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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惊变 伯符遇刺 ...

  •   黄月月见吴夫人自由婢子服侍去内室歇息,才提了包裹,随凝芸一同走出门来。屋外落日烧红半边天,如霞似锦,看上去已至申时。不知包裹里是何物,不大却沉重的很,黄月月提着不觉有些吃力。凝芸见状笑道:“我来提吧。”
      黄月月见凝芸年纪与自己相仿,平日里服侍吴夫人,怕是也没做过重活,忙道:“不是很重,我自己来吧。”说着摆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凝芸从黄月月手里拿过包裹,仍嘻嘻笑道:“姑娘客气什么,婢子向来做这些粗活惯了的。”一则黄月月不忍拂了凝芸的美意,二则黄月月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说道:“劳烦姐姐了。”垂手跟在凝芸旁边。
      凝芸见二人一路无言,开口问道:“方才我来叫姑娘的时候,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竟红成那样。”黄月月知凝芸有心打趣,计上心来,望着凝芸微微一笑,扯着发尾一本正经道:“我啊,在想这么美的姐姐,夫人就算不舍得,也该早些寻个好人家吧,怎么能一直把人留在身边。”凝芸早掩口笑得直不起腰来,说道:“怪不得一直跟在夫人身边的丫头们常说,公子身边的月姑娘看着安静乖顺,却最是个口齿伶俐的。”
      黄月月面上故露嗔色道:“要怪只怪姐姐寻我开心。”又问道:“姐姐从前不是夫人身边的?怪不得过去没有见过姐姐。”凝芸应道:“婢子是新被太守大人遣来服侍夫人的,姑娘才来没几日,自然认不得。”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小厨房,凝芸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只顾着说话,姑娘怕是还没用过晚饭吧,姑娘且稍等。”说着便进入厨房内,打点了各色点心,用油纸包好,交给黄月月道:“厨娘们今日忙着准备宾客的饭食,姑娘且先将就吃些。太守大人来此处不久,各处人手都不充足呢。”
      除了早饭的一碗白粥,黄月月的肚里便只剩了跟着孙权一起吃的一块桃花酥,经凝芸这么一说,肚子竟真的抗议了起来,便没有推辞,接过点心,揣到怀里,说道:“多谢姐姐了。”凝芸笑道:“姑娘倒又跟我客气起来。”
      二人说笑着,转眼那棵黄月月下午时怎么都接近不了的栗子树已在眼前,凝芸把包裹交到黄月月手上,说道:“婢子先回去了。”说罢聘聘袅袅地去了。黄月月提着包裹,不禁懊恼起来,方才只顾与凝芸说笑,又没注意路要怎么走。
      黄月月的卧房东侧一间是孙策的书房,再往东一间是甘宁的卧房,原是孙策的卧房,因近日太守府房间不足,便在房中另支了卧榻,甘宁便与孙策一同宿于此处。
      “嗷呜。”带着撒娇的叫声伴随着吧嗒吧嗒的啼声,黄月月只觉一个黑色的巨大毛球扑面而来,舔舐着自己的手背,转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包裹。黄月月心想,这包裹是吴夫人托付于自己的,定是重要的物件,不能有半点差池,忙不迭地将包裹举过头顶,对面前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的黑龙道:“好狗儿,要听话,不听话,没肉吃。”说罢举着包裹一转身,一步踏向门边。
      听得半空中一阵铜铃乱响,黄月月刹车不及,撞上什么物什,只觉额上一阵钝痛,眼泪几乎要流下来。面前破空而出的水贼却好像没事人似的,与黑龙一同盯着包裹饶有兴致道:“这是什么?”甘宁完全没有意识到黄月月为何对自己怒目而视不发一语,自顾自地说道:“白龙,你难道不好奇本大爷方才从哪里出来的?”甘宁指着包裹道:“这样吧,你给本大爷瞧瞧,作为交换,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甘宁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臂上的花绣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要真给你瞧,还不是肉包子打狗!”黄月月看着面前洋洋自得的水贼气不打一处来,忙把包裹护在怀中,左右两个丫髻一颤一颤。甘宁标志性地眯起眼睛:“肉包子是什么?”“你管肉包子是什么!”黄月月本想推开挡路的水贼,无奈比黄月月高近二尺的甘宁居高临下,岿然未动,黄月月不禁顿足:“本大爷骂你是狗呢!”说罢闪身进了屋子。
