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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谷底 有关孙策的 ...

  •   夏五月,蝉鸣不绝,发白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宽阔的官道静静地躺在曲阿城北,别说是人影了,就是像平日里21世纪的汽车一般泛滥的野兔都消失不见踪影。只是偶尔会有斥候模样的人打马一溜烟地路过,溅起三尺高的尘土。透过弥漫的土雾,绿树掩映下,是三个农人并坐乘凉的影子,皆头戴柳笠,脚边是大大小小的包裹,似是要举家迁到别处去,或者要迁来曲阿城也未可知。

      要说曲阿城最近的大事,可全都集中在了新上任的太守老爷一家,听说太守老爷正值壮年的姐夫才刚去世,天可怜见的,一表人才的儿子昨天晚上也没了,听说是……哎呀,这些话就咱俩知道,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这是三个农人行走在曲阿城蜿蜒曲折的大街小巷时,听过的最多的对话。

      就在三个农人面朝的方向,原本就是一片缟素的破虏将军墓上又新添一片缟素,前一天聚集在此处祭奠的人,今日聚集于此,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白色的衣衫,白色的绢花,寥落得难以名状。

      三个农人中身材稍显壮硕一个似是终于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一把扯下上衣,系到腰间,却见一身盘龙花绣竟像是活了过来,鳞片清晰可数,随着那人的动作仿佛发出“哗啦啦”细不可闻的声响。那人系好上衣,又拿出水壶猛灌一口水道:“梅雨时节了吧,这是什么鬼天气!”同行的还有左侧一个瘦长竿子和右侧一个矮小豆丁,瘦长竹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摘下一旁柳树上的蝉蜕,细细打量,而后又把这只不知道是哪只可怜的蝉的壳子的腿一根一根掰断,掰到剩下两条腿的时候,瘦长竿子又开始试图把这只蝉蜕粘回树上,并不答话。而此时的矮小豆丁正抱着膝盖,容颜隐在新编的柳笠四周垂下的柳条背后,散发出属性不明的气场,看上去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娃。

      “啧啧,竟让长沙太守的大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盘龙花绣伸个懒腰,就近靠着一株垂柳小憩起来。

      瘦长竿子大概终于厌倦了与蝉蜕无聊的游戏,大概终于把这只蝉蜕粘回了树干上,抬手摘下头上的柳笠向盘龙花绣掷去,柳笠下一双剑眉低低压着一双硬气的眼睛,与方才懒散的模样毫不相符。

      正假寐的盘龙花绣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挡开来势凌厉的柳笠,还是故作吃痛地龇牙咧嘴起来:“你说是不是,骗过别人也就罢了,连月月都骗。”说罢望一眼右侧的矮小豆丁,见矮小豆丁不知何时捧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中,依然散发着属性不明的气息,盘龙花绣却恍若未觉,凑到近前。

      “狗!”矮小豆丁不怎么灵巧地跳到离盘龙花绣一臂远的距离,柳笠下只低低地发出一个单音节,活动间一双褐色的眸子若隐若现。

      “嗷呜?”一只四蹄踏雪的黑狗闻声撒着欢儿跑来,在矮小豆丁身边蹭了蹭,舔了舔盘龙花绣的手背,尾巴扫过瘦长杆子的小臂,见没人理它,又追着一只玉色蝴蝶跑远了。

      “本大爷又没想抢你的吃的!”盘龙花绣显然对矮小豆丁的敌视态度习以为常,因而语气还是一如往常:“不过肉包子到底是什么?”

      矮小豆丁不着痕迹地又向后退了两步,嗓音柳笠下幽幽传出,在原本燥热的天气里透出萦绕不绝的丝丝凉气:“所以那时候你为什么摇头?”

      “……”盘龙花绣感觉自己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冷战,顿了一顿:“什么为什么?什么摇头?”
      “我问你伯符有没有事的时候!”矮小豆丁平稳的声音急促起来。

      “本大爷摇头了么?”盘龙花绣眯着眼睛陷入沉思:“哦!还不是因为看那个妖艳的汉子不像什么好人。”

      “咳,你看吧。”瘦长杆子摘下背上的另一副柳笠扣上头顶,马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惫懒模样,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刚刚不是还要说我。”

      没错,这个盘龙花绣正是甘宁,矮小豆丁正是黄月月,你问我瘦长杆子是谁?当然是孙策咯。什么?孙策不是受了致命的伤吗?那么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黄月月也是费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月月醒来时才听甘宁跟自己说起,有人派刺客来刺杀孙策是一个不争的客观事实,这个刺客箭术不凡也是一个不争的客观事实。所幸孙策尽早觉察才逃过一劫,只不过躲闪时打翻了桌上的茶水,茶水浸湿了衣衫,加上孙策的将计就计,就恰好造成了黄月月的误会。

