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11、第11章

　　一阵死一般地沉默。

　　天地万物都象是静止了，声息俱无，连草甸上的风都停住脚步，等着答案……

　　良久，他才涩然道：“不错，你方才所说的，我都考虑过，赛里朵，想听一个故事吗？”

　　最后一句话大出我的意料，我目放奇光，点了一下头。

　　“一百多年前，在我们中原曾有一位百隐禅师，他很喜欢种兰花，平日在弘法讲经之余，他花费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栽种兰花。有一次他要外出云游一些时日，临行前交待弟子‘一定要好好照顾寺里的兰花’。果然，在他外出的这段期间，他的弟子很听他的话，每天细心照料着，不敢懈怠，但是后来有一日，弟子在浇水时不小心将花架碰倒了，所有的兰花盆全摔在了地上，跌得粉碎，兰花也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地……”

　　我不觉“啊”了一声，见他停住了，忙追问道：“那后来怎样？”

　　“你认为会如何呢？”他反问我。

　　我想了一想，道：“听上去百隐象个有道高僧，体罚殴打的事应当做不出，不过，我想对那弟子一顿数落教训是免不了的吧。”

　　他温和地笑了，那眼神一下变得熟悉而亲切，一如当年我“冒”傻话时他的神情。

　　我脱口而出：“师父那后来呢？”这是见面以来，我第一次称他为‘师父’。

　　他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神情有些感慨万端，道：“那弟子打碎了那些兰花盆后，和你想的一样，心里很恐慌不安，打算等师父回来后领罪领罚”。

　　我一眼不眨地等他说下去。

　　“后来，百隐禅师回来了，闻知此事，便把弟子叫到面前，他没有说任何责怪的话，只是说道：‘我种兰花有三个原因，一是希望用它的美好天姿来供奉神佛，二是因为喜欢兰花，希望它生得好，令寺院的环境也清雅美丽，三是在与兰花相对时，我会生出发自心底的微笑，总之我不是为了生气而种兰花的。”

　　“……”

　　要浮出水面必须有一定的时间。

　　我被扔进了一个叫‘意外’的深潭里，一阵迷惘，我看见他俊美无匹的脸上绽放出这世上最温暖的笑容，我飘浮着，全身抖震，几乎站不稳，霎那间，忽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他的黑眼睛闪着澄明而柔和的光辉，继续说道：“不久，禅寺附近有户人家的女孩怀孕了，女孩的家人大为愤怒，一定要她说出那男人是谁？那女孩被逼问不过，用手向寺庙一指说是‘百隐的’”。

　　我不知为何，失声道：“不可能是百隐的。”

　　他似有所觉，眸光亮了亮，继续说道：“那女孩的母亲就到寺里找到百隐，又哭又闹，百隐在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后，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淡然地对那女孩和她的母亲道：‘就这样吧。’百隐为此受了戒律堂很重的刑罚，成了残疾，那孩子生下后，女孩的母亲当着全寺僧人的面把婴儿送给百隐要他抚养，百隐把婴儿接过来，将孩子抱到自己的禅房，悉心喂养，多年以后，那个的女孩受不住良心的折磨，向众人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并亲自到百隐面前磕头陪罪，那时的百隐仍然神色平静，还是淡然地说了句：‘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这四个字打中了我“防护胄甲”的空隙，我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蒙着脸失声痛哭，我完全明白了他通过故事讲述的真意。

　　这些日子我内心的痛苦和折磨，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成群结队地向我扑来，就象当年那只叫‘讹宠’的恶犬对我撕扑，噬咬……而现在，这四个字将它们射杀，我挣脱了，获救了，仿佛再世为人。

　　泪眼婆娑中，他来到我的身边，轻拥我入怀，我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从流沙中被救起的一刻，我感觉他用两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抱着我，身上散发出象太阳一样的气息，心里又温暖，又宁定，又舒适，我伏在他宽厚的肩上哭得象个孩子……

　　“就这样吧？！” 他沉痛地低语道：“我这一生做了不少的错事，教你武功是最大的错，现在错到极处，也无所是从了，你说对了，我不忍心，我遇上了这难于上青天的难题，我只能学百隐……”

