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知几许》苏茯

8、无事三宝殿，陌路狭逢（一） 原来，我已

　　原来，我已经有二十六天五个时辰没有见到扶苏了。

　　那天得知扶苏在我伤寒期间一直陪在我身边以后，我对扶苏的想念愈发浓烈。我总是不自觉地去想，那个时候扶苏的样子。也禁不住想问问他，当初若是我死了，他会如何，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记住我一辈子…

　　“福女，锦红来了，带着一大群宫女监士在外候着。”淑君进来说道。

　　我疑惑地走出去，只见外院齐齐地跪着十多名宫女和监士，大大的托盘置于头顶，挡住了他们的脸，锦红站在最前面，一脸的快乐笑容，见我出来，立刻撑开了手中的明黄：“奉天承运，始皇诏曰，福女苏茯，得上天之指令，赴我咸阳，佑我秦朝，多年来，保我江山之统一，灾难之避及，福佑之满堂，朕有感于心。满朝上下，皆应感恩戴德，尊之，敬之。今，福女及笄在即，当普天同庆，百官拜祝，万民共贺。朕将尽人间之物宝，替福女添寿延疆！特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说完，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张大大的锦布，“始皇有旨，赐玉件十三枚，金格饰十三件，首饰十三样，锦鞋绣履十三双，金镶玉铜镜一对，黑金漆器一对，赤金漆盒一对，青铜器物两件，玄袍霞裳各色一箱，金石编钟一套……”

　　呃…我有些呆愣地听着，看向身边的淑君，她也呆若木鸡。我不禁怀疑，始皇是不是想把望夷宫变成藏宝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锦红依旧滔滔不绝。跪在地上，我只觉俩膝盖阵阵发麻。不着痕迹地扭动下双腿，调整一个稍稍舒适的姿势继续听旨。顺便抬眼偷偷看了下从一开始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双手端顶着厚重的赏赐物的宫女监士们。一时间颇有感触，命运待我，其实真的不薄。跪拜在我眼前的这些宫女监士，当中有不少与我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有些是他国的俘虏，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奈何这天下，动荡起来，变化比人心还快。还有淑君，她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进宫为奴，低我几等。
　　真的应该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了扶苏。那个时候，我总是想，或许我根本算不上是秦朝的福女，秦朝真正的福气应该是扶苏，如果没有扶苏，就没有我，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有关国运福祉的巧合。论为君，扶苏心怀天下，悲天悯人。论为子，扶苏孝心可鉴，百依百顺。论为主，扶苏温文尔雅，慷慨宽容。论为夫…终究，他不是我的夫…命运，我太贪心，若是你已经对我恩宠有加，可不可以再宠上加宠，我可以不要全世界，唯独不能没有扶苏…

　　“……钦此。福女上前，谢主隆恩！”锦红终于将漫长的赏赐清单给念完了，就是念惯了旨意的她，也不免偷偷地喘了口气。

　　我回神上前接过圣旨，玉轴①微凉。还未来得及谢恩，锦红就一手扶起我，兴致道：“夫人为了福女的及笄礼，已经躬身筹备了二十六天，就连福女当天要穿的礼服，夫人也不肯假手她人，非得自个儿一针一线地做。这些赏赐，也都是夫人一件一件亲自给福女挑的。福女看看，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没有的，告诉锦红，锦红马上去备。”
　　“锦红，你刚刚说，师傅亲自给我准备及笄宴，缝制礼服，挑礼物？！”我怔怔地看着锦红，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这么多年来，我的生日从来都是只有扶苏为我筹办，怎的如今，师傅…难道，福女的及笄宴对于秦朝很重要？
　　“是的，福女！”锦红轻拍我的手笑道，“本来今日夫人是要亲自过来的，可是夫人为福女缝制的礼服还有些装饰未完成，便使了奴婢前来。福女您没有见到，夫人的手有多巧，那礼服啊，真的是锦红见过的最漂亮的礼服，比前些日子大皇妃穿的喜袍还要漂亮一百倍呢！”

