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知几许》苏茯

2、红尘初妆，梦魇无常（二）

　　我一路奔跑，任眼泪四处乱飘，直至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再也不想看清。

　　“啊”，身体突然遭受不知何物的撞击，慢慢腾空，再狠狠地摔了出去。真疼，可是不及心疼。

　　“呀，福女，是福女！锦红真是该死。呸呸呸，今天是宫中大喜的日子，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锦红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去拉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福女是不是被奴婢撞的不好了，哭的这么厉害，兰儿，快快，快去请太医。”

　　“锦红，怎么回事？”坐在撵车里的人闻声走出来，“茯儿？”

　　原来是师傅。看清是我，师傅立刻走了过来，见我丝毫不语，丝毫不动，只好将我带回了兴乐宫，请了太医，又传了膳食。我没什么大碍，没有被撞伤，亦没有被撞傻，只是不言不语，不哭不笑，跟真傻子无异。

　　“你们都下去吧。”师傅轻叹了一口气，遣走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剩下她与我，对坐着。

　　“茯儿，师傅知你心意。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哭出来，便好了。”

　　师傅的话，让我片刻惊异，随即又安然将所有的伪装都一一剥落，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师傅的怀里，大哭起来。师傅不语，只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我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抬起头，原来天已经黑了。

　　“师傅，今晚始皇不来吗？”话一出口，我便惊醒了，立刻跪下，“对不起，对不起，师傅，茯儿…茯儿…茯儿不是故意的。茯儿没有偷听您与始皇的谈话，茯儿…茯儿那晚是忘记了师傅所赠的《五十二病方》，回头来拿的时候，无意间撞见…撞见始皇与您…与您…”我的脑袋此刻想不到该怎么去解释，一片混乱。

　　“起来吧。”许久没有说话的师傅，伸出手扶起地上的我。

　　“师傅，茯儿真的不是故意的，茯儿发誓。”说着，我便举起右手，却被师傅拦住。

　　“师傅…”

　　“茯儿，回扶苏宫去吧。”一瞬间，师傅好像苍老了，话语变得无力。

　　“师傅…”

　　“回去吧…”

　　从兴乐宫出来，我仍旧惊惶不定。

　　――――――――――――――――――――――――那天，我如平日一样，一早被扶苏送到了兴乐宫，师傅也如往常一样，早早的在书房等着我，在我进去的那一刻，便迎上她温和慈爱的笑容，“茯儿，可想学习医术？”

　　“医术师傅不是说，等茯儿背完了《诗》与诸之百家之学，便传授茯儿炼制丹砂之术吗？”

　　我一直都很瞻仰师傅的丹砂秘术，在她没有来咸阳宫之前，我就已经听扶苏说过她的事迹。她的丹砂炼制术乃天下一绝，并且凭借此术成为天下首富，使清府成为民间一大家。在始皇灭六国前，她先后四次为秦国进献大量的水银与钱两，用于皇陵建造和军费开资。并且，在当时的统一战争之末，与她的好姐妹，大牧场主乌氏倮一起进献了数不清的牛马、圜钱①，为秦朝的建立做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是因此，她被始皇接到了咸阳，也是在咸阳见到她的第一天，她说要收我为徒。也是在做了她的徒弟之后，我发现，她所会的，远远不止炼制丹砂，她比宫中任何一个太傅都要厉害，除了那些习武太傅。

　　“茯儿，丹砂是毒物，会害人，而医术却是救人的。茯儿是想害人，还是救人呢？”

　　“茯儿不想害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扶苏悲天悯人，喜好纯良是众所周知的，而他喜欢的，我都趋之若鹜。

　　师傅听我如此回答，很欣慰地笑了笑，并将一直揣在手中的书递给我。“如此，这本《五十二病方》就赠予你，你下了学之后好好翻看，从今日起，我便开始教授你病理。”

　　就这样，我跟师傅开始学了医。一天下来，还真是辛苦。与师傅简单道别，我便跑出了兴乐宫，预料之内，扶苏已经在门外等我良久。我高兴地如每一个往日一样，爬上他的背，晃悠在回扶苏宫的路上。