      只要孙坚的长子孙策还活着一天,此番的刺杀,有一就会有二。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早晚长出爪牙的幼虎,既然他们那么想让我死,那我不如就死了吧,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至于无路可走。孙策是这样想的。

      今日的阳光这样好,好像终于能冲破这几日的阴霾。

      孙策望着站在太阳地里的黄月月,头发肩膀铺满阳光,不觉在柳笠的掩护下笑成一朵花,虽然看不到黄月月的表情,气鼓鼓的样子却好像在眼前。孙策摇摇头,暂且把心中有数和毫无头绪的许多事放到一边,就算自己想再多,计划再周全,也非一日之功,想到这里,孙策抬手拍拍黄月月的柳笠:“小东西,咱们先找个驿馆吃饭去。”

      手掌宽厚的触感透过柳笠传来,黄月月的脸早已红成一片。她也不是故意要跟孙策和甘宁闹脾气,只是昨夜那种让人不忍回溯的心痛欲裂,还清晰无比,好像一遍一遍地,想要向她诉说一些什么,抑扬顿挫,高论低回。黄月月也并不确切的知道,那种心痛欲裂的感觉要告诉自己的是什么,只清楚地知道了,这温暖的感觉,是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我说孙公子,这荒郊野外的,到哪里找驿馆?!”甘宁望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索性把孙策刚刚掷来的柳笠盖到脸上,遮挡住杨柳细软的枝条缝隙不时洒下的阳光。而后又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掏出一个藏青色的物什,抛向孙策:“要找你们自己去找,本大爷不奉陪。”

      孙策稳稳接住,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钱袋,藏青的锦缎,倒像是随父亲征董卓时见到的洛阳城的东西,“这是?”孙策拿在手里稍一掂量,问道。

      甘宁又以水贼饼的状态躺在树侧,只有声音闷闷地透过密密匝匝的柳叶传出:“钱袋。忘记跟你说了,这是我昨天晚上在府外栗子树下捡到的。”

      “是那个刺客的东西咯?”孙策打开钱袋,一打量:“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够咱们吃几天了。”

      “你们吃吃吃。”水贼把柳笠扶正,站起身来,取下背上的长弓,头也不回地向官道旁的密林走去:“本大爷自力更生去了。”

      孙策见状,赶忙一把拉上黄月月跟上甘宁:“等等我们。”面前的水贼虽然看上去整日不着调,却颇有些百步穿杨的本事,孙策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明白为什么甘宁愿意跟随他,虽然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今日的阳光这样好,无论如何也不该被辜负啊。

      芳草萋萋,绿树猗猗。三人走走停停,不觉间已到树林深处。再走不几步,一只毛色朴素的褐色黑斑雌雉鸡扑棱着翅膀从黄月月头顶飞过,带起一阵扑面的热风。

      甘宁眼疾手快,早已弯弓搭箭,利箭应声而发,霎时间离几丈外的雉鸡不足一步之遥。黄月月默默屏息,为这只时运不齐的雉鸡捏一把冷汗,最后索性闭上眼睛。虽说史书难免有夸大之嫌,但是水贼怎么说也是吴国弓术数一数二的人物,区区一只雉鸡而已……

      但是事情却意外地没有按照预料当中的发展,侧前方一支羽箭破空而出,与甘宁方才射出的箭在空中碰撞,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太阳斑驳的光影里。不知这一箭出自何人之手,论技巧,与水贼不相上下;论力度,当在水贼之上。因此,当水贼的箭偏离了原有轨道的时候,这无名的一箭贯穿雉鸡双翅,不偏不倚仿佛挑衅一般钉在水贼正前方的白杨树上。

      黄月月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却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但是又说不出这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正思索间,水贼早已几步上前,拔下白杨树上的羽箭,不可置信地打量起来。

      “喂。”一声浑厚的低吼,侧前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已蹿下一个蓝衫汉子,方脸盘,络腮胡,浓眉大眼,系着金线刺绣的蓝抹额,只比甘宁略低一些。甘宁闻声一闪身已在一丈开外。蓝衫汉子立在当处,见甘宁如此反应,蓝衫汉子把甘宁从头打量到脚,又看甘宁手中的雉鸡,向甘宁道:“此雉鸡乃在下所猎,不知可否劳烦兄台过来还给在下?”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聒噪的蝉鸣声,因了柳笠的遮挡,看不到水贼的表情,黄月月正心想“水贼在搞什么鬼,就算遇见比自己厉害的高手自尊心有点受挫但是也不能这样吧”的时候,水贼一开口却是让黄月月大跌眼镜,如果她有眼镜的话。水贼的话在初夏向仲夏过渡的燥热空气里还是以平均340米每秒的速度传播到黄月月的耳朵里:“过去?哼!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

