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兔邪何辜,往事难复(二) 就在王翦 ...
-
就在王翦大军胜利归来那日,始皇再次立于霸上,迎接大军的凯旋。城门口,百姓早已经排列的车水马龙。
这一天,我也起的很早,头一次没有等到淑君来说“日晒三竿头”,因为两年前,章邯投于蒙武麾下一同去了楚国,今天他回来了!本来,我是要跟随扶苏一起,在寅时前往宫中,然后随秦王嬴政,士大夫一起等候在霸上的。但是,我想在第一时间看到章邯,也让他第一时间看到我。如同当年,他第一个发现盆中的我一般。
淑君拉着我,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前,只见黑压压一片,水泄不通。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的淑君,终于带着我突破了重围,来到了人群的前面。因为我太矮小,淑君便把我架在脖子上。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一声叫喊,大军迈着整齐的步伐,王翦一身战袍,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半步向后,左右并列行着同样骑着马,一身战袍的左右副将,蒙武和王贲,接而是左右先锋,蒙恬与王离。而后便是步兵。我一眼便找到了章邯,他走在最外侧的那列队伍中,两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黝黑了不少,一身军服,庄严有力。
“哥哥!哥哥!章邯哥哥!”我忍不住大声叫他,身体使劲儿往上蹦,希望他能看见我。可就在这时,一只兔子突然蹦出,狠狠咬上了淑君的手,“啊!”淑君一声尖叫,身子被后面的人潮往前推出,将我高高地抛了出去。惊慌中,我大叫道,“公子,公子……”
许是童言无忌,许是命中注定。就在我飞出去的那一刻,一声马蹄嗒嗒,一只臂膀坚实有力,挽住了我向外飞出的身体,接着前马蹄突然高抬,我与来人双双摔了下来,我被紧紧护在那人的怀里,跟着他一起天旋地转。
“茯儿,别怕,我在这里。”熟悉的声音止住了我的哭泣,把我从恐惧的边缘拉回,睁开眼,扶苏余悸未消的脸浮现。
“小茯,小茯…”此时,队伍里的章邯看清了是我们,慌忙跑过来,我们三个人的举动必然地惊动了王翦他们,于是,他们也策马向我们驶来。几人相视一看,全军戒备,不再多言。
当天晚上,咸阳宫举办了相比于三年前,魏国水患平息更加热闹的庆功宴。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便趁淑君不注意,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冲到门口,正准备穿鞋,发现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儿,估摸七八岁的样子,一身黑色锦袍,正在东张西望。
“你在干嘛?”我顺口问道。
“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竟敢这样跟本王子说话?”那男孩儿高傲地扬起下巴说道。
“小丫头,你竟然说我是小丫头?”我愤愤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儿,顺手抓起手边的鞋子,向他砸去。
“诶呦,你敢用鞋子砸我!看招!”说着,他也拿起鞋子向我砸来。
不一会儿门口士大夫们的鞋子被我们弄的东倒西歪,乱七八糟。正在此时,我发现了躲在角落的一只兔子,正用着它那红宝石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双耳不停抖合,鼻头不住地吸动,煞是可爱,许是发现了我也在看它,那兔子掉头便跑,我慌忙追了过去。
“喂,你别跑!”男孩儿跺着脚叫喊着,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跑远的我,完全没有听到。
“这怎么回事!”离席准备去换衣服的秦王嬴政刚走出门口,便看见满目乱躺的鞋子,愤怒的吼着!“胡亥!”
“父王…”
胡亥的母亲胡姬闻声走出来,看到胡亥吞吞吐吐和满地乱七八糟的鞋子,便知始末,赶紧上前挽住了秦王嬴政的胳膊,微微晃动着说道。“大王,亥儿他还小,不是故意的。”转而拉下脸来,对身后的侍女叫到:“还不赶紧带十八王子回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
我一路追着兔子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密林中,周无一人,漆黑一片,年幼的我吓的大哭起来。许是听到了我的哭声,那只兔子跑了回来,蹭进了我的怀里,慢慢我的双眼开始模糊……
离开大殿的胡亥并没有回兰池宫,而是一路在寻找刚才的小姑娘。听巡宫的侍卫说,有一个小女孩儿跑进了冷宫里面,胡亥便追进了冷宫。果然在冷宫的密林里,发现了全身发烫,昏倒在地的我。
“来人,快去找太医。”胡亥抱着我边跑边叫,回了兰池宫……
此刻,胡姬刚刚从大殿回来。秦王嬴政一直都有一个习惯,在歌舞升平,灯火通明的宴会之后,都会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寝宫,不让任何嫔妃作陪,即使是一直以来他最宠爱的胡姬也不例外。
“母妃,母妃,快救救她,救救她!”胡姬还没有走到内殿,胡亥便冲出来,泪眼庞庞地抱着她说道。
“大王驾到!”胡姬未来得及扶起地上的胡亥,外面便传来高声通传。随即秦王嬴政大步走进来,后面紧跟着太史令,王翦,王贲,王离,蒙武,蒙恬,扶苏,还有十几个太医。
“茯儿,茯儿。”扶苏一进门,便冲进寝宫,“茯儿,原来你真的在这儿,太医,太医!”秦王嬴政闻声,也迅速走进寝宫,太医见况前赴后继地上前为躺在床上的我诊断起来。胡姬母子不明所以,只能一声不吭地跟着进了寝宫。
突然间,拥簇在床边的四位太医一哄而散,齐齐跪下。“大王,还请大王尽快撤离此处。”
“福女到底得了什么病?”嬴政吼道,“说!”