　　“师傅……”一时哽咽，以往总是听淑君说，小时候她的娘亲会一针一线地给她缝制漂亮的衣服，虽然从小到大，扶苏也会亲手给我挑选很多漂亮的衣服，但是那种感觉，与亲人相比终究是不一样的。这一刻，我竟然有了亲人的感觉。师傅，亲人…“我以为，我做错了事，师傅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福女说什么傻话呢！”锦红嗔道，“福女是夫人的心肝宝贝，夫人怎么会不喜欢福女呢！不管福女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夫人都不会责怪福女。福女切莫往心里去，否则只会增添夫人的愧疚和不安。”
　　“愧疚和不安？”我疑惑地看着锦红。
　　锦红慌忙笑着再次拍拍我的手，“不说这些了，三日后是福女的大日子，夫人让我带句话给福女。”说着，锦红凑近我的耳朵，同时将什么东西塞进我的手里。“夫人说，只要福女想要的，夫人都会为福女尽数求之。”
　　我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低眸一看，竟然是师傅的令牌，堪比凤印的令牌！
　　随即，锦红高亮的声音响彻望夷宫，“夫人有旨，福女生辰将至，全宫上下皆要配合福女心意，不可违之…”

　　锦红走后，我依旧不敢相信，师傅真的将令牌给了我。明明，我发现了师傅与始皇的秘密，师傅不应该惩罚我吗？

　　“呦，这不是我们福女吗？”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
　　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鲜橙色华袍，周身绣着腾飞孔雀图样，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杏眸微眺地看着我。女子高耸的神仙髻②上插满了朱色宝石钗，珠光宝气，分外撩人。这身打扮，应该是公主，可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跟秦朝的公主打过交道。

　　见我面色疑惑地望着她，女子继续说道，“怎么，几年不见，福女不会真的如传闻所说，病傻了吧！”
　　我还未来得及回话，又走来一个着蓝衣玄袍，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子，“十姐怎么也不等我们，一个人走得这样快？”
　　蓝衣男子的身旁还站在另一位男子，黑色玄袍，看面容，应该要略大个一些。不同于蓝衣男子，黑衣男子显得沉稳少言，只是毫无情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看向了自称“阳滋”的公主殿下。从他们之间的称谓看，这几人应该都是始皇的儿女，公主与皇子殿下。

　　见阳滋不说话，蓝衣皇子又道，“难不成十姐是故意撇下我们，想独自来给福女祝寿，顺道将当年欺辱福女之事撇个一干二净？十姐如此对待将闾倒罢，但十二哥可是十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姐未免太过……”蓝衣皇子将闾边说边看了黑衣皇子一眼。

　　“你给我闭嘴。荣禄，不要听将闾胡言乱语，姐姐任何时候都不会弃你不顾。快到姐姐这里来。”阳滋一改刚才的嬉笑，认真地说道。

　　然黑袍皇子荣禄如同没有听见般，看了阳滋一眼，便再也无动于衷。
　　阳滋一时气火，“我有什么好撇干净的？！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顿时，三人齐齐看向我，我又无奈成了焦点。失忆真的不是一件好事，连被人放肆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呦，今天这是怎么了，十妹，十二弟，十七弟齐齐来给咱们福女道贺来了，这场景，六哥我可是有几年没有见到了啊？”又来一个穿着银色玄袍的皇子，今天我的后殿还真是热闹！
　　“六皇子昆，前来给福女祝寿，略献薄礼，还望福女笑纳。”原来是六皇子昆。那么之前的三人就分别是十公主阳滋，十二皇子荣禄和十七皇子将闾了。
　　昆说完，一手扯下身后侍从所端托盘上盖着的锦布，我只觉眼前一片耀眼的红光闪过，再次睁开眼，不由惊叹，“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珊瑚。”
　　在场的人都露出惊艳的目光。

　　“福女果然是见多识广，”昆一脸的自豪，“这是本皇子派人，专程前往东海之滨为福女采来的血色珊瑚。”

