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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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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的早晨,上谕群臣后妃陛见于养心殿。
与昨夜相比,顺治脸上多了一些令人心悸的潮红。一道屏风阻隔了后宫诸人与前朝文武的视线,泰曦隔着屏风看了看祖父索尼的身影,老骥伏枥,却依旧不减松柏之资,她不觉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顺治看向大学士熊赐履道:“爱卿记下朕今日所言,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熊赐履恭声应是,便领了书案狼毫,立于顺治身侧。
顺治扫视众人良久,徐徐开口:“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纲纪法度,用人行政,不能抑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众臣听他话中大有罪己之意,不禁叩首连连,涕泪道:“微臣等万死。”索尼领衔内阁,当即率众惶恐禀道:“皇上冲龄践祚,外息狼烟,内靖奸权,入关定鼎,掩有华夏,建万世不拔之基业。偶有不治,皆因海内粗定,不及休养之故。自古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臣等无能为分忧于君父,万死。”
顺治脸上一派平静,谓众人曰:“朕自省以为后人之鉴,众卿如此,倒叫朕心下难安。”说完不再理会众臣,看向皇太后,续道:“皇考殡天,朕止六岁,不能服哀行三年丧,终天抱憾。惟侍皇太后顺志承颜,且冀万年之后庶尽子职,少抒前憾。今永违膝下,反上谨圣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绕是皇太后一向刚强,此时亦不禁泪光乍现。
接下去就比较顺利了,顺治成竹在胸,侃侃而谈。他谈到自己对满族亲贵不能重加信任,对一些汉官则动辄恩赏;谈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虚己纳谏,对贤臣知其善而不能亲近,对小人则明其非而不能黜退;谈到设立十三衙门,委任宦官。他历数了自己亲政以来的失政十三条,谈得那样平静,像是数说别人的过失一样,
说到这里,顺治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朕知道朕的过错是很多的,办完之后也常常觉得后悔,但只是因循懒惰,过后并不能很好地改,以至于过错愈积愈多。这算朕的第十四罪吧。”
此时东方已然大亮,顺治看向窗外新雪初晴,分外妖娆,目光中一派清明。众人此时皆知,他最重要的决定就在此刻了,不由俱屏息而待。顺治稍息片刻,一字一顿,极清晰地说:“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玄烨,你到朕身边来。”
他此言一出,满朝寂然。泰曦感到跪在前方佟佳贵妃身体一松。而她声旁的柔嘉却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泰曦目中也是一酸,却只得极力忍耐。顺治看向他们,道:“泰曦,把柔嘉搀到朕身边来。”
柔嘉偎到顺治怀中,啜泣道:“皇阿玛……”顺治抱着怀中的娇儿,说:“你要向哥哥姐姐学,你看他们不是都没哭么。”柔嘉啜泣道:“我从没见过哥哥姐姐哭。”
泰曦想起昨夜在乾清宫的眼泪,倒是觉得愧对这话,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看向顺治。顺治亦看向她道:“这是对的,你也要向哥哥姐姐学,你们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若你们哭泣,天下万民又当如何自处?”
顺治又面向众臣,说:“新帝年幼,朕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希尔等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
索尼想起自己一生,金戈铁马间辅助大清两代帝王,身受清王室知遇之恩,位极人臣。顺治六岁登极,这十八年间,自己辅助他外息狼烟,内靖奸权,如今百废待兴,少年帝王却已徘徊于生死之间,怎不叫他悲从中来。索尼以头碰地,回头对苏克萨哈等三人说:“万岁待我们如此恩重,何以为报?今日立三阿哥为储,我四人应对天起誓:我等奉万岁谕旨,保扶幼主,当竭忠尽智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仇怨,不结党己、不受贿赂、不求无义之富贵,惟以赤诚仰报万岁大恩。若各为自身谋私,违此誓言,天诛地灭,短命惨死。尔等愿立此誓否?”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齐声回答:“愿!”
