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大梦》天命的娃

34、童言 权儿

　　夏五月初，在古时被称作魏地的北方，大雨倾盆而下，连日不绝，将鬼神吕布的屈辱、乔一一的执念与貂蝉的音容笑貌冲成一杯浓茶，茶香绵长。而在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节的曲阿，孙坚出殡的那一天，却是难得的艳阳天，晴空万里，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平静得不同往常。
　　汉祚衰微，烽火狼烟几乎烧遍汉室疆域的每一寸土地，孙坚的葬礼也只能草草结束。孙坚的棺木一寸寸被黄土掩埋，功名过往皆随风而去，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代诸侯也终湮没于万千枯骨当中。
　　黄月月的印象当中，吴夫人端庄温柔，会笑着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再望着狼吞虎咽的孙坚孙策孙权孙翊父子抢食四人组打趣道：“月月，多吃点，不然可全都被这四个冤家抢走了。”眉眼弯弯，满满的都是爱意。那时候，平日里威震三军的破虏将军吐出一根鸡骨头，脸上是跟平日里孙策一模一样得瑟的笑容：“夫人，你不知道了吧，我们江东之虎就算饭桌上也是要抢地盘的，哈哈哈。”爽朗的笑容仿佛依旧回荡在耳边。不知道来年，故长沙太守府的杏花会不会再开得像今年那样高高兴兴的，黄月月这样想着。
　　几步外的吴夫人依然端庄温柔，只是形容憔悴了许多，一身素服的背影更显得人比黄花瘦。孙策的妹妹孙仁搀扶着吴夫人，或者说与吴夫人互相搀扶，好似带雨的梨花、扶风的弱柳。孙权在黄月月的怀里哭得惊天动地，黄月月能感受到一双无助的小手勒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而自己的衣襟转瞬湿了一片。黄月月穿衣向来素淡，如今身着孝服看着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虽然严格地说来不算孙家的人，但她还是戴了孝，常用的红色发带换成了白色，在风里飘飘摇摇。
　　不远处的孙策个头像是又拔高了一些，越发显得人消瘦了起来，过去长长的马尾如今已经用束发冠整齐地盘在头顶。他正应酬着来吊唁的宾客们，时不时地对宾客们得体地微笑着。黄月月知道，那并不是从前的他会露出的笑容。
　　“月姐姐，月姐姐，我饿了。”孙权扯着黄月月的衣摆左右摇晃，想努力把黄月月飘在孙策身上的目光拉回来。不知是遗传自英武的爸爸孙坚还是漂亮的妈妈吴氏，孙权碧绿的眸子好似一汪碧水，正楚楚可怜地望着黄月月。
　　孙权吸着鼻子撅着小嘴盯着黄月月，见她回过神来，小细胳膊拉起黄月月的衣袖就往回扯：“月姐姐，咱们先回去找吃的。”
　　黄月月被孙权拉了一个趔趄，见葬礼已经结束，但是众人依然肃穆地怀念着这位曾经的英雄，此时溜走，难免有些不妥，便唬他道：“权儿，被你大哥发现又该数落你了。”
　　“大哥忙着呢，才没空管我。”孙权说着，猫着腰往前蹿了几步，又抬起袖子蹭了一把眼泪鼻涕，又补充道：“大哥就知道欺负我。”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见众人都无暇顾及孩子们，黄月月也猫着腰小碎步跟在孙权后面。现在是初平二年，也就是公元191年，此时的孙匡和尚香还是两个柔软的小团子，孙翊也不过是棵可爱的小豆芽，都由孙坚的妾室、吴夫人的妹妹，也就是赤壁之战时期的吴国太一起照看着，只有孙权这棵稍微高一些的豆芽每天苍耳一般粘在黄月月身上。
　　孙坚的墓地不一会儿便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道路两边的草长得茂茂盛盛的，黄月月边走边扯了几朵狗尾巴花，毛茸茸的花朵在瘦削的手指间跳跃着，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喏。”黄月月扯着兔子的耳朵在孙权面前晃了几晃。
　　“哇，月姐姐，你的手真巧。”孙权把兔子捧在手心里，碧绿的眸子亮晶晶的：“我回头跟大哥说，让大哥娶了你当大嫂。”
　　黄月月闹了个大红脸，红彤彤地像苹果一样，忙说道：“权儿，娶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胡闹不得。”
　　“那有什么胡闹的，月姐姐心灵手巧，人又好。除了我娘，再没人对我这么好。”孙权正戳着兔子的耳朵，说得认真：“大哥整天凶巴巴的，肯定没姑娘肯嫁给他。”
