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童话》陈小艾

1、第一章 我第一天在

　　我第一天在申道街的龙利超市上班，就遇见一个奇怪的老妇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戴着眼镜，看衣着打扮，都挺干净整齐，甚至称得上气质典雅。她笑呵呵地走到收银台前，从购物车里拿出一堆廉价的大大小小的储物盒，把收银台都堆满了。

　　那些廉价的储物盒，完全是塑料制品，而且质量很一般。如果不是因为生产商和龙利超市的大股东有多多少少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放在货架上贩卖。即便如此，在其他的超市，这样的产品在超市的角落里也是无人问津。

　　我有些诧异，抬头看看她，总觉得她本人的形象和她购买的东西多少有些不搭调。

　　她甚至半低着头，从眼镜片上方看过来：“小姑娘，新来的吧！”眼尾纹随着她的笑容划出温柔的线条，那神情，简直像个慈祥的皇后。

　　她离开以后，我好奇地问了问同班的榔头。他正在整理货架，有些冷漠地回答：“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婆而已！她好像住在春和街的东头，离这里不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买一些祥和的塑料盒。”

　　“可是，看她的举止，应该是来自很富裕的家庭啊，为什么会来龙利超市买这个？难道是做商品展示？”我挠了挠头，却想不出什么样的商品会需要这样的塑料盒做展示。

　　“来超市的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榔头一边摆放货品，一边说：“如果你一直保持那样强烈的好奇心，会觉得很辛苦。”他把最后一盒鸡蛋摆放整齐，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如果你只是对这个年纪大的老妇人感兴趣，可以问一问时尘，他也住在春和街，可能认识。”

　　“时尘……”我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是时尘，时间的时，尘土的尘，不是时辰。这个点他在后面卸货。”榔头解释了一句。

　　我笑了笑：“这个名字好奇怪。”

　　……

　　过了十点开始繁忙起来。我很快把刚才事丢到脑后。龙利超市是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很多家庭妇女和老人都会在这里购物。一直到吃午饭的时间过了，我才得空歇一歇，在后面找了张桌子吃午饭。

　　桌子一动，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一抬头，是一个穿着工装，下巴上满是胡须的年轻人。

　　我一愣：这人并我不认识。意识到自己塞满饭菜的嘴还张着，我赶紧低下头。年轻男人说了一句：“听榔头说，你找我？”

　　我反应了三秒钟才明白过来他是谁。我捂着嘴奋力把饭菜咽下去，摸了摸脸，确定没有饭粒站在脸上，这才抬起头：“你就是时尘？”

　　他点点头。我努力想从他的胡须中看明白他的五官长相，可是除了看得出来他眼睛带着戏谑的笑意之外，真的看不出什么明确的五官。

　　我意识到他是在嘲笑我刚才的举动，心里有些不高兴。正好饭吃的差不多了，我重手重脚地合上饭盒，又喝了口水，顶了一句：“榔头也忒多事了。我……并没有要找你……”

　　时尘作势要起身。我又有些心虚：“只是……，只是想问一个人……”

　　他已经站起身，等着我接着说下去。我才发现他身材挺高的，即使站在桌子对面，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就是那个会买很多祥和的塑料盒的老太太，榔头说你认识她。”

　　时尘的眉头已经皱起来。我连忙解释道：“其实只是好奇而已。我看见她买了很多塑料盒，觉得也许是要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胡扯。如果真的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需要展示，怎么会用那么廉价的盒子？

　　不过我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借口来解释，我为什么要询问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的事。

　　然而我的蹩脚的解释似乎很对时尘的路子。他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原来是这样。我的确认识她。她在春和街上住了几十年了，大家都叫她……沈老夫人。如果她有什么举止让你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年纪大了而已。”

　　“沈老夫人……”我念叨了一句：“听上去很有故事的感觉。”

　　时尘转身要走，听见这话又停了停：“我今天下午会给她送货。如果你有兴趣，一起吧。”

　　我的心小小地激动了一下。“可是，会不会太唐突？”

　　“不会。你不也是超市的员工吗？”

　　“是哦……”

　　……

　　下午班的时候，我正在更衣室换衣服，接班的小廖磕着瓜子进来：“时尘在后面等人。是等你吗？”

　　我把头发打散重新扎成马尾巴，答：“应该是吧。”

　　从镜子里看见小廖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啐了口瓜子，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两眼，最后凑过来抓着工作服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杨婷。”

　　虽然觉得她举止怪异，想到以后还要共事，我还是露了个笑脸，不动声色地把工作服拿了回来，塞进柜子里。

　　“你怎么约到他的？”小廖从镜子里看着我问。

　　“嗯？……”

　　“我来这里一年了，从没见时尘和女孩子出去过。不光是我们超市的女工，还有隔壁送外卖的小妹，对面卖炸鸡的姐姐，隔一个路口的书店的小会计……”

　　我觉得好笑，一不留神笑出声。

　　小廖从镜子里瞪了我一眼：“很好笑吗？在这条街上，你倒是找一个比他更帅更酷的出来！”

　　我努力回忆时尘的模样，但是……除了他的一双眼睛真的很亮很有神以外，留在记忆中的印象只有满脸的大胡子了。

　　鉴于她的气场强大，我点点头：“真的很帅。”然后解释：“我并没有约他，只是一起去春和街送货而已。”

　　小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原来这样也可以……”

　　虽然不想和她闹得不愉快，但是也不愿意和这样头脑不清楚的人有太多牵扯。我没再多说什么。小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没再说什么。

　　……

　　送货车是一辆小型客货车。时尘大约已经准备好货品，正靠在车厢一边抽烟。他的工装上衣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

　　超市附近有些长期客户，需要定期送货。还有辖区内一些老年人，也会和超市签订送货的协议。除此之外，时尘还负责每天的装卸货物。在这样一个体力活岗位上干一段时间，身体大约都不会太差。

　　他察觉我走过来，随手扔了烟头踩灭，并没有看我，挥挥手说：“走吧！”

　　车子一路开过去。是普普通通的城市的街景。估计和全中国所有的城市一样，马路，红绿灯，两边高大建筑物。但是它对我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就好像是在玩一个游戏，越是到了接近终点的地方，越是兴奋。

　　几个红绿灯之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上。两边没有商铺，只有年代久远的三层楼房。

　　时辰停好车，从后面车厢抱出一个纸箱。里面五颜六色的塑料盒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我跟着他走到三楼，当中一家。门开的时候，门口又露出早上那张慈祥的脸。不过这一次沈老夫人似乎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而是带着惊喜的口吻：“时尘！”接着来了个热烈的西洋式拥抱。

　　似乎……十分相熟的样子。

　　我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了。好在时尘还记得带着一个“多余”的人。他指着我介绍：“杨婷，新同事。”

　　沈老夫人转头看过来，优雅地打了个招呼：“杨小姐，欢迎光临寒舍！”

　　我连忙还礼。我敢肯定她完全不记得我。即使上午还承蒙她问了一句：“新来的？”

　　沈老夫人走进客厅，时尘重新抱起纸箱跟着进去。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