顺治欣慰颔首:“爱卿等具是我大清贤臣,如此,朕可安心去了。”他似已倦极,只抓着玄烨的手,叹息道:“为天子,朕对不起百姓;为皇父,朕对不起你们。可朕实在累极了。玄烨,你要学太祖太宗,不要学朕。朕不是好皇帝,无言于九泉下见先帝,亦无言面对史官诛笔,可朕想你做个好皇帝。”
玄烨牢牢握住顺治的手,他看着顺治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只有顺治,柔嘉和泰曦可以听到,却极其坚定,他说:“皇阿玛,请您不要如此自责,天下万民会感激您,史官不会忘记您的一世功绩。儿子向您保证,穷尽心智,必已苍生福祉为己任,续我大清万世基业。”
顺治看着年轻的儿子,男孩明亮的眼睛里有着那样浓墨重彩的悲伤和无数流光溢彩的传奇,他忽然有种发自内心的释然与骄傲,他向着玄烨笑道:“玄烨,记住今天你和我的约定。”
弥留之时的帝王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皇太后,他说:“皇额娘,再陪我一会儿好吗?”音色恬静犹如稚童。当泰曦走出养心殿时,看到了立在御阶上的倭赫,他凤目之中已没有了泪水,可也没有了神采。他昔日的俊朗让人侧目,而如今心如死灰的哀伤让人不忍回顾。
半日之后,六宫丧钟齐鸣,执事太监锐利的声音划破天际:“皇上驾崩——”一时之间,天地缟素,万物同悲,哭泣之声响彻宇内。
后来的几天,泰曦过的极是浑浑噩噩,她随着众人举哀,却一时尚不能接受对她向来慈爱的顺治转眼变成了一块冰冰冷冷,写着“世祖体天隆运定统建极英睿钦文显武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之位"的灵牌。直到那天,太皇太后宣召她,这个风云一生的女人,不到五十,却已然鬓发苍苍,她对泰曦说:“柔嘉公主还小,你仍在宫中陪着她,等诸事定一定,哀家安排你们与皇帝一起读书。”她顿了一顿,接着道,“承乾宫不大好,过几日你和柔嘉便搬去景阳宫的西殿吧,哀家再赐个殿名,便叫’栖梧轩’。”
凤者,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清泉不饮。然则太皇太后,顺治的生母,亦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之女,顺治两任博尔济吉特氏皇后便是由这位太后选定,她对顺治专宠董鄂妃从来不满。泰曦本以为虽则先皇属意她,太皇太后却不会如此轻易认可自己,却不曾想到,她给了自己这样的承诺。
太皇太后凝视着她说:“哀家不忍大行皇帝遗愿落空。但你,要成为一个皇后,还有很多要学。即使邯郸学步,哀家也希望你勉力为之。
泰曦跪下,端正行礼。她的人生此刻似乎一片通途,天下女子的梦想便被这样轻而易举的放到了自己的眼前。她的存在本身似乎便是那些逝去的人的期许以及家族荣耀的承载。
天子服丧,以日代月。二十七天之后,皇三子玄烨行登基大礼,定次年改元康熙。外面锣鼓喧天,丝竹礼乐之声不绝于耳。泰曦却在栖梧轩内独自化开了一方松墨。采琳上前有些不解地问她:“盛典难得,小姐为何不与柔嘉公主一起去观礼?”因着顺治临终前对她态度殊异和太皇太后赐下的这座栖梧轩,泰曦一时之间在宫内风头无两,令众人侧目。栖梧轩中众人亦觉与有荣焉。泰曦正色说:“我乃外臣之女,虽暂居宫中为公主侍读,并无镐封品阶。出席大典,多于礼制不合。此点汝等亦该谨记。”
这天,泰曦在栖梧轩内,一笔一划,写下了“正大光明”四个字。当时,礼部呈上待定的新君年号供太皇太后择选,最终太皇太后选定了“康熙”二字,她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熙字,正是光明的意思。
她不禁想到那日玄烨在顺治弥留时说的那番话。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与这个王朝的很多人一样,为生在这个朝代而倍感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