      甘宁站在屋外,默默无言。心道,白龙在别人面前都是纯良的小白兔,怎么到了自己这就跟斗鸡似的,自己也没做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啊,樊城那点事早已过去数月,怎么这么记仇。与黑龙大眼瞪小眼了数秒,甘宁恍然大悟道,人说兔死狗烹,说明狗是人养来咬兔子的,难不成自己看上去真的是狗?甘宁猛地晃了晃脑袋,甘兴霸,你想什么呢,说起来,白龙跟孙策虽然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内里的臭脾气还真是如出一辙。想罢,甘宁便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伸了一个懒腰,解下腰间系铃铛的铁链,叮叮当当又是一阵声响,只见数仗长的铁链一端系着铃铛,另一端却是精巧的钩爪,被晚霞映成了微微泛红的颜色。吴府的院墙不高,甘宁凭铁链跃上屋顶,懒洋洋地躺成一张水贼饼。夏夜暗凉,碧瓦却还留存着日间暖阳的余温,也只有水贼甘宁能找到这等好去处。
      黄月月的屋子不大,屋里摆着一张矮案,一张蒲团,案上齐整地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竹简,一卷打开摊在案上,是周公的《尚书.无逸》,黄月月昨夜粗粗浏览过,字字饱含周公的劝诫之情,读来却晦涩无趣。黄月月又拿起一卷,是《诗.周颂》,絮絮叨叨了许多农业祭祀的事项,祭祀的是鬼神,却引来了黄月月的睡神。
      现今时局混乱,然奸雄曹操只是一方小势力,刘皇叔更还不知在何处,董卓专权,皇室已然成为了摆设。这话虽不能明说,但是各路豪杰唯二袁独大,二兄弟虽血脉相通却水火不能相容。黄月月不禁感慨,若袁绍袁术当中有一个争气些,生灵涂炭的日子也该少些了。前几日又听人说袁绍韩馥沆瀣一气想立刘虞当什么傀儡皇帝,刘虞偏生又是个胆小怕事不好争斗的,这才不了了之。想要人心所向也不该想出如此蠢的法子。而袁术更是不消说,奢淫肆欲,徵敛无度,治下百姓人人叫苦。《三国志》有云:术与绍有隙,又与刘表不平而北连公孙瓒;绍与瓒不和而南连刘表,其兄弟携贰,舍近交远如此。
      目前无论内心作何打算,董卓未除,在外声称的目的只能有一个,便是匡扶汉室罢了。既是如此,倒不如……黄月月拿定主意,铺好纸张,略一思索,草草拟了一封信,揣到怀里。这才摸到怀里的点心,呆坐一会儿,约莫已过酉时,还是忍不住溜到了孙策书房。
      孙策只以为黄月月是从吴夫人处回来,手中的竹简往案上重重一掷,头也不抬道:“你也是来做说客的?”半晌不见回复,抬头看到黄月月捧着点心愣在当处,气早已消了大半,拍拍身边的蒲团道:“杵在那里做什么,快来有东西与你看。”
      黄月月把点心放下,目光扫过案上的信件,清秀又不失刚健的字体,写的是各处的情势,与历史无太大差别,看落款却是公瑾。孙策倒是毫不客气,拿起点心边吃边说道:“我跟我娘和权儿不一样,舅舅这里我不能呆太久。”说罢扳过黄月月的肩膀:“我的小谋士,你且瞧瞧我们有何处可去?”
      黄月月被孙策看得脸一阵发烫,眼神飘在摆满竹简的书柜一角,把方才自己所想一一说与孙策听。见孙策只是吃着点心,也不说话,嘴角似带着笑意,不禁嗔道:“你自己怕是早有主意了吧,又来问我。”孙策揉揉黄月月的脑袋,笑道:“我哪有什么主意,我只知道,父亲的旧部我定会从袁术那里讨回来,只是还不是时候罢了。至于其他,不是有你么,何苦要我操心?”
      黄月月见孙策一脸轻轻松松没心没肺,知他心里少说有八分底,说完自己心中所想,便从怀里掏出方才所写的书信道:“我觉得有一个人你应该见一下。”孙策往信封上一瞟:“乔易?”