　　我伏在他的肩头，幸福在激动不定的心上闪闪发光，象水面上摇曳的星星……此生不再是空洞无物了，虽死而无憾，不觉慨然道：“这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苦…，如果我阵亡，难题便不复存在了，只不知谁会得到这份光荣……”

　　他象被什么蜇了，猛地直起身，双手的手指紧紧地箍在我的双臂上，惊恐万分地盯着我：“死？你敢？如果要你死，我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你听着！我要你活着回来，到没藏山见我，接受你应得的处罚…”

　　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痛楚复杂的神情，心神却已在九霄上翻着欣喜若狂的跟斗，我顺口应着：“是，我活着回来…”

　　其实我不知所云。

　　啊，爱情，令人迷醉的爱情，象是能令人无翼飞翔。

　　~~~~~~~~~~~~~~~~~~~~~~~~~~~~~`
　　天刚擦黑，升帐。

　　我强压下万千心绪，如同将红烈烈的炭火掩埋在灰烬下面，我尽量做得跟平常一样，“慈不掌兵”永远是为帅者的第一律条。

　　十多支粗如儿臂的牛油烛点燃起来，亮如白昼，所有参战将军分坐两边，连续两番大捷使他们极为高兴，若不是术都阵亡，他们肯定象过节一般的快乐。

　　萧忽古笑道：“公主，我不明白，敌军远奔而来，我们以逸待劳，为何一开始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而非要等一个时辰呢我们才动手呢？当时我们大家虽然都存疑问，但又觉得公主的帅令绝对不会有错。”

　　我笑诘：“那么，等一个时辰后，我军出兵的情形如何？”

　　“那还用说，象一群狮子冲进了绵羊群……”萧忽古得意地大笑。

　　“可是在那一个时辰前，敌军还不是‘绵羊’，他们要报损兵四千之仇，带着复仇的心态奔袭百里，挟着一种锐利的杀气，在气势上远胜我军，若那时交战肯定胜负难定，伤亡重大，因此我要他们休息一个时辰，就是要冷一冷这股杀气，萧忽古，你说如果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的人，一旦让他休息一会儿，情况会怎么样呢？”

　　鄂樊斡接过话头，笑道：“这个我可有经验，到时候会全身酸痛，手脚发软。”

　　我笑道：“我正是要让他们手脚发软，削弱战力，而且由我出面喝阵，敌人见是个小丫头，必定会怀轻敌之心，还会对我出言污辱，我正好可以用他们恶毒的话来激发我军将士的愤怒和士气。”

　　众将闻言，皆一脸心悦诚服的表情。

　　萧忽古发挥了‘天赐阿肯’的本色，立起身来，跳起‘胡旋’，朗声唱道：“清水回漩处，条斑鱼是白鹄鸟的食物；刺树上的小雀，是丹翅神鹰的充饥物；铁塔鬼人兀骞，早晚是我们公主元帅箭下的猎物……”

　　他的身形俊伟，舞蹈起来身姿舒展又洒脱，极富阳刚之美，歌声清朗，豪气昂扬，这赞歌让我的脸有些发烫，好在有面具遮挡，众将都哄然叫好，帐篷里一片欢腾。

　　正在这时，迥末普进帐，黑红着脸色，汗珠涔涔，一脸喜气：“元帅，我将向导都找来了，末将交令。”

　　“噢！快请！”

　　六名向导来到帐中，高高矮矮，有少壮的，有年老的。

　　耶律巢知一见到一名老者，便大笑道：“扎努克，你这老鬼果然还活着，还象石头一样的硬朗，来来来，快见过我们的公主元帅。”

　　见到扎努克老人的一瞬间，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象面对着一种可以回答未来的神秘。他头戴一顶式样古旧的帽子，古铜色的脸膛，须发象昆仑山上的雪，深陷在皱褶中的两只眼睛，闪着一种洞察性的睿智。

　　他打量着我，目光变得惊奇，怔了半晌，才想起来上前施礼。

