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知几许》苏茯

3、红尘初妆，梦魇无常（三） 十一年十一

　　十一年十一个月前…

　　秦王嬴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派王贲，王翦之子，率领十万大军攻打魏国，秦军包围了魏都大梁，引黄河、大沟的水灌大梁，三个月后大梁城坏，魏王请降，尽取其地。那一战，秦军未耗损一兵一卒，水患整整弥漫了半年之久，大梁城里一片哀嚎。咸阳宫里持续了一个月之久的胜利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战胜之后的秦国并没有像想像中那样顺利接管了曾经风水宝地，一片繁华的魏地。大水没有因为秦军的胜利而退却，反而是更加凶猛地吞没着已经改姓的大梁，似乎是在宣告着它的不满。
　　秦天牢里，由于败楚被关押与此的大将军李信①单膝而跪，等待着背对着自己的大皇子扶苏发话。一旁被打晕在地，失去自由二十余年之久的韩国水工郑国②丝毫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
　　“大王子，李信知道，您一定有办法。李信此生别无所求，能够在天牢得到一知己此生足矣。只求大皇子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郑国的性命，让他自由。”在与郑国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李信逐渐意识到，打仗，战功根本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可是他发现的太晚了。也终于明白，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大喜功，不知所谓，才把自己弄到如斯境地，也害了一直跟随在他左右，如今生死未卜的好兄弟蒙武③。可是，大祸已酿成，死者已矣，只求活着的人还能够有个盼头。如此想着，李信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郑国，他已经受了太多苦了，都怪自己多嘴，跟他说了韩国多年前已经亡国的事…如今，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他失散多年的妻儿，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助他离开这里。
　　扶苏缓缓转过身，黯淡的光芒从他的头顶泻下，如死神般寒冷，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格格不入。从一年前，李信声称自己二十万人马便能够灭掉楚国的时候，他就开始谋划了今天的结局。
　　“一个人的自由，必须用另一个人来换。你可愿意？”
　　李信抬头看向扶苏，眼神坚定，“为了郑国，李信做什么都愿意！”
　　“好。”
　　“啊…”
　　突然，扶苏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剑，李信还未来得及抬头，右脸裂开，鲜血四溢…
　　随即，天牢里传出，罪臣李信，畏罪自杀……

　　大殿内。
　　嬴政第二十一次摔掉桌案上已经厚厚堆砌的竹简，“时自水患，几月之久，皆是呻吟，今者更甚，指责寡人之举，乃触怒神明，神明降罪于地，然尔等竟无一可行之法，寡人留之何用！何用！”

　　“王子扶苏觐见！”

　　“儿臣参见父王！”扶苏一身白色玄袍走进来，如沐春风，“父王息怒。”

　　嬴政双臂向后一挥，重新坐回，“寡人一心取魏，如今王贲尽数为寡人取之，然则水患不去，寡人十万大军夺得一片无人荒地，岂不成天下之笑柄。寡人之臣，无一人不素手无策，叫寡人如何息怒！”

　　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扶苏轻轻上前，“启禀父王，儿臣这几日查看了些许古人治水救难之术，其中鲧④治水主用“堵”，多年无效，逃之夭夭。其子禹反其道而行之，以“疏”代堵，终获成功，流传于世。之后，凡治理水患，皆用大禹之办法，无一不成。然则，此次赵国水患，乃我军致胜力敌故意为之，与以往自然所为有所不同，几月以来，治水无效反增之。因此，儿臣以为，或许我们所用方法欠妥当。”

　　“苏儿言之有理。”嬴政若有所思，“且说说你的看法。”

　　“儿臣以为，此次水患引发之因是黄河、大沟改道，如今又时至多雨时节，应首先在上游之处堵住多余流向大梁城之水，并于下游继续疏通排流，于此同时堵塞改道，修复原道，使黄河、大沟之水归其轨道，退出大梁城。”

　　“好，如此三管齐下，定能扼住水患，还我大秦之安宁。苏儿果然妙计。”

　　“多谢父王夸奖。苏儿能想出计策，皆因父王乃真命天子，天佑我大秦，是父王平日里的教诲。只是此法说起容易，做起来还是有许多困难。”扶苏顿了顿，看嬴政并没有不悦，继续说道，“此法其一为‘堵’，要堵之必修之，因此需要精通水利建造之人协助。此外‘堵疏’相济，不可不畏是大工程。”