　　“呀，今日师傅赠给我的书，我给忘了。”突然想起《五十二病方》的我，迅速从扶苏的背上跳下，转而往兴乐宫跑去。

　　我很顺利地进入了兴乐宫，直达师傅的寝宫门外，说起来真的很奇怪，兴乐宫竟然晚上没有一个奴才，更别说有侍卫守护了。正要进寝宫找师傅的我，被窗上投现出的人影，吓的赶紧躲在了院子里的鼎后。而寝宫内，似乎发生了争吵。

　　“朕要立你为后，此事不容商量。”

　　“我说过，此生我只为巴家的媳妇，不会再嫁他人。”

　　“他已死去多年，难道朕还比不上一个死人吗！”始皇的声音变得嘶吼，随即不知是什么，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之后，始皇便摔门而出，离开了。

　　自那次以后，我隔三差五的，都会找各种理由骗过扶苏，在下学了之后又悄悄返回兴乐宫。没有一次例外的，兴乐宫的每个晚上都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一次例外的，师傅寝宫的窗上，每一晚都会投现始皇的影像……

　　――――――――――――――――――――――――我不想回扶苏宫，却发现，莫大的咸阳宫，并没有我的去处。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原来我生活了十一年十一个月的咸阳宫是这么的大。

　　“小茯。”黑暗里，传来一丝略带沙哑的男低音，随即章邯挺拔的身影在夜幕里勾勒出来。一身浅灰色玄袍在月华之下泛着灼灼荧光，发丝高束干净明朗，腰间悬挂秋兰玉佩，配上那俊佼的容貌，像极了踏月而来的仙人。平日里看惯了他穿军服，没想到穿袍服也是这样的好看，颇有一股文人雅士的味道。章邯也是极为养眼的男子，不同于扶苏的净白温雅，也不同于胡亥的黝黑凶狂，他是自成一绝，文武两宜。

　　“这世间，也就只有章邯哥哥，能将骁勇之气与文儒之风融于一身。真不知今日，这咸阳宫中有多少妙龄女子，被章邯哥哥将魂给勾了去。”

　　“小茯还是如此顽皮，竟这样嘲笑哥哥。”章邯对我，永远是那样的包容和宠溺，话语间从无责怪，不管以往我怎样捉弄嬉笑过他，可是这一次，我说的是真话。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今，一直以来不婚娶的公子也大婚了，再过一个月，小茯就十三岁了，不知道哪位幸运的男子，能够娶到我的小茯？”章邯一边说着，一边双眼直视着我，似看好戏的玩味，又似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探究。

　　“今生不会嫁于他人。”我侧过身，躲开那双如鹰般睿智冷静的眼睛，在那样的眼光之下，我有一种心事被扒光了的感觉，让我无处遁形。

　　“他人？”

　　“我…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我还小，对，我还小，还不想嫁人，还想多在咸阳宫呆几年，以报答公子，还有章邯哥哥的恩情…公子都跟小茯说了，当初就是章邯哥哥发现了小茯，将小茯交给了公子，要不小茯早就在水患中死掉了…呸呸呸，今日是公子的大好日子，我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真是…真是被锦红给传染了…章邯哥哥，时候不早了，小茯就不陪你了，小茯先回扶苏宫了！”我坑坑巴巴地说完自己也理不清的话，我也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是怎么了，尽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话已经说了，就只能逃了。我想我的举动一定会让章邯不开心的，可是，我已经自顾不暇，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知道，你会有今日的反常与难过，宁可当初没有发现你…”章邯的声音消失在背后的风里，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回到当初，我还是希望，当时所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变，即便今生，我与扶苏注定没有结果，我也不想连与他相遇的机会都失去……

　　注释:①圜钱:中国战国时期铸行的一类圆形铜质货币，又称“圜化”，简称“环钱”，是我国先秦时期铜铸币四大系统之一，也主要是秦国的铸币形式。圜钱有两大类：一是圆形圆孔，比较原始；二是圆形方孔（由圆形圆孔逐渐演变而成）。初期圜钱的穿孔比较狭小，以后逐渐变大。圜钱的正面铸有铭文，反面则无任何文字。圜钱是由玉璧和古时的纺轮演化而来的。圜钱是沿用璧、环的专称来称其形体的。《尔雅•释器》：“好倍肉谓之瑗，肉倍孔位之璧，肉好若一谓之环。”“好”是指璧、环居中的穿孔，“肉”是指穿孔至廓之间的实体。环钱的穿孔也称好，自穿孔至廓之间的实体也称“肉”，可见圜钱与玉璧之间的关系是有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