，这两处的箭头都瞄准帅帐，等待着，等待着劫营者的到来。

　　白天室韦部兀骞再次遭到大败，阵亡一万两千多名，五千余人做了我军的俘虏，虔罗上人的三名弟子，在我手下两死一俘，因此室韦人极有可能夜袭我的军营，也亏得扎努克老人的提醒，才让我能预先准备。

　　对我而言，兀骞已是砧板上的肉，不足为患，只是虔罗上人……此人会是这场战事的变数。

　　虔罗上人之名，我已久闻。传说此人一直隐居于北燕支的森卓峰上，经由牧人们的口口相传，俨然是个可以飞天遁地的神佛人物。我曾审问过他的“高徒”想套出些虚实，可惜那家伙被惊吓得神智不清，问不出个所以然。

　　篝火零星地燃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子散落地欹斜在地，草皮上三三两两地横着些喝醉的士兵，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整个营盘中一派祝捷狂欢后的景象，我暗暗颔首：这帮士兵戏演得不错。

　　这时猎鹰“嘟儿”从空中飞了下来，落在高高的刁斗望楼之上。犀利的鹰眼永远能穿透黑夜，我知道它已经发现了什么。

　　不多时，二十多道黑影象一群黑鹫一样飞进了营盘，单看身法便知是武功高手，这群人看起来很谨慎，先打量了一下营内的情势，当中一人将手一挥，其余人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行动，我看着那‘首领’率另外两名黑衣人直冲我的帅帐，他们的身形在夜色之中飘如鬼魅，尤其是那‘首领’，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看身法就带着一种绝顶高手才有的，令人窒压的气场。

　　这三人冲进帅帐。

　　我料到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个替身：一名室韦俘虏被我点了穴，换上我的装束，面罩铁面具，趴在帅案上好象伏案小憩一样，帐篷支架已被我命人“松过筋骨”，只要假‘赛里朵’稍有移动，就会拉动连接支架的铁线，羊皮毡篷便会立刻坍塌下来罩住他们。

　　果然！

　　心念未已，那帅帐訇然坍落，如土委地。

　　“放箭！”我一声厉喝。

　　与此同时，被罩住的人执刀破帐，从破洞里直飞出来。忽赞等人的乱箭正好齐发而至，三人在空中舞作三个白森森的刀团，拨打着如蝗箭雨……
　　萧忽古的弓箭手跃然而出，在另一角助阵，两相夹击，箭雨量抖增了一倍。纵然这三人的刀舞得风雨不透，能支撑到几时？我几乎可以确信：他们已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三人在空中无任何借力之处，武功却当真了得，手上舞刀护身，双脚互迭借力，居然腾挪后飘了三、四丈，渐呈下坠之势，转眼之间，一人中箭，从空中落下，当他坠在地上时，身子已象一只盛箭的“箭筒”。

　　那首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吼，刀光大盛，他不退反倒冲过来，我感应到一股强劲的气浪突兀地平地拔起，那本来塌在地上的羊皮毡篷象着了魔法，倏地壁立起来，象墙壁一样地遮挡住箭雨，这羊皮毡篷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居然直如墙壁，在他绝顶的内功摧动下，象风车一样的旋转前行，掩护他二人退走。

　　我叹为观止，这样的内功我望尘莫及，此人莫不就是虔罗上人？若与他硬碰硬地比斗内功，真是决无幸理，兀骞有此人相助，我军危矣。
　　“此人不可留”，我杀机陡起，赤鹤一般地冲天而起，在空中手腕一翻，擎出金漆铁胎双拧筋硬弓，三只白羽雕翎箭已上弓弦，弓柄下转，平弓，气劲通贯于箭翎，居高临下，觑了个真切，直射下去。