　　嬴政看了看扶苏，依旧谦卑地双臂扣于前，低眉顺耳，“即日起，治理水患之事，由王子扶苏为主将，代寡人前赴大梁，王贲及其十万大军听其调遣，全力协助。罪犯郑国，暂且释放，即刻与王子扶苏一同前往大梁城，兴修水利，堵住下流之余水，将功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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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城的水患，远比传言恶劣。城中多处，已经看不见房屋良田，只见接天盖地的黄浆，以及在河岸一筹莫展的扶苏，以及矗立在扶苏身边，不久前被招募为扶苏近身侍卫，带着半边薄铁面具的信。

　　“哇哇…哇…哇…”

　　“公子，有孩子，那个木盆里有孩子！”突然，一小侍卫指着河面漂浮的一个盆子边跑边叫。
　　在这样毫无生意的环境里，这个小生命的出现，无疑是让人兴奋不已的。
　　“是个小女婴，公子快看。”小侍卫抱起小女婴儿，兴奋地跑到扶苏跟前。

　　扶苏焦虑的心，此刻变得宁静许多，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接过小侍卫手中的小婴儿。然接住女婴的那一刹那，惊鸿一瞥，扶苏侧身迅速掠过婴儿的脖子，将什么收进了宽大的袖子中。

　　“你叫什么名字？”扶苏定了定心，看着小侍卫说道。

　　“章邯。章乃端章甫⑤之章，邯郸之邯。过了年，就八岁了。”小侍卫自豪地答道。

　　“看来是读过书的，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照顾这个女婴吧。”扶苏说着，将女婴还回章邯的手中。

　　“诺，章邯一定照顾好妹妹。”章邯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兴奋地接过扶苏手里的小女婴。“公子，给妹妹取个名儿吧。”

　　“苏茯。苏世独立之苏，茯神之茯。”
　　“苏茯，好名字！”远处，四处勘查的郑国拿着水系图赶过来，“公子，郑国刚去了公子拾到茯儿的地方观察了一番，茯儿能在此处存活下来等待公子相救，将来必是大福之人…公子且看，大梁城离黄河之水三千六百余丈，而这三千六百余丈之地呈下坡之势，黄河之水经此形成悬河，若是一味堵住水流，只会使此坡越来越陡，此地越堑越低，假以时日，水流必定长驱直下，淹没更多地方。然则，若是一味疏通下游河段，则使上游之水更加无所顾忌，最终亦会毁灭更多地方。”

　　“如此，先生可有可行之法？”扶苏问道。

　　“公子再看。此处乃大沟，原为魏国所修灌溉之渠道。王贲即是将黄河之水引入此沟以灌大梁。此处乃沟口，远在黄河之下，黄河之水由此奔流直下，其力大增，因此沟道尽毁，水患烂漫。郑国以为，应在此处修建分水之堤，修黄河之原道，使一支水北上。另引一支水仍在大梁，经王贲之道，以保其今后耕作之水源。同时，扩大大沟，继续下沿，使黄河之水部分入他流，以使得一劳永逸，永葆大梁之平安。只是时值春汛，雨水繁多，如此动作必要大量人力，抢修而成，如今王贲不来，我们人数有限，只怕…”

　　“先生不必多虑，我已将先生当年修建郑国渠，解救秦国于水火，富强秦国之行为传于百姓，百姓皆翘首期盼先生，到时定会一呼百应。此外，信，天亮之前将先生之策传于王贲军中，散播军中已无多粮之事，务必使十万将士相信，先生之策，必定一举拿下水患，水患越早拿下，他们便能越快回家与亲人相聚。”
　　“如此，郑国立即赶赴现场！”
　　扶苏与郑国相视一笑，再看看熟睡在章邯怀里的女婴，一切都变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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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过去，春汛退去，水患终于在十万大军与万万百姓的齐心合力之下，退出了大梁城。
　　驿站内，已经收拾好行李的郑国双膝跪地，行五体投地之礼。
　　“大王子之恩，郑国此生无以为报，但求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大王子的恩情。”
　　“先生免礼。”扶苏上前扶起郑国，“若不是先生，大梁城怕早就是一片废墟，是扶苏要感激先生才是。只是，从此，郑国只是救水中的亡魂，先生要谨记于心。”
　　郑国微微一愣，随即道，“郑明白。郑只是遗憾，未能够见到挚友最后一面。”
　　“舀，从此你就跟在先生身边，好生伺候先生，不得有误。”
　　“诺！”……