四名太医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几人害怕的不停磕头,李太医被推在最前面,“启禀大王,福女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语,臣等怀疑,是伤寒之症。”
“什么?”嬴政一声厉色。
坐在床边的扶苏双手一颤,“茯儿别怕,我在这里,我抱着你,没事的。”
顷刻间,寝宫里除了扶苏,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步,直至退出门外。
“原来真是你这个妖妇!”站稳后的秦王嬴政愤怒地一挥手,响亮的耳光使胡姬摔了个踉跄。“来人,胡姬身带妖邪之气,凶煞福女,惑乱我秦国之国运,即刻起,打入冷宫。”
胡姬不敢相信地看着秦王嬴政,“大王为何如此说臣妾,臣妾不知到底做错了什么!”
“贱人,还敢狡辩!”秦王嬴政盯着趴在地上,一手捂着高肿的左脸,双眼直直盯着自己的胡姬吼道,“朕一直不明白,朕堂堂天子,怎会招来兔妖。今日才算明白,原来是你这个妖邪所致。两年前,你随朕去霸上送别大军,成群兔妖涌现。而今日一早,你又缠着朕去霸上,兔妖再现,使得福女险些遇害。宴会之时,福女本与亥儿玩耍,安然无恙,然你一出现,便招来兔妖,致使福女染上恶疾。福女乃我秦朝之运数所在,福女损,则我秦朝损。福女失踪不久,太史局所供奉‘四神兽’①中的青龙神、朱雀神凭空不见,而‘四凶’②之一的穷奇③却出现在地上,头指东南方,正是你兰池宫所在方向,也是你胡姬母国襄戎所在方向。此外,百越④一直毕恭毕敬,如今却突然集结造反。若不是你身带妖邪,又岂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还不给朕拖下去!”……
――――――――――――――――――――――――-—————————————
原来是这样。
“之后,咸阳宫中就再不允许有与兔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了。”章邯朝我说道,眼神却看向了胡亥。只见胡亥双眼埋得很低,极力隐藏着悲伤。
“对不起,胡亥。”我说道,“我不知道,原来胡姬…对不起。”
胡亥抬起头,双眼闪烁,扯出一抹笑看着我,“无碍,不关茯儿的事。这些事茯儿不记得,其实也好。”
一时,我心疼痛。
“不对,那个时候我五岁,难道,我病了两年吗?”我瞪大眼睛问道。
章邯朝我一笑,“有公子在,怎么会让小茯病那么久呢?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小茯就痊愈了。说起来,小茯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得了伤寒还能保住性命,毫发无损的人。更加证明,小茯是上天赐给秦朝的福女。”
“一个月?”我疑惑地看着章邯,不是我不相信他说的话,实在是伤寒,真的不是一般的病症,我想哪怕是师傅当时在,也不定能够一个月就将我完全治愈。
“那个时候,公子一直守在小茯的身边,寸步不离,不分昼夜。就连最后治愈小茯的方子,也是公子找到的。倒是章邯哥哥,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还因为百越战发,不得不跟随蒙恬大哥离开咸阳,离开小茯。章邯哥哥一直愧疚不已。”说到最后,章邯的声音里都是无奈,转而对着胡亥,一脸的严肃,“尽快将这只兔子带走,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
而这次,胡亥倒没有反驳,“我知道了。”说完,胡亥便从我手上接过兔子,准备离开。
“胡亥,等等!”我回过神,慌忙叫住胡亥,“胡亥,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冷宫看看胡姬?”
胡亥的身子一震,扭过来看着我,浑身的悲伤气息压的我透不过来气。“母妃在六年前已经死了,就在茯儿失去记忆的那天。”
“什么?!”