　　我的“三箭齐发”已经和五年前的箭力不可同日而语。三箭挟着穿云裂石的劲力，箭速迅疾如流星闪电……

　　那‘首领’虽知道危险再即，苦于还要应付满天的箭雨，无法分神，只好再次注力于羊皮毡篷，毡篷骤升数尺，要遮挡我的三箭。

　　“咝嚓”一声，声如裂帛，三箭穿皮毡而过，余力未竭，齐齐插中那人，那人仰天而倒，羊皮毡篷失了依持，象刺猬墙似地塌在地上，另一人转眼也被射成了箭垛。

　　我喝了一声：“停！”。

　　跃出壕沟，手提‘点山河’向那人走去，萧忽古、忽赞怕我有失，随后紧紧跟来，埋伏的弓箭手们和从地上爬起的装醉的士兵们一道打着松明火把，齐齐围圈看着。

　　地上那人面蒙黑巾，三枝箭羽分别插中他的右肩、胸和软肋，他好象死了，仰天躺着纹丝不动，黑衣上暗湿了一片，似乎是血渍，我将‘点山河’的刃尖向他脸上伸去，要挑开脸上蒙着的黑巾。

　　这是一种试探。

　　果不其然，那人骤然“复活”，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角度和身法，贴地斜飞，其势之毒、之狠，只能用黑色巨蟒濒死之击的凌厉可以形容。他几乎“粘”在我点山河的枪杆上，双爪箕张，状如黑蟒的蛇信，那雄浑悍然之极的内力暴劲狂刮，突袭而至。

　　“退…”他方一动势之时，我同时大声示警，“开”字未说出口，《天罡璇玑》中‘步罡踏斗’身法已施展开来，‘出震位，开平秩，步乾路，辟天扉’，堪堪避过袭来劲气的主流，余者与我的护身真气相错而过，我的护真气“罩”借势流转，并未受任何损伤，只是终慢了一线，被那人抢到先机，“点山河”的枪缨处被他左手一把攥住。

　　那人占得先机，内劲居然化作两股，左手变为吸扯之力，如同蜘蛛结网一般的危险，右手仍为崩摧之势，势可裂马，我的‘点山河’正好成为他的摧发内力的介质……我毫不犹豫，双掌一合，运足内劲搓绳似地一搓枪杆，弃了‘点山河’——我的内力远不及他，要是玩“枪在人在”，与他硬拼内功，那是自寻死路。

　　这一搓虽然看似平常，却是我在电火石火间想到的解招，枪杆挟着我的内劲，构成了螺旋劲力，为了拿稳，他必然会加上应力，我骤然脱手，他力道走空，身体必然失衡，若在寻常时候这也奈何不了他，但在此时，此人肩胛，前胸，右肋还插着我那三枝箭呢……

　　‘履艮位，分翼轸’，我身形如幻，若一条往来翕忽的游鱼，正好避开他右手所发的悍然气劲。

　　妙哉！我计成矣！那‘点山河’因力失衡，镔铁枪杆颤出了一个喇叭口，一下扫中他身上的箭杆，那人终究不是金刚打的，箭创迸裂时，他心神乍分，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我一眼瞧见时机已至，毫不留手，足踏中宫，掌化剑势，劲气摧发，施展天罡璇玑之‘纯阳在律’式，却并不发挥剑势中‘拂穴斩脉’的威力，只用劈空掌劲，追着他那三枝箭上一通穷拍劲打，掌影满天，潇潇落如剑，转眼间用上八种变化……

　　我得承认，这简直是撒赖式的打法，不够英雄，但却很有效，打得那人手忙脚乱，节节败退，我觑了个破绽，右‘手剑’继续佯攻，左‘手剑’划出一道‘瑶光鹜起’式的精妙轨迹，腕底一折，闪电般地劈手，夺！‘点山河’在眨眼之间复归我手，如此，我由下风状态扳平了局势。

　　‘点山河’甫一到手，我旋身移步，转瞬之间几个急旋，退开三丈，所负的金漆铁胎双拧筋硬弓早擎在手中，以‘点山河’为箭，扯弓弦满，瞄准那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射一丈多长的“巨箭”，但“靶子”就在近前，我想凭我的射技绝不成问题。

　　我笑道：“我这如霹雳的‘点山河’，搭在能推动山岳的宝弓上，射向那高山，石崖也会被掀掉，你若归降，我便饶你不死，不然，我现在便穿了你”。

　　其实，我并没指望那人答应投降，只是想借话打击他的斗志和精神，围观的众将士听言，在旁喝采大笑起来。

　　我微生悔意：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我并不想令这样的敌手被兵士们取笑。

　　那人立在原地，一手抚着胸前的箭伤处，咳了几下，显然是又伤又怒，连呼吸声也粗重起来，失去了内功高手的静息状态，却见他并指如剪，咔咔几声轻响，三支箭杆居然硬生生地被他钳断，中箭之后的内力居然还如此惊人！而且这一举动含有赴死之意，我不禁对这敌人生出些敬意。

