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童话》陈小艾

3、第三章 一路的沉默

　　一路的沉默让我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好像我身边坐着驾驶汽车的是个机器人似的。我找了几句诸如：“今天天气不错啊！”、“这盏交通灯的左转灯坏掉了。”之类的话，然而下文都在他的沉默中销声匿迹。

　　在他到达第一站下车送货的时候，我在车厢里翻找了一番，想寻找个合适的话题继续下面的行程。果然不出所料，我还真找到一样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本绒面的16开本，被塞进副驾驶下面的斗里，和许多杂物混在一起。绒面有些地方有污渍，白色的内芯已经有些泛黄。打开封面，第一页上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古树陈屋，天边几片云彩；第二页，高高的白塔，下面是微澜的湖面，绿树环绕；第三页，小桥流水，两侧石砌的路面，古色古香……

　　我被深深吸引，直到车门被拉开发出的响声。时尘回到驾驶位，只是看了看我手中的画本，并没有说什么。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每一幅画面的左下角都有一个连笔的签名。虽然我只能确切地认出开头那个“日”字部首，但是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时尘的签名。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原以为他会一声不吭的。

　　“可是，画的这么好！”这一页正好是一副雪山远景，近处是充满古韵的竹楼门廊。从门廊往天空看过去，皑皑雪山如梦如幻，瞬间将人代入一段幽静的时光里。

　　时尘没说话。就在我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答我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说了一句：“我从前的梦想是做一个建筑大师。”

　　建筑大师，和一个超市的送货工，这之间有多大的差距？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接下去，才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时尘顿了顿：“毕业之后各种不顺，才知道梦想不一定会变成现实。”

　　我不由想起我的求职经历：从雄心勃勃到对命运低头，似乎也只是一瞬光阴的事情。我默默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的是龙利超市的速写。这里，就是他梦想的终结点吗？

　　再次抬起头看他的侧脸，似乎多了一份亲切的感觉，连他那把大胡子也不那么扎眼了。我笑了笑，问：“在龙利开心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时尘的眉头皱了皱，停了半晌，却说了一句离题万里的话：“我爷爷，前年去世了。”

　　“那时候我正在高原，交通不便。等我赶回来，已经晚了。”

　　“奶奶自那时候起，健忘症越来越严重，无法继续独自生活。进龙利，其实是为了奶奶。”

　　也许是他的语气，或者是天气的原因，我突然感觉有些气闷。

　　我合上速写本，看见封皮上那一点污渍，想着也许有办法能清洁干净。车子正经过一段林荫道，有树冠的地方阳光被遮住，没有树冠的地方阳光直接照进车里。速写本就这样在明亮和阴暗中交错。

　　……

　　因为匆忙就职，我暂时住在龙利的宿舍，四个人挤一间。其他还好，就是洗澡不方便，所以下班早的人会抓紧时间洗澡。小廖回来的时候，我刚刚收拾完。

　　她似乎心情不错，笑着走到我面前，说：“没成功，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第二天，小廖居然和我同班。我们前后脚进的超市。虽然工作区域并不在一起，但是她时常晃过来，并眼光飞刀一样从我这里扫过。这滋味实在难受。

　　到了午休时间，我再也坚持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到后面。

　　有些员工已经开始吃饭了。榔头一个人坐一边。还有几个女工坐一起。时尘和一个卸货员坐在一起。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恰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和榔头一起。他这人虽然说话冲，人倒还算正常。

　　榔头点点头算打招呼。看见我打开饭盒盖，问了一句：“上了两天班，还习惯吧！”

　　我连忙回答：“还好！”

　　不一会儿就看见小廖手里拎着盒饭也走了进来。我几乎把头埋进饭盒里。不知怎么，脑袋里就是有一种她“跟踪”我的感觉。

　　果不其然，小廖也走到这一桌，拉开我旁边的座椅。榔头并没有和她说什么，我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面前突然多了一个精致的小饭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蛋挞。我抬头，首先看见的就是时尘那极具标志性的大胡子。

