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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艳百花杀,情深寿比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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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我便被外面的吵杂声给吵醒了。
“淑君,淑君。”我不耐烦地叫着。人间第一烦心事——梦正酣,遇扰眠。
“福女,可是被吵杂声扰了梦。”淑君快步进屋说道,“奴婢已经吩咐他们尽量小声点,可是省亲之物实在是多,难免会有声响。”
淑君说到后面已经几乎听不到声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自然,我无话可说。想想,我只是扶苏拾到的一个弃婴,这些年,他望夷宫的一半都与我,给我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如今他成亲了,没有让我搬出这后殿,赶我出望夷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难道还不允许人家多拿点东西,孝敬岳父家吗?
一手翻起被子,紧紧地盖住自己,将头躲了进去,再也不出声……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接近傍晚,扶苏与王霞早已离开许久,望夷宫也安静了许久。简单梳洗,打开门窗,让新鲜的空气进屋来,风带着丝丝凉意,却是很合我意。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人会再看我的缘故,我索性就这样不着粉黛,不理发丝,不披锦袍,走出门外。
秋意渐浓,万物都开始衰老,人的心,也跟着开始凋零,变的悲伤。
走到院子中央,不经意间发现,墙角的土地上竟有几躲小黄花在盛放。我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真没有想到,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真实的,盛放的花朵。虽昨日的太平花也很美,可惜是被人烘干了的死物,是无法与眼前这活生生的鲜亮相比的。
低头细看,只见数十花瓣紧触,包围着金黄吐露,像极了一把小小的伞,虽然弱小,却有着能够护其蕊心一世周全的决绝。看着看着,便让人醉了。忍不住想要弯下身去靠近,去轻轻抚摸,抚摸花瓣的勇敢,抚摸花蕊的幸福。只可惜,花尚可护其心,人却总伤着心。
正要直起身,只听到一声惊叫。
“别动!”
侧头一看,原来是胡亥和章邯,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离我不到三步的距离。
“小茯躬身抚花的样子真美。”章邯微笑着说道。
“没想到,茯儿就是不做任何打扮,也是如此的美。让人看着,就痴了。”胡亥说着,对我坏坏一笑。顿时,我感觉我的脸似乎要燃烧起来,热的厉害。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实在是受不了眼前二人那副直直地眼光,我岔开话题说道。若是眼睛能够杀死人,我想,我此刻肯定早已被烧成了灰,不,应该是连烟儿都不剩。
“来的有一会儿了,看着小茯那么专心致志,便没有打扰。”章邯温和地说道。“昨日听说小茯眼睛不适,今日可好些了?”章邯的眼睛里透着担心,反复询望着我的眼睛。
“章邯哥哥不必担心,只是晚上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有些肿了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笑着回道。心里却想着,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没有睡好没有睡好能使得眼睛一天都看不见吗?你倒是说的轻松。”胡亥果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总是有能力让我尴尬不已。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让我看看,”胡亥不依不饶,说着便上前,瞪着我的眼睛看了又看,“还是有些肿,那些个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些个太医都是给人治病的,不像某些人,是没事找事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呀,死丫头,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胡亥有些吹鼻子瞪眼,然看到我毫无畏惧得歪着头,抬了下巴,又软了下来,“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我轻哼一声,瞥了下眼睛,却发现,这二人今日脸上都挂了彩。我以为是我的眼睛没有好,看错了。遂走到章邯的面前,仔细一瞧,章邯的左眼角有块淤青。
“章邯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会有一块淤青?”说着,我便伸手去抚章邯的眼角。
“喂,你就看着他受伤了,就没看到我也受伤了吗?!”胡亥一声大叫,止住了我悬空的手。我扭过身来,瞧着胡亥,胡亥的左脸明显比右脸大了一半。
坏坏一笑,你也有今天!冷不防地,我上前狠狠地捏了一下胡亥的左脸。
“啊啊啊!你要谋杀啊!”胡亥大叫起来。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扭头回看章邯,其实章邯也好不到哪里去,愈发地觉得好笑。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是堂堂的秦朝十八王子,一个是赫赫有名的秦朝大将军,怎的这副熊样!”我捂着肚子笑着说道,“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了,肚子疼死我了!”
“也罢,今日本皇子出门不利,遇上一疯狗,将本皇子给茯儿好不容易求来的药水给洒了个遍,还伤了本皇子。但能换得茯儿如此开怀,我便不与那疯狗计较了。原本本皇子是要逮了那疯狗炖汤给茯儿喝的。如今看来,他还有点用处,本王子就放他一马。”胡亥边说边瞅着章邯。而章邯也不退缩。
“本将军也是,今日刚出门便遇到一只呆鸡,不分青红皂白便往本将军身上扑,打翻了本将军特意给小茯带来的礼物。本想小茯身体欠安,正是需要喝些鸡汤给补补,如今看来,还得谢谢这呆鸡了。”章邯回看了胡亥一眼说道。
顿时明了,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打架,“得了,你们这样子也敢出来,还真是不怕丢了皇亲贵胄的脸。淑君,去,取些伤药来!”