　　稍有些分神，不成想那人双臂骤伸开去，战圈旁的两名士卒好象被什么力量一下吸扯过来，身不由己地跌扑上来，直被他抓在手中挡于身前，成了两名“肉盾”。
　　事起仓猝，萧忽古等众将怒声叫骂起来，可顾虑这两名士兵的性命，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低估了你，”那人的语声怨毒硬砺：“今日纵死在这里，也要与你这没脸见人的妖孽同归于尽。”

　　没脸见人的妖孽？！

　　咝！世上最锋利的兵器不是干将莫邪，而是一张刁毒无比的嘴。我象被捅了一刀，尚且顾不上惊怒，眼前一花，那人已抡着我那两名士卒冲杀上来。

　　这样的“兵器”——由疆场同袍的血肉所成，我怎能下手格挡？我也无法可挡。

　　只有走为上。我急敛兵器，一边腾挪极力闪避那凌厉至极的困兽之击，一边口中怒喝：“把人放下，有胆跟我光明正大，单打独斗！”刚才生出那点敬意早已荡然无存。

　　那狗贼势如疯魔，他的内功修为本来就高我数筹，此时将霸道的内力贯注于两名士卒身上，双枪一样地使唤，可怜的二人被他舞弄得若蛟龙出海一般，劲力破空时，隐隐夹杂着雷声……

　　形势已斗转直下，我无法发挥剑招的优势，无法格挡进攻，只能不断地变幻方位身法一味闪避，完全落于下风，幸亏轻功不弱，那狗贼手中提着两人，身法远不及我灵活，堪堪与之相持。

　　眼角余光一晃，萧忽古等将士要上前来助战，“全都退下。”我一边飞逃，一边尖声喝阻，两名人质已经令我毫无还手之力，再送几个那还了得。

　　兔起鹘落一般，忽而空中，忽而地上，我前逃，他后追，劲风到处，草叶尽摧。我暗自着急：“这一战真是窝囊透顶，此贼身中三箭，如此耗损真元，怎么还能支持了这么久？”不禁脚下加劲，扩大了缠斗圈，距离一下拉开了三丈多远，拖也要拖死他。

　　那狗贼看破了我的意图，半空中将左手所携的士卒头朝下掷长矛似的向我飞掷过来，空气中“咝咝”微响，我已经感应到士卒身上所挟的可怕内力，要躲开倒也并非难事，但那士卒定会撞个脑浆迸裂。

　　一瞬间，心头掠过一丝犹豫，但立时便做出反应，手一松，‘点山河’跌落尘埃，身形斜掠后仰，以“斗魁分彩”式剑招身法避开冲击的主向，左臂负责平衡，右臂倏地弹出，掌缘一立，化剑招“昴日吐绚”式，将那士卒往横向里斜推，以柔巧气劲向上一拨，使其翻转如展开的图轴，消解了大半冲势，向附近观战的人群中跌去……

　　我这边正不可开交，那贼却是不依不饶，另一名士卒也被挟力掷过来，劲势比前一个更急，我勃然大怒：“狗贼欺人太甚！”

　　空中停时已久，无借力之处，此时，我的身形已不可避免地开始下坠，据目测我绝对无法达到那最佳的出手高度。

　　如何是好？

　　过人的机变又一次帮了我，一把将所负的铁胎弓抢在手中，足踏弓弦，以身为箭，借力再起，斜斜飞掠，正要使出“昴日吐绚”式横向里推那士卒，消减冲力，不料身后劲风大作，那狗贼发出疾悍无比的一击，似乎蕴足他剩余的全部功力……

　　凶多吉少！

　　我本是强行借力，身法的灵动性大打折扣，以目前的位置、角度、时间，变招已来不及，我一咬牙关，右掌如前，发出“昴日吐绚”式推送那士卒，瞬间借势，转，正面对敌，左手弃铁胎弓在腰间一晃，封在狻猊金络锁子甲腰带中的软剑早化为一道光华潋滟而出，此剑是我最后的杀招，已运上我所有的功力，要以天罡璇玑剑中的“浑天星殒”式，与敌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