　　“是沈老夫人托我带给你的。”时尘特意加重了“沈老夫人”几个字的重音，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在超市里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这精致的餐盒可不是祥和那样的廉价塑料盒可比。两只黄灿灿的蛋挞摆放在里面，好像漂亮的艺术品一样。就在我一愣神的功夫，时尘已经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旁边“啪”的一声，小廖脸色不好地将勺子扔进饭盒。榔头也看过来，意味不明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心头也有几分上火。即便我是新来的，即便小廖喜欢时尘，也用不着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也许是我昨天的表现显得太软弱，反而让她蹬鼻子上脸。今天，我倒不打算将就了。

　　我回瞪她一眼，收拾吃了一半的饭盒。原本本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解决这两个美味蛋挞。不过，既然要挑衅小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打开盒盖，拿出一个，递到榔头面前：“榔头，想不想尝一尝？”

　　本以为榔头碍于小廖会拒绝，没想到他直接接过开吃。我心里暗笑，拿出另一个咬了一口，看着气得脸色发白的小廖说：“不好意思啊，只有两个。”

　　下午当班，我也不再回避小廖挑衅的目光。每每她看过来，我就瞪回去。这么一折腾，难受的感觉倒是没了。真是，原来人的确是要凶悍一些才好。

　　……

　　下班时间，我走进更衣室，发现更衣柜大门洞开。我心中一惊，拉开背包一看，里面除了钱包，纸巾，什么都没有！

　　我暗道不好！因为宿舍里没有私密，我明明将记事本塞进包里随身带着。身份证银行卡这些丢了还可以挂失，这记事本……

　　“是在找这个吗？”身后有人说话。

　　我慢慢回头。小廖穿着工装，得意地靠在门框上，手里轻轻挥着我的棕皮记事本。她刺眼的笑容晃得我眼睛疼。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最后一次看见她应该是在十五分钟之前。按理说十五分钟是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了；但是，撬开衣柜也需要时间，特别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

　　我暂且估摸着，她顶多有五分钟时间翻看我的包。她应该并没有来得及看本子里的内容。或者，她并没有来得及细看。

　　“马上还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沉着脸。

　　“哦！”小廖拉长声音应了一声，“顾不上看丢没丢钱，先发现丢本子……我猜，这个牛皮本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小廖作势翻动本子。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日记本而已，记录心情的。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尽量保持平静的口吻。

　　“猜我看到了什么？”小廖顺手翻开一页，做出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欣喜表情：“时尘，年龄，28岁，身高1.85，个性略冷漠……”

　　“那是……那是随手记录的。”我有些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想抢过来。

　　没想到小廖个子没我高，动作却挺灵活，一猫腰轻松躲过，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更衣室的门口，说：“隔壁可是男更衣室，你确定你想闹得大家都知道？”

　　我有些沮丧。看她这有恃无恐的模样，怕是已经看到本子里的内容。方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本子里的记录的内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好吧！”我低着嗓音显得很挫败，“你赢了。要怎样才肯还给我？”

　　小廖又得意地笑了两声，上下打量我两眼，说：“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本子里的记录很凌乱，相信小廖即便看过，也并不一定明白。我试探着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时尘不错，所以……你懂的。”

　　“你来龙利，也是为了他？”

　　我注意到她用了个“也”字，点点头。小廖似乎有些相信，又不太相信，问：“那，这里还记了一个名字，沈天桂，这又是谁？”

　　“那是……”我犹豫了一下。没必要为了小廖而将时尘的家事公之于众对吧。“那是时尘很尊敬的一位老夫人。”

　　小廖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记事本，“你是想说，这些都是因为你喜欢时尘而已？”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小廖冷笑一下：“别以为我好骗。你可不像是那样的人。再说，你昨天才开始上班，怎么可能？难道你从前就认识他？”说完她又翻动本子，似乎想找到更多的依据。

　　我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低声喝了一句：“廖洁！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违法！要逼着我报警吗？”

　　她瞪了我一眼：“你倒是报警啊！”说归说，她终于没有继续翻看，而是合上本子翻来覆去地把玩。“这样吧，既然你这么在意，给我找个机会和他约会，我就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