待淑君取药来,我上前吩咐几句,便将药盘接过来向章邯走去。毕竟章邯是我的哥哥,给他上药是理所当然的。可胡亥却不这样想,手舞足蹈起来。
“茯儿,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大将军,这点伤不足挂齿。你看我,都快疼死了,”胡亥边说着边指着自己的脸,一脸的委屈与无辜,“茯儿为我上药吧。”
“十八皇子这又蹦又跳,精神抖擞,说话毫不打溜的,实在是不像受了伤的人。您确定早上遇到的不是仙人?”章邯似笑非笑地看着胡亥说道。说实在的,章邯这次从边疆回来,真的很不一样,给了我很多的惊喜,不,是惊吓。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不善言谈,不苟言笑的人。可今天…难道是因为他长期随蒙恬在外驻守边疆,脱离咸阳太久太远,以至于水土不服,性格混乱?
我还在发愣间,对面的胡亥已经坐捺不住,“仙人个屁,明明是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疯狗!”
“是吗,刚刚十八皇子那样子,还真是我见尤怜呢!”
“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透明人。
“够了,要斗嘴出去斗,别扰姑奶奶清静!”
人间第二烦心事——心正乱,遇疯子!
见我发飙,两人的嘴巴还张在半空中,但声音已经戛然而止。终于,屋里安静了不少,我径直走到远处的案桌边坐下来,不再看两人。
“福女,您要的花奴婢给摘来了。”淑君端着一个周身旋纹的碧色瓷瓶走进来,朵朵娇小的黄色花儿浮出瓶口,与瓶身相得益彰,再好不过,只看一眼,我就不甚喜欢。轻轻放置在案桌上,爱不释手。
“这便是刚刚小茯在墙角所抚的花吗?果然是小巧玲珑,比起春日里那些千姿百媚倒是胜出百倍。”章邯看着我说道,而他所说与我所想,分毫不差。
“茯儿喜欢的,自是最好的。”胡亥突然跳到我面前,打断了我与章邯之间的相知相望。“父皇前段时间赐了我与赵太傅一人一只白玉瓶子,听说是经过四个巧工先后花了一年时间才雕琢出来,明日我便拿来给茯儿做插花之用可好?”胡亥一脸嬉笑地询问我。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丢下两个字“不要!”便站起身,小心地捧起碧瓶,寻摸着把它安置在哪里最好。
“为什么?”胡亥不可思议地问着我,跟在我身后叽里呱啦个不停,“茯儿不要跟我客气,那个瓶子虽然贵重,但是只要茯儿愿意,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双手给茯儿奉上。”胡亥刚说完,突如其来的掌风便迎面打来。“章邯,你干嘛?!”只听见胡亥对着章邯大呼小叫道。
“十八皇子不是说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吗,本将军便想看看十八皇子是怎么个不眨法。谁料,本将军刚出手,十八皇子的眼睛便像把扇子般,呼哧呼哧眨个不停。”章邯不以为然地边自顾自地来回翻看手掌说道。
“你!”胡亥又一次被章邯弄得哑口失言,大袖一甩,轻哼一声,又跑到我面前来,“茯儿到底要不要玉瓶子?”
“不要!”我再次说道,然看胡亥一脸不解,双眉紧触,想他那脑袋也确实想不明白,便也不再为难他,“这碧瓶虽是凡品,但配这花刚好。若是换了华贵的玉瓶,反倒降了这花的品格,我也就不会再喜欢这花了。”
“呃…茯儿你是在跟花说话吗?”
噗!听到胡亥如此说,章邯差点没有一口茶喷出。我也真真儿的是败给了胡亥的智商。
章邯强忍住笑意,看着我道,“小茯既如此喜爱这花,何不给它取个名字?”
我看向章邯,他确实是我的哥哥,总是正中我意。“世间千万种花,终一生都在争芳斗艳,只可惜春日太短,来不及在姹紫嫣红中被发现,这一世便折了。这花倒是通透,悄无声息地度过春夏二季,待到秋季百花凋零它便独占鳌头。就叫它‘寿客’①吧。”
“寿客?花开最后才为寿,紫气东来客相迎,好名字。”章邯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回之一笑,遂又收回眼光在这花上,“这支花倒是有趣,三朵并开,左右两朵紧紧护着中间这朵,任其风来雨往,烈日当空,中间这朵都安然无恙。”说着,又忍不住去抚摸着这支娇嫩,“花朵尚且能够相惜相护,奈何人却互怨互伤。”
“只要小茯不弃,章邯哥哥必做这惜花护花之人。”章邯双眼灼灼,我自是感动万分。其实,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会护我一世周全。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还有我,只要有我胡亥一日,必护得茯儿一日安然无恙。”胡亥难道这样地严肃认真。
我倒反不习惯,调侃道,“应该是有你一日,必扰我鸡犬不宁吧!”
哈哈,随即屋子里都是爽朗的笑……
当天,寿客成为咸阳宫最时兴的花束,随即传向宫外……
深夜,咸阳宫皇城,通武侯府。
“家佑见过大皇子。”
“茯儿今日一切可安好?”扶苏的身影被烛光拉的更加修长,上前扶起家佑询问道。
“恩,今日章将军和十八皇子一起去看望了福女,下午的时候三人聊的十分开心。”家佑说道,“福女似乎很喜欢这种花,还给它专门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寿客。”家佑说着,将一枝花递给扶苏。
扶苏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花,格外的清新素雅,“果然是茯儿喜欢的东西,寿客…”扶苏说着,深深一嗅,这花原来还是一种难得的药材。笑道,“茯儿的生日要到了…”
注释:①寿客:俗称菊花,在古神话传说中,菊花被赋予了吉祥、长寿的含义。有清净、高洁、真情、令人怀恋、品格高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