　　在秦朝，珊瑚可谓是无上至宝，因为真的很少见，尤其是有颜色的珊瑚更是世间罕有。我也只是在师傅刚进宫的时候见过一次，是始皇送给师傅的，一棵纯白的珊瑚树，有三尺多高，是至今为止所发现的最大的珊瑚。当时羡煞了众人，记得当时师傅爱不释手，怕置于外会损坏，置于兴乐宫又太过招摇，不如送回了巴郡安宅。于是乎使了一百来人将珊瑚运送到了巴郡清府…虽然眼前的这株珊瑚，只有手掌大小，但是它的颜色，却是绝无仅有。只怕比师傅那株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女，福女，”许是红光折射进屋中，一直在屋里安置始皇赏赐之物的淑君，慌忙跑出来，“六皇子，十公主，十二皇子，十七皇子，你们怎么来了？”淑君脸色有些微怒，转而慌张地问我，“福女，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没事。”我不知道淑君为何如此担忧，难道真如刚才将闾所说，他们曾经欺辱过我吗？我还真没有想到，在咸阳宫，我的地盘，还有人对我如何。

　　“你这宫女，我们堂堂皇子皇女，怎会对福女如何，你说这话，岂不陷我们不义！”阳滋怒道，“看来是福女柔善，平日里对你们这些奴才太过宽容，以至于小小宫女如此没上没下，目中无主！今日我们在这里你便这样，还不知平日里福女被你们怎么欺负了去！今天，本公主一定要好好教训你这狗奴才，给福女出口气！”说着，阳滋便上前拉扯淑君。

　　“十公主且慢！”我快步挡在淑君的前面笑道，“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这主人还没有说话，怎的就有疯狗要咬我的人了？！”

　　“你！你竟然敢骂本公主是…你是不识好歹！”阳滋生气地一甩衣袖，对其他三人说道，“还恁着干嘛，我们走。”

　　“阳滋，放肆！”随着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一身紫袍的偏偏美男从天而降，落在我与阳滋几人之间。

　　“三哥……”阳滋看清来人，声音顿时失了刚才的嚣张跋扈，有些颤抖，而其余的三个人也默默不语，往后退一步。看样子，他们口中的三哥，秦朝的三皇子不是个好惹的主。
　　不过说实话，秦皇赢家的人都美的不可言喻，不管眼前这些歪瓜裂枣与扶苏和这位三皇子相比，差了整整一个万里长城有余，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男的如陌上玉，女的如皎月花。

　　“三皇子高，拜见福女。”三皇子标准的行礼，我才想起我是秦朝的福女，在前朝，除了始皇和师傅，可不向任何人行礼，倒是众人见我，都得以礼行之。
　　“三皇子有礼。”我笑着虚扶了高一把，他的眼光在与我对视的时候，尽是柔和与激动，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他，应该还有着开心的过往…

　　在高的淫威之下，阳滋等人终于灰溜溜离开了望夷宫，我也终于可以进屋好好坐坐。

　　然，我刚坐稳，淑君又冲进来，拿着我的手臂，衣袖，来回检查，满脸的慌张，“福女果真没有伤着哪儿吗？”

　　“没有没有！”我有些不耐烦，刚在屋外，就已经被淑君检查过一遍了，“不过是几个皇子皇女，能把我怎么样？…不对，你在外面就不正常，是不是我以前跟他们发生过什么？”

　　“这……”
　　“说！…”
　　注释:①玉轴:圣旨是中国古代帝王权力的展示和象征，其轴柄质地按官员品级不同，严格区别：一品为玉轴，二品为黑犀牛角轴，三品为贴金轴，四品和五品为黑牛角轴。

　　②神仙髻:秦始皇统一天下、建立秦帝国以后，要求宫中的妇女着桃花妆，梳神仙髻。神仙髻即是当时流行的回心髻，是椎髻之外的一种新髻式。于是，双鬟望仙髻出现了，后来演变成十二环髻。然而，此时的民间仍以椎髻和后髻为主流。后来双环髻成了未婚少女的主要髻式。此外，秦代的发髻还有凌云髻、望仙九鬟髻、参鸾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