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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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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受伤的兵士,掩埋阵亡者,点检俘虏人数,众将领各司其职,我从一处巡察到另一处。
青色的草甸上流淌着红色的河流,到处是尸体、残肢,浓稠的血液粘附着青绿的草叶,数不清的苍蝇、虻虫在发褐的血块上嗡嗡地盘旋着,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在热气蒸腾下,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气味——地狱的气味。
我对这一切深恶痛绝,一想到我还要继续制造这样的人间地狱,心中堵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我想起了师父,他真是个正确的神。
世界上有些事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个亲兵打扮的人走过来,初时我并没有注意,直到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赛里朵,师父要见你。”
虽然我早料到师父和他迟早会出现,但仍禁不住吃了一惊,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伊格尔这混蛋居然穿着我帅帐亲兵的胄甲。
“是你偷了我的纸团?”我切齿问道。
“不,是我从火里救过一个纸团。”他冷然答道,理直气壮。
我手一伸,是个“拿来”的手势,都懒得跟他费话,只恨不得立时杀了他。
“我既救了它,就不会让它再入火坑。”他冷着脸,说得一本正经。
“还真有不觉死的鬼!你那师父也放心,就不怕你有来无回。” 我怒不可遏,当即便要出手。
“现在忙什么?你我迟早会决斗,别让师父久等,莫非你害怕见他?”他冷然道。
我一撤‘点山河’,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吐库达领着亲兵队正在帮忙抬伤兵,见我要离开,忙跟过来。
“你们都留在这里帮忙,”我一指伊格尔:“你,跟着。”
几乎走了一里路,我看见远处的小草坡上立着一个人,那身影早已被我镂刻在心底,再熟悉不过了。伊格尔用下巴朝那边一晃,他自己就地盘腿坐下,拔了根草杆叼在口中,一付看戏占位的模样。如果眼光是刀,我肯定把这小贼捣成鱼网了。
我一个人走近“师父”,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衣袍依旧,人面全非,他以真面目见我了,是那张没藏山风雨夜我看见过的俊美面容。我呆怔怔地看着,只觉得一阵恍惚,他象是水中变幻不定的倒影,忽而是如此熟悉,忽而又如此陌生,我想捕捉住那熟悉的部分,但陌生的部分硬挤过来,熟悉的…陌生的…似是而非…霎时,一股奇异的辛酸冲上来,好象有什么鲠在喉咙口,堵得我眼眶都红了。
坡上的人脚下是波浪般轻轻起伏的芳草,身后是湛青深邃的天宇,那份气度和丰神,高贵卓然,就象一位随时会腾云九霄的仙客。
自惭的洪水在瞬间包围了我。我仰视着他,仰视着这尊神祗。
“神祗”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亦是百味杂陈,我也读不出来其中况味。
就这么对视着,一分,一分,一分……
“以前……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终于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里带着呜咽的哭音。
“万没想到,会到这般境地。”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泛起了苦涩而苍凉的笑。
“不,一切都如你所料,赛里朵骨子里的冷戾狠决已经掀起了腥风血雨,还不到三天,近两万名室韦人和二千七百四十六名辽兵都死在我的手里,你看啊,你看啊,这是我的屠宰场…”我泣血般地嚷道。
他从草坡上俯视着我,神情哀悯而痛心,喟然叹道:“你和我少年时多象啊,长剑怒马,喜好杀人,专好杀旁人不敢杀之人,又总觉得自己是站在公理和正义的一边,直到有一天发现了自己错杀了一个好人,这才猛然警醒,审问自己:‘你剑下的亡魂全都是十恶不赦的么?你也不是毫无过错的大圣人,凭什么资格夺人性命?’所以…现在我常常后悔,良心饱受折磨,这种感觉就象老鼠在啃着自己的骨头一样咯咯有声,赛里朵,我不想你重蹈覆辙,我希望你象个平凡的女子一样得到平凡的幸福,此次你奉命攻打室韦,下次还会再攻打别的部族,甚至会攻打我的父母邦国大宋,难道双手沾满鲜血的一生,是你的愿望吗?”
“我有选择么?” 我噙着两颗铁泪,绝望地叫道:“我来错了人世,错生在帝王家,还破了相,平凡女子的幸福对我来说是天边的月亮……我奉父命、皇命带兵出征,慈不掌兵…慈不掌兵啊,我哪有善良的资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默然无语,眼神幽深,幽深下去,半晌才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再见面时,我该如何对你?”
“想必已有答案。”我傲然一笑。
最多不过是个死,真如此,也是解脱,我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如果能死在他的手中,也是种很好的收梢。
“你觉得我会如何对待你?”他神情复杂地问。
我低头想了想,伸手在眼前一抹,道:“难说,总有五种作法吧,可以划分为上策、中策和下策。”
“哦!愿闻其详。”
“先说下策,有两种作法,一是你现在就砍下我的头颅。我要求断口要整齐些,别让我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还要劳您驾,将头颅远远地带走焚化了,我可不愿别人看到我的脸;二是废去我的武功,其实也跟杀了我无异,我不会多活一时半刻,之所以将它归入下策,是因为我现在死,时机不对,会连累我手下这批将士的性命,无论是兀骞,还是我父皇,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中策是你等我了结这场战事再杀我,也许你下不了手,可由你培养的提刑护法替你动手,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除了你,我不会向任何人束手待毙,我会全力反击,死在剑下的也许是他。之所以称它为中策,是因为你的不忍心,让我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安慰。”
“至于上策也有两种作法:一是等我将这场战事一了,我自会去没藏山向你领死。违誓当死,我死而无怨,所以眼下我讨伐违誓的兀骞也是理所应当。之所以称它是上策,是因为我最终把命还给了你,心甘情愿‘还’得其所。”
“你的上策好象少了一种。”他的神色变幻不定。
我直视着他,说道:“上策之二,你不忍心杀我,我,活着。”
一阵死一般地沉默。
天地万物都象是静止了,声息俱无,连草甸上的风都停住脚步,等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