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童话》陈小艾

2、第二章 屋里是想象

　　屋里是想象不到的整洁。

　　墙上挂着一副年代久远的黑白婚照，照片里的女子穿着白色礼服，仪态高雅，眉目带笑，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身后是同样白色礼服的年轻男人，不苟言笑地站得笔直。

　　靠墙的一面摆放着一棵郁郁葱葱的橡皮树。

　　除此之外，只有沙发、茶几和电视柜。甚至这几样东西都好像标本一样没有人烟的味道。到底是为什么？我仔细想了想，突然意识到没有人烟味的原因，就是所有的家具都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摆放的东西：没有垃圾桶字纸篓，没有果盘，没有茶壶、水杯，甚至，没有随手丢在茶几上的一两本书。

　　那个突兀的纸箱被时顺手放在客厅一角的地面上，都显得那么的不协调。

　　时尘说：“杨婷很好奇，猜您买那些塑料盒是用来装珍贵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人已经落座在沙发上。我犹豫片刻，也准备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沈老夫人突然站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完成“坐下”这个动作，连忙跟着站起来。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说：“真的感兴趣吗？那我带你去看看？”

　　我征询地看了时尘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怎的，他笃定的眼神给我十分强烈的安全感，我瞬间相信了他的判断。

　　没想到沈老夫人直接带我走进主卧室。这里和客厅一样整洁，床单纹丝不乱，大衣柜和五斗柜擦得锃亮。我来看什么？那些大大小小的塑料盒在哪里？

　　沈老夫人打开衣柜的门。喔！原来在这里！三门的衣柜，有整整一侧放满了各种大小的盒子，另外两侧除开挂着的衣服外，也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盒子形状大小各异，唯一相同的地方，是所有盒子侧面都贴上了标签。

　　“我先生喜欢家里整整齐齐的，所以我买这些盒子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高兴。”

　　沈太太拿起一个小盒子，上面标注着：“92年、黑色、西服、配”几个字，还有一个序列号。隔着透明的盖子，看见里面是两颗扣子和一小卷线头。

　　“沈先生？”我缩回伸出的手，摇摇头：“可是这些使用起来不太方便吧，现在有很多更加实用的选择。”

　　“你们年轻人那里知道。我们手头并不宽裕，哪有那许多闲钱买那些新潮的东西？”

　　“并不宽裕吗？”我看了看卧室里气派的红木衣柜和床，有些不太理解。

　　沈老夫人又拉开一个抽屉。满满当当的装着更多的塑料盒。“看，这都是他的东西。我从前忙着生意，没时间收拾，常常他喜欢的东西就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她随手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上面写着“蓝色、棉、内衣”的字样，同样有一个序列号。

　　我怀疑她的卧室里的每样东西都有着堪比图书馆还要复杂的编号系统。所以即便她已经买了那么多盒子，她依旧可以尽情的无限期地买下去。

　　“那么，沈先生……他用的惯么？”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沈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什么不惯？不过他需要什么，只能我来找而已。他自己是找不到的。”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大一号的盒子，上面的标签写着：“05年，德国，深海，摇滚”，“08年，美国，JBV，电子乐”……。

　　“这是他最喜欢的各种耳机。只要他说想听什么音乐，我都能马上找到配套的耳机。”她又拉开另一扇柜门，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碟片，同样装在各种盒子里。“你看，音乐我同样分类了，时间，国别、音乐风格，作曲人、演唱人。”她笑了笑，说：“从前住在小房子里，总觉得音乐声太吵。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怀念啊。”她转头看向我：“你喜欢听什么？”

　　“额……我喜欢抒情一些的，老歌。”

　　她很快抽出一个盒子：“这些也许你会喜欢。看看吧。”

　　盒子上的标签写着：“轻柔、各国、喜爱、（空白）、（空白）”几个字。打开盒子，里面的第一张CD盒是手写的封面，上面全是不认识的蝌蚪文。

　　我看了她一眼。她示意我继续。于是我又翻看第二张。是西班牙文。第三张，意大利文……最后一张，中文。

　　我检出那张中文歌，觉得终于找到了组织。“这个，额……”我仔细看了看封面，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很老的歌。从前我们都喜欢听。你喜欢的话拿去听听看。”沈老夫人将盒子收了回去，重新关上柜门。“你说这盒子是用来装珍贵的东西，还真是。”

　　“既然是珍贵的东西，还是不要给我了。”我连忙说。

　　“因为珍贵，所以才给喜欢的人。”她阻止了我的动作，依然把CD塞进我手里。

　　我手上拿着CD，开始觉得我是不是介入得太深了。我的本意并不想和她有过多的牵扯。更何况，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她的大脑应该已经开始混乱了。

　　……

　　我和时尘坐在沙发上喝一壶红茶的时候，沈老夫人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客厅里顿时布满香甜的味道。

　　“奶奶，不是说过不能再用烤箱了吗？上次烫伤的事情您忘记了吗？”时尘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我还在回想刚才在厨房里看到的，同样写着标签的盒装收纳，感慨整洁的厨房有一点吸引力，同时又无比的麻烦。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惊。抬头看过去，只见时尘眉头紧锁，沈老夫人低着头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女孩一样，抠着指甲道：“可是，你爷爷很喜欢吃……”

　　时尘被噎住一样停了停，然后才说：“就算是那样，也要等我在家的时候才可以用。明白吗？”

　　沈夫人这才放松，重新露出笑容。时尘将碟子送到目瞪口呆的我的面前，说：“我奶奶亲手做的，味道很棒。”等着我拿起一只蛋挞咬了一口，他才说：“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并不值得专门提起。”

　　我真正惊讶的不是沈老夫人是他的奶奶这件事，而是他毫不顾忌地就在我面前将他们的关系这么公开。这就好像在游戏中，虽然你明知道这一片有宝藏，可是突然一大波宝贝从天而降砸到头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

　　走之前时尘又专门嘱咐沈老夫人不要动火，这才带着我离开。

　　我在楼道上拿出CD递给他：“应该是你爷爷喜欢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好了。”

　　时尘侧头看了看CD又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惊讶，又看看CD，说：“喜欢就试一试吧，听一听也不会坏。”

　　那就……暂时听一听吧！

　　上车的时候时尘问我住哪儿。我就住在超市附近。他坐在驾驶室里想了想，说：“不介意的话，我会先在附近送货，然后回超市，可以带你回去。如果想自己走，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也可以到。”

　　我果断地拉车门上车。

　　时尘真的算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路坐车，他几乎都没说什么话。好像不久之前见面嘲笑我脸上沾着饭粒的是另一个人似得。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既然沈老夫人是他奶奶，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潦倒（如果做搬运工算是潦倒的话），而奶奶的生活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