      蓝衫汉子不怒反笑:“哈哈哈,那兄台莫不是肉包子?”笑声爽朗豪迈,蓝衫汉子笑罢一摆手道:“也罢,在下也是第一次遇到弓术不在某之下的人,这雉鸡,就当送给兄台的见面礼了。”蓝衫汉子上前拍拍甘宁的肩膀道:“哈哈哈,妙才因公差不慎丢失钱袋,又与同伴走失,不得不猎野物充饥,却在此得遇兄台如此有趣之人,也算因祸得福,来日有缘再会。”说罢一揖,转身欲离去。

      钱袋!黄月月心里一根弦猛地绷紧,孙策却早已上前一步抓向蓝衫汉子的肩膀。谁知蓝衫汉子看似莽撞,却轻松卸去孙策手上的力度,一转身,眼里带着些许茫然,但并无丝毫胆怯:“这位兄台又是何意?”

      “哈哈,想留兄台一叙罢了。”孙策又是一拳打向蓝衫汉子,语气里是百分之二百的自信,但是方才的初交手已经告诉他,这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对手。

      蓝衫汉子脸一偏,闪开孙策的拳头,倒来了兴致道:“哈哈哈,既是如此,一叙何妨?”却并不还手,只是灵巧闪躲,与壮硕身形极不相符。转眼间,二人已过了三四招。孙策顺势右腿猛地抬高,照着蓝衫汉子的头踢去。蓝衫汉子猛地一仰头躲开了孙策的脚。却未曾想孙策这一脚只是虚招,趁蓝衫汉子不备,正抓住机会,一拳击向蓝衫汉子下颌。

      “哒哒哒……”有节奏的马蹄声回响在树林外的官道上,由远及近,却并未像其他马蹄声一样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而是由远及近,再及近。

      蓝衫汉子闻声轻松的神色却是一变,终于出手挡下孙策凌厉的一拳,并借这一拳之力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几丈外。哒哒哒地马蹄声伴着这一落停止,一队亲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骏马正亲昵地冲蓝衫汉子打着响鼻。

      高头大马上的公子,恍若天人之姿,温润的肌肤泛着白玉的颜色,除了昨天晚上与黄月月偶遇的华服公子还有谁?!只不过如今“偶遇”二字需再斟酌。这位公子今日一袭绣着金线云纹的白色直裾深衣,昨日的蝴蝶金冠也换成了白玉蝴蝶簪,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地扫过黄月月一行人,最后懒懒地落在身侧蓝衣汉子的脸上,却并不开口,只是冷哼一声。

      蓝衣汉子霎时没了面对孙策三人时的气度,打着哈哈:“儁乂,你看,你教我的‘借力’之法,我方才用得可好?”妙才,儁乂,妙才,儁乂,妙才,儁乂……这两个名字在黄月月脑海里盘旋,夏侯渊和张郃?哪里有这么巧?况且张郃不是在官渡之战的时候才……但是这能与甘宁相媲美的箭术……

      “哼,夏侯妙才,我一通好找,你倒是在这里与乡野村夫鬼混!”华服公子似乎并不想给蓝衫汉子面子,抬袖略一掩鼻:“还搞得一身都是汗味!”蓝衫汉子挠了挠脑袋,只是笑着。二人似乎都未将孙策三人放在眼里。

      黄月月扯了扯甘宁握紧的拳头,对他摇了摇头,且不说对手是夏侯渊和张郃,手无寸铁还带着大包小包的孙策和甘宁在数十装备精良的亲兵面前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见夏侯渊只是傻笑,张郃才似消了些许怒意,向夏侯渊道:“呆子,还不来给我牵马!”堂堂夏侯将军倒也不觉失了身份,像是望着一个孩子一般望着马背上粉面含嗔的张郃,笑得竟是有些憨厚。时间约莫已到申时,阳光还是一样的好。

      待张郃一行人离开,黄月月才松开紧紧扯着孙策袖子和甘宁胳膊的手,“对不起……”黄月月也不知道自己的愧疚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这样看着仇人从面前大摇大摆离开的感觉一定不好受。黄月月低着头,不敢看向孙策,虽然柳笠早已阻隔了一切。

      一时间,耳畔仿佛连蝉鸣声都不复存在,一行人只是静静地向官道走去。孙策知道,并不怪黄月月,甘宁也知道。

      “穿蓝衣的那名男子叫夏侯渊,字妙才,白色华服的男子叫张郃,字儁乂。”黄月月跟在孙策和甘宁身后,聒噪的知了和水贼一同噤声,让她觉得自己应当说点什么:“他们都是曹操的人。”黄月月不忘解释道:“哦,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从家乡逃难的时候,我和姐姐与家里人走散了,被曹操收养过一段时间而已……伯符,我……”转眼间宽阔的官道又在眼前,方出树林,即使有柳笠做屏障,刺目的阳光还是不留情面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孙策却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往常一样拍拍黄月月的发顶:“那我们去江都。”

      这阳光,毒辣刺目,也耀眼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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