　　驿馆高台上，郑与舀的身影已经无可寻觅，但是信依旧不肯离开。
　　“后悔吗？”不知何时到达的扶苏问道，“威名一世的大将军李信，如今只能畏罪自杀，污名于史册。”
　　信闻声慌忙要跪下行礼，被扶苏阻拦。
　　“信不后悔。能够跟在大王子身边，是信的几世修来的福分。”信淡淡道，“大王子给了郑自由，信感激不尽，哪怕是用信的十辈子来报答大王子，都不足以表达信的感激之情。”
　　扶苏看向信，冰冷的心有些动容。在这个世上，真的还存在所谓的情义吗？
　　“你只是信。”…
　　“小茯，慢点，那里高，小心摔着。”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扶苏看扭身，只见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儿正一步一歪地朝自己走来。心中莫名一暖。
　　“几日不见，章邯倒是又长高了不少。越发俊俏了。茯儿也长大了不少，都会走路了。”

　　“章邯见过公子。”章邯闻声，兴喜地抱起小女孩儿，跑了过来，“世间哪有比公子还俊俏的男子？”

　　“公…子…嘻嘻嘻。”

　　“小茯…小茯会说话了，小茯会说话了，公子，小茯会说公子了！”章邯兴奋地叫着，而扶苏还是那幅千年不变的温雅地笑着，只是笑颜中有了温度。

　　“启禀公子，将军来报，水患完全抑制，燕、齐、楚驻军皆已退回，大梁城不日便能恢复原貌，”侍卫兴奋地冲过来禀报。
　　“好，太好了！看来真如先生所言，茯儿乃我上天赐予我秦国的福女，茯儿一开口，水患便解，三军便退，好，好！”扶苏从章邯手中接过小女孩儿，这是他第一次抱小孩儿，手明显生疏。努力地去想儿时母妃抱着自己时的温柔，扶苏慢慢松了松臂膀，极致谨慎，“你所失去的，我都会尽数补偿你，而我拥有过的痛苦，必不让你再承受。我会一直照顾你，陪你一生一世…”

　　注释：
　　①李信：李信，生卒年不详，字有成，槐里（今陕西咸阳兴平东）人，战国末期秦国著名将领。李信在灭燕国之战中立有大功。秦王政二十二年（前225年），领兵二十万攻打楚国，先是一路凯歌，后被楚将项燕大败。此后记录不详。
　　②郑国：韩国水工。公元前246年，秦王政刚即位，韩桓惠王为了诱使秦国把人力物力消耗在水利建设上，无力进行东伐，派水工郑国到秦国执行“疲秦”之计。郑国给秦国设计兴修引泾水入洛阳的灌溉工程。在施工过程中，韩王的计谋暴露，秦要杀郑国，郑国说：当初韩王是叫我来作间谍的，但是，水渠修成，不过为韩延数岁之命 ，为秦却建万世之功（《汉书沟恤志》）。秦王政认为郑国的话有道理，让他继续主持这项工程。大约花了十年时间这项工程才告竣工。之后传言，郑国一直被囚禁在秦国。
　　③蒙武：蒙武，生卒年不详，名将蒙骜之子，蒙恬与蒙毅之父，战国时期秦国将领。公元前225年，跟随李信攻打楚国，战败，与七名护卫保护李信逃离。公元前224年，蒙武担任副将，跟随王翦率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楚将项燕。公元前223年，蒙武再度与王翦率军攻打楚国，击败楚军，俘虏楚王负刍，灭亡楚国。其后事迹不详。
　　④鲧：（公元前？年－公元前2029年）。上古时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姓姬，字熙。是黄帝的曾孙、昌意的孙子、颛顼的儿子、大禹之父、夏启的祖父。被尧封于崇地，为伯爵，故称崇伯鲧或崇伯，约公元前2037年至公元前2029年在崇伯之位。鲧禹治水是中国最著名的洪水神话。后因治水失败，被刑罚致死。鲧与驩兜、三苗、共工并称“四罪”

　　⑤端章甫:出自《论语。先进》，“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端，古代礼服的名称。章甫，古代礼帽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