　　黄月月看着孙权说起孙策就义愤填膺的样子，禁不住微微一笑，捏了捏他鼓鼓的腮帮子：“你啊，你大哥‘美姿颜，好笑语’，一表人才，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吧。”黄月月不禁想起《三国志》里对孙策的溢美之词，整部三国志，卓绝不凡的武将们如同滚滚的东逝水，但是除了江东双壁，再没人让陈寿这样赞美过。
　　“太好了，那你想嫁给我大哥吗？”孙权突然没有继续告孙策的状，把目光从兔子上挪开，定定地看着黄月月。
　　转眼间，位于曲阿的丹杨太守府已在眼前，这座府邸的主人便是吴夫人的哥哥吴景了。黄月月被孙权盯得心发慌，赶忙指着朱红的大门说道：“权儿，你不是饿了吗？咱们快去找吃的吧。”
　　孙权到底是小孩子，被黄月月这么一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扯着黄月月就蹭到了小厨房，把兔子揣到怀里，熟门熟路地端着一碟点心回到厢房：“月姐姐，这是桃花酥，很好吃的。”说着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黄月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竟真的有一抹淡淡的桃花香气。孙权赶忙凑过来问道：“月姐姐，好吃吗？”黄月月认真地点点头：“嗯，好吃，北方从没有这么好吃的点心。”
　　“太好了！”孙权好像听到了格外令他开心的话语似的，黄月月有些吃惊地看着孙权一脸孙家标志性的春光灿烂，只听孙权继续说道：“月姐姐，你喜欢吃的话就嫁给大哥，我娘每年都做桃花酥，比舅舅家的桃花酥好吃不知道多少倍。”
　　“哎？”黄月月没想到孙权人小鬼大，居然还没忘记这件事，不小心被呛了一口，轻咳起来。孙权拍着黄月月的背：“月姐姐，既然要父母之命的话，我就去跟我娘说，让我娘做主，可是他们跟我说爹爹再也不能回来了。平日里，总是很难见到爹爹，有一次，我溜出府里玩，被大哥揪回来追着打。”孙权突然哽咽起来。
　　是了，孙坚常年征战在外，府里多数时候都是孙策当家，所以孙策未及弱冠便已有字也是这个道理。黄月月摸了摸孙权的脑袋，问道：“后来呢？”
　　“后来，刚巧爹爹骑着高头大马从门外回来了，爹爹看上去高兴得紧，拦着大哥让我快跑，我跑了半天还是让大哥捉回去，不过后来，大哥也没打我了。所以我总是盼着爹爹回来。”黄月月望着孙权眼泪婆娑的眼睛，不禁心里一酸，掏出帕子来一边帮他擦掉眼泪一边说道：“权儿是不是男子汉呀？男子汉可不能随便掉眼泪。”
　　“嗯，我是男子汉。”孙权又扯起黄月月的袖子蹭了蹭自己的眼睛，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月姐姐，你的父母亲呢？”黄月月突然一愣，说道：“我没有父母亲。”孙权瞪大眼睛，追问道：“怎么会没有父母亲呢？”黄月月想了想，摸着孙权的头发说道：“大概是因为呀，月姐姐像孙悟空一样，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孙权挠着后脑勺，一脸不解：“月姐姐，孙悟空是谁？”黄月月有一种想拍一拍自己脑袋的冲动，竟然忘了东汉末年吴承恩爷爷都还没有出生，《西游记》什么的更还没有问世了。便给孙权解释道：“就像你周瑜哥哥被称为‘美周郎’一样，孙悟空是大名鼎鼎的‘美猴王’，顾名思义就是一只很美的猴子，而且跟你周瑜哥哥一样，孙悟空也耍棍棒耍得特别好。”
　　孙权双手托着下巴，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那孙悟空和周瑜哥哥谁更厉害呢？”黄月月哑然失笑：“要是真的能让孙悟空和你周瑜哥哥比试一番就再好不过了。”“周瑜哥哥很厉害的，从前住在舒县周瑜哥哥家的时候，周瑜哥哥经常打得大哥满院子跑，所以，我一直想成为周瑜哥哥那样的人。”孙权说得一脸认真，黄月月却忍笑忍得辛苦，笑着说道：“我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吧。”“好呀好呀。”孙权拍手笑着说，又拿起了一块桃花酥。
　　黄月月整理了一下思绪，讲了起来：“从前呀，有一个和尚，叫做唐僧，他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孙悟空，他是一只猴子，二徒弟叫猪八戒，是一只猪，三徒弟叫沙和尚，也是一个和尚……”黄月月讲了半天，也不见像‘十万个为什么’的孙权问什么问题，转头看时，只见孙权早已趴在桌边睡去，长长的睫毛垂在白瓷般的脸上，鼻翼时不时地抽动着，甚是可爱。
　　黄月月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孙权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轻轻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