　　我对他已肃然生敬，离开帅案，止住他含笑道：“年轻人若接受长者的大礼，连雷神也会掷出霹雳。老人家，请坐，赛里朵迫不得已，让您老也卷入这场战争，心里深感不安。”我象一个孙女一样搀他坐下，不料眼光一扫，却见一名向导被五花大绑，立在一旁，刚才由于注意力全在扎努克身上，居然现在才发现。

　　被绑缚的人正值壮年，身形魁梧，长方脸，颚下有短须，面上青紫淤肿，身上衣肮脏破损，象是恶斗过，他一脸愤恨，昂昂然站着。

　　迥末普连忙上前禀道：“这是散水山的突翼，他抗拒不来，所以我就将他抓来了。”

　　我脸色一沉，只是藏在面具后面，众人都看不见。我一言不发回归帅位，负着手，背过身去，众人都心内惴惴。

　　只听有一名年轻向导惶急地说：“元帅，突翼的老婆马上就要临盆了，所以他才…….”
　　我挥手止住他，开口说道：“迥末普，我传令给你四天时间找六名向导回来，你提前办到了，很好，我升你为副将，赏一百户。”

　　“多谢元帅”。迥末普的声音透着高兴。

　　“我方才是赏，现在是罚，”我猛地车转身，凛凛怒道：“你也算是为将的，难道不知晓‘不得乡导，不得地利’的道理，你用这种不得人心之法纵然给我凑齐人数，与我军又有何益处？来人，把他拖出去，重打八十军棍。”左右亲兵上前，提着迥末普出帐，帐外很快传来他呼天抢地的惨呼声。

　　我亲自上前为突翼松绑、道歉，赔给他三十片金叶和一匹快马放他回家，突翼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临出大帐，他回头看了看我，转头离去。

　　“你们当中还有谁要走的？我绝不阻拦，肯留下帮我的，我赛里朵必有重谢。”四名向导表示肯留下。

　　扎努克缓缓说道：“巢知大人曾对我家有恩，克孜勒族人是知恩图报的。我这棵快被岁月的虫子蚀空的树，趁着还没倒下，愿意让黄龙牙旗在枝头高挂，让草原上人人都看得见战神
　　‘苏鲁锭’在这一世的光荣。”

　　“他不会是将我比作战神‘苏鲁锭’吧”，我听到他这出格的颂扬有些失笑，但又见他白须飘飘，古铜的脸膛发着明光，那睿智的神情象是宣读神谕一样庄严和神圣，不由得心生惕然，随即一想，于是向众将道：“扎努克老人是名扬大漠的通灵者，他预言战神‘苏鲁锭’是站在我军这一边的，看来我们就马上会有第三次大捷，不久便会凯旋返回故乡了。”

　　众将闻言，士气高涨，振臂欢呼起来。我厚赏了扎努克等五名向导，命人带他们下去休息，而后宣布散帐。我注意到扎努克似走还留，于是留下他。

　　“老人家，想必有什么教我？”

　　“大鹏在空中展翅翱翔，想把毒蛇都吃光，但要留心毒蛇绕颈上。”扎努克意味深长地说。
　　我矍然一惊，吓出一身冷汗，今天与师父相见后，高兴得过了头，居然会失掉判断力，险误大事。

　　我深施一礼：“多谢老人家提点。”

　　“公主大礼，老头儿受不起，”扎努克忙上前扶起我：“请恕老头儿多嘴，战场之上应诸神退避，只有一个战神存在”。

　　我自然明白他的话中含意，脸刷地红了，还好有面具遮着，心中惊异：这老头儿莫非真有通灵之能么？

　　“赛里朵受教了。”

　　“生有利爪的鹰鹞，若不能抓扑飞鸟，足爪锐利也枉然；生有茸角的雄鹿，角尖若不能刺狗头，头角峥嵘也枉然；长生天对每个生灵都有安排，公主只尽责任便了，毋需不安，也毋需烦恼”。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直指我心，我简直怀疑扎努克是神灵下凡，我再一次施礼：“老人家的话，赛里朵会谨记。”

　　我亲自送这老人出帐，然后命人请耶律巢知、萧忽古，鄂樊斡、忽赞等将军入帐议事，我定下一计，密嘱他们需如此如此，诸将领命而去。

　　趁着夜色，我悄然撤出帅帐，因为这帅帐今晚将会是一个 “捕雉鸡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