      “嗯,不过我想让你见的人却是曹操。乔易是我姐姐乔一一,现今是曹操的幕僚,因是女子多有不便,便假托男子之名乔易了。”黄月月说道,却不知道乔一一与曹操早已决裂。
      “小东西的姐姐竟是如此奇女子,来日定当一见!”孙策哈哈哈笑着,一旁坐着的黄月月却有些吃味,低着头嗫喏道:“曹操是个难得的豪杰……”
      “小心!”孙策的声音响在耳畔,黄月月话说到一半,未及抬眼后背便与初夏温温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孙策的气息近在咫尺,墨画的眉,剑刻的目,还有垂在自己脸上细碎的发和眼中十二分关切的神情。
      倏尔什么东西带着风声而入,几乎细不可闻,霎时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茶盏落地,碎成几片残片,盖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又原地转了几圈,终于停在门边。一箭射中案上的灯盏和所要刺杀之人,真真好箭法。
      黄月月环上孙策的背,只觉单薄的夏衣已被温热的液体浸得透湿,日间的暑气还未褪去,指尖浸没了液体的温度,黄月月却觉得如坠冰窖,冻结了感官,也冻结了泪腺。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你明明具备超前于这个时代一千八百年的知识,知道所要发生的一切。建安殿上捡到玉玺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它毁掉?破虏将军接到刘表战书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这场无谓的争斗?——不是这样的,那日书斋的老者说,不可涉世太深,不可改变正轨。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辩解多么苍白无力。——哈,不要狡辩了,不要欺骗自己了,你自己知道,只是因为你的犹豫、懦弱和自私!你怕孙家的人不喜欢你,怕孙策不喜欢你,尽管揣着你乖巧温顺的样子,出出不痛不痒的主意混日子吧,从前是孙坚,今日是孙策,往后呢?是过去时时刻刻护着你的乔一一还是现在唯恐半点惹你不开心的水贼呢?
      字字如同牛毛般细小的冰针,随着还在流动的血液渗入四肢百骸,锥心刺骨,黄月月心想,如此若能冻结一切,也好。“月月……”温热的呼吸萦绕耳廓,孙策的体温源源不断传来,黄月月扯着孙策的衣襟,不觉已泪如雨下。“月月……”似是牵动了伤口,孙策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去……找我舅舅过来……”
      约莫已入亥时,黄月月跌跌撞撞地奔出书房,偌大的吴府空旷寂静,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回响不断,穿过长廊,又穿过花厅。白日里尽态极妍的海棠影影重重,形同鬼魅。府里守夜的家丁只说老爷还在城西的酒楼宴饮未归。
      出了府门便是尚春路,无疑是整个曲阿的经济中心。吴景本不欲建府此处,他本一介儒生,虽不至于迂腐,却自有情操,无奈本地望族的心意不好推辞。府外的世界与吴府截然不同,曲阿县最繁华的地段,仿佛不知疲倦,茶楼酒肆旌旗摇摇,花街柳巷脂粉香气绕梁不绝。
      “姑娘。”早已失去知觉的黄月月方出府门,便被什么人拉了一个趔趄。顺着手腕上的力度望去时,却觉来人如苏轼的《赤壁赋》所写,凭虚御风,遗世独立,肌肤白皙,如凝冰雪。面前公子一袭紫色华服,头戴的蝴蝶金冠并不是寻常男子会用的形制,却并无一个随从,一双狭长凤目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双目失焦的女孩子。
      黄月月挣扎着想要扯回自己的手腕,男子却玩味地扯起一个笑,并未松开,只是缓缓蹲下,抚上黄月月的脸颊:“姑娘哭了可就不美了呢。”说着替黄月月拭去双颊未干的泪痕,语气表面有意为之的一层淡淡的温柔也掩盖不了嗓音原有的凉意。泪水冰凉混合着男子手掌有些粗糙的触感让黄月月稍稍清醒一些。与纤细无骨的双手极不相称的是掌心厚厚的茧子,分明是常年习练棍棒枪戟之人才会有,只是黄月月现在并没有精力来分辨这些细枝末节。
      “你干什么!”熟悉的带着匪气的声音伴着铃音传来,黄月月被大概因为愤怒而颤抖着的双臂揽入怀中,水贼双眉微挑,对面前这个尴尬的人物摩拳擦掌。黄月月见甘宁出来寻自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拉着甘宁不住声地问:“伯符呢?伯符怎么样了?”说罢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甘宁望了望还蹲在当处看好戏一般的男子,又望了望双眼满是希望的黄月月,只是摇了摇头,却未曾想黄月月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赶忙一把捞起黄月月,向府里去了。
      背后的华服公子缓缓站起身来,冷眼望着甘宁离开的背影,掏出不似吴地做工的锦帕,仔细地擦拭过了手指的每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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