……
这一夜,我都无法安眠,心中反复回荡着胡亥的话,“母妃在冷宫呆了两年就死掉了,就在清夫人来咸阳宫的前一个深夜,茯儿是母妃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我的记忆,像是被人重新洗过一样,把那一段洗的一滴不漏。
“啊!”突然,脑袋像要咧开般,陌生的影像乱窜,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福女,你怎么了?”待淑君闻声冲进我的寝宫,只见到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的我。“福女,莫怕,喝点水就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想起那抹白影。在胡姬死去的冷宫里,出现过的那抹白影,他的面庞看不清,唯一我能确定的是他见到突然闯进冷宫的我时的满面慌张,还有手中掉落的断钗血滴不停……
夜深,通武侯府。
背对着家佑的扶苏,在听完家佑的汇报后,猛然转身,双眼厉色,“章邯!胡亥!谁给他们的胆子,告诉茯儿这些的?!”
看到扶苏暴怒,家佑慌忙说道,“公子息怒。”
“茯儿现在如何?”
“福女今晚似乎受了惊吓…”
“什么?!”
“公子莫担心,淑君已经给福女服下了销魂丹,福女已经无碍。”
“销魂丹?!”扶苏更加愤怒,“是谁让她擅自做主给茯儿服用销魂丹的?”
“公子…”此刻的家佑已经慌乱不已,“淑君说,销魂丹是不会伤害福女的,而且当年也给福女服用过,家佑才…”
“不会?她当我是傻子吗?还是她以为她的医术真的超过了徐福,她的师傅,天下无敌,能够瞒得过我了?”扶苏的拳头紧握,当年若非情非得已,他也不会答应让淑君使用销魂丹,销魂丹,销魂丹,让人失去不愉快的记忆的代价竟然是销魂!销魂,销魂,注定命短!而且,每多服用一粒销魂丹,在受到刺激时,对忘却记忆的回想就会更多一点,每多想起来一点,人所承受的痛苦就会多一点。这么多年,要不是顾忌销魂丹的伤害,徐福怎么可能一直听命于他,一步一步实施他的计划,不直接给那个女人用药,一起远走高飞?…这个淑君,真的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告诉淑君,她若胆敢再自作主张一次,当初我怎么救的她的命,如今我就要她生不如死!”
“诺!”
再次背过身的扶苏,双拳相扣与背后,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与嬴政的错,是他们害死了他的母妃,害的师傅孤苦一生,害他成了孤儿,还害的茯儿受这么多的苦,奈何上天不公,时至今日,那个女人与嬴政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而他只能忍气吞声,在人前做一个懦弱的皇子,十九年来,苦心筹谋,步步为营。而他的师傅,本与徐福一样,是‘千古老人’鬼谷子的徒弟,名震天下的剑君,却也只能隐姓埋名,在咸阳宫做一个小小的习武太傅。还有茯儿,他这一生注定要伤害她,欺骗她…这一切,都是嬴政这对狗男女害的,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不会……
深夜,一个白影如流星般窜入望夷宫后殿,正要落地的瞬间,突然出现的另一个流星光点突然划过,狠狠止住白影的降落,遂两人降落至冷宫密林。
“师傅?!”看清来人,扶苏收回已经打出的手。
“苏儿,你可知你在干什么?!”原来,扶苏口中的师傅,就是当年还怀着胡亥时,就被胡姬钦点为十八皇子太傅的李剑。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师傅,我必须回来看看茯儿,确定她是否安好,我才能够安心。”扶苏说道。
“苏儿!”李剑一声厉吼,“你怎可随意表露你的武功,万一被人发现,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不是全部都付之东流了吗?!”
“对不起,师傅。”扶苏说道,“是苏儿一时情急,让师傅也不得已显露了身手,差点误了大事。”扶苏说着,已经恢复往日的面无表情。
李剑微微叹一口气,上前轻拍扶苏的肩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师傅也年轻过,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大仇未报,何以言情。师傅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经迎娶了王霞,在没有完全掌握王家军之前,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苏儿明白。”扶苏说着,拱手一礼,朝远处的宫殿看了一眼,扭身消失在天际。他知道,师傅是为了他好,从母妃离开,一直都是师傅默默地照顾自己,传授自己至上绝学《云梦心法》,那是鬼谷子前辈专程为师傅研制的绝世武学。若没有师傅,就没有今日的扶苏…只是茯儿,对不起,总有一天,我会把最真实的自己告诉你……
注释:
①四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青龙为东方之神;白虎为西方之神;朱雀为南方之神;玄武为北方之神。故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阁取法焉。”
②四凶:穷奇、梼杌、混沌、饕餮。
③穷奇:结合天神、怪兽、恶人三位一体,真实面目不可破解的奇怪生物,乃是邪恶而的象征,代表至邪之物。
④百越:又称为百越族,是居于现今中国南方和古代越人有关之各个不同族群的总称,分布在今浙、闽、粤、桂等地,因部落众多,故总称百越。在中国历史上,整个广大的江南之地,即所谓“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在秦汉以前都是百越族的居住地,他们所使用的古越语,与中国北方所使用的古汉语也相差极大,彼此不能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