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天下》云梦静

61、第六十章 旁观者迷（中） 幽泉酒肆，

　　幽泉酒肆，碗碟的破碎声一阵接一阵，一楼的大厅中，好似有人在寻衅滋事。几个男子正一脸警惕地围站在一张红木桌前，领头的是两名二十来岁的男子，俱是满脸骄横之色，一人手握银枪，另一人短刀生寒。而那桌边正端坐着一个银灰衣衫的男人，毫不在意的自斟自饮，全然不把这些人放眼里。细看此人头发随性的束在后，几缕发丝慵然散垂下来，遮掩住了大半张脸，微露的脸若刀削一般坚硬，脸色微醺，举手投足尽显豪放不羁。
　　银枪与刀光交织着攻向他，却总在那不经意的一俯身，一仰头，一轻闪间被轻描淡写的化解掉。但见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酒兴不减，一杯接一杯，却滴酒不洒，怡然自得，嘴里还连声赞道：“果是好酒！”
　　几人见伤不了他分毫，一时脸红耳赤，恼羞成怒，遂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一齐联手攻出。但听“砰”的一声巨响，红木桌应声而碎，那人不知何时单脚将身前的木桌挑起，刀抢全击落在木桌上，将其震的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再看那人这眨眼工夫，竟换了一张桌子稳稳坐定，一脚随性放在长凳上，看着木桌的残骸摇头道：“原来小侯爷的银枪与延州齐家的短刀都是用来劈木头的，可惜了这上好的红木桌，得好几两银子呢。”
　　“臭小子，口出狂言，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不将镇南侯诸葛侯爷放在眼里！”一人怒道，应是那名使银枪之人的手下。
　　“阁下如此狂妄，齐家的短刀也饶不了你！”
　　刹那间，一阵强攻又已展开，杯盘狼藉，碗碟纷飞。旁观者大多上到二楼看热闹，能进得这幽泉酒肆的都不是普通人，这样的场面也是习以为常，不过因为打斗之人有大名鼎鼎的震南侯的公子与齐家的二公子故投来了几分关注，纷纷猜测到底这人是谁，居然这么大胆连镇南侯与延州齐家都敢招惹。
　　“这位公子移形换位的功夫实是罕见，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季某自命见过不少高手，今日方知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季流云赞道，目光流露出嘉许之色。
　　“流云兄自谦了，流云兄虽是皇家子弟，却不是看起来的如此文弱，方才市集之上，流云兄的那一手功夫也自不弱。不过，这人确非一般人。”明宇秋含笑看着那身形敏捷之人，心道，没想到他也来了，萧家的面子还真大。季流云与明宇秋刚走进店内，就看到这番好戏，不由驻足观看。
　　“他是谁？明兄认识他？”季流云饶有兴趣的问道，心下则琢磨，为何有如此高手，却未有任何记录。
　　“他是……”还未待明宇秋开口，堂中就传来阵阵哀叫声，那几人被踢趴在厅中，一个压一个，叠起了罗汉。但见那银灰衣衫的男子随意靠压在最上之人的背上，仰头抬手，酒汁倾斜入喉，将酒壶中的佳酿一饮而尽，好不恣意。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有种的报上名来！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小侯爷愤恨道，一对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即便受制于人，气势依然不减。
　　“哈哈，镇南侯爷人人敬仰，却竟然教出如此不中用的儿子，还要倚仗着老爹的名号。你爹怕是还要感谢我，没让你在天下英雄面前出丑。我不过让你知道你这点儿功夫连我都打不过，何以将世家公子打得满地找牙？萧大小姐又怎会挑上你？小兄弟目中无人，脾气冲动，迟早会吃大亏，今日就当给你小小的惩戒！”那人用酒壶碰碰小侯爷的头，酒气甚浓的说道，浑然不将威胁放心上。
　　“秋兄，你居然在这里！”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处传来，透着几分惊喜，众人的目光移向声音来源之地，一名温雅的蓝衣公子和一名美丽出众的女子站在门口处，不禁让众人露出惊艳之色。
　　“哈哈，原来是离轩兄弟！”那人脸上涌上喜色，将酒壶随手一扔，从人堆上起身，大步朝门口之人走来，来到离轩近前，拍拍离轩的肩，眸眼转动，上上下下看他，喜道：“兄弟别来无恙吧？”
　　“多谢秋兄挂记，小弟一切尚好。许久不见，秋兄上次走得匆忙，不知道二公子境况如何？”
　　这人正是秋家少主秋莫辰，喜色稍敛，“此事说来话长，一会儿再与兄弟详谈，咱们久别重逢，理应痛饮一番。这位姑娘是云小姐吧？”
　　“云若曦见过秋少主！”云若曦嫣然一笑，盈盈行礼。
　　“云小姐客气了！秋某不敢受此大礼。”
　　“原来阁下是秋少主，如影随形的轻身功夫果是当世一绝。”季流云与明宇秋也走了过来。
　　“兄台过奖了！哈哈，原来宇秋兄弟也在。”
　　“秋大哥，咱们又见面了。”明宇秋微微颔首示意。
　　秋莫辰目光扫过季流云，“看这位兄台衣着鲜亮，贵气十足，不像是武林中人，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季流云！虽非武林中人，却喜结交江湖朋友，没想到今日能遇见武林四世家中三家的后起之秀，当真是荣幸之至，咱们寻个地方坐下说话可好？”季流云客气道，脸上挂着笑意。
　　秋莫辰闻听此人名讳，幽深的眼眸有一丝惊异之色，“季兄所言正和我意，离轩兄弟，咱们喝酒去。”秋莫辰说着，便拉着离轩往楼上雅室走去。
　　“你是……秋家的少主？”这时一个轻颤的声音问道，说话之人正是那名适才被羞辱的小侯爷。
　　秋莫辰停住脚步，诡异一笑，一手指着自己，朗声道：“我就是方才你说的那个藏头露尾的缩头乌龟，秋莫辰是也！若要找我算账，尽管到秋影山庄来找我。不过，这里被你等毁坏了这么多东西，还请小侯爷照单赔偿，在下没功夫去侯府收账！”
　　“你……只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就当今日我诸葛青认栽了！走！”小侯爷一脸猪肝色，羞愧难当，方才口无遮拦竟然为自己闯下了大祸。连忙扔下一锭银子，快步离开了。延州齐家的二公子也赶紧溜走了，秋少主岂是如此好招惹的。
　　“秋少主，你的功夫真厉害，岸然也想学，您能教我吗？”金岸然凑近秋离二人，对秋家的功夫钦慕不已，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离轩，这小子是谁？”秋莫辰含笑打量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秋兄，他叫金岸然，这孩子就是个小武痴，什么都觉得新奇。哎，是我没教好他，秋兄不要怪他的唐突。”离轩摇头笑笑，“岸儿，秋家的家传绝学岂是随意传人的，你可知这是武林忌讳，以后不可再犯！”
　　“哦，岸然知道了。”金岸然丧气的回道。
　　“哈哈，什么武林忌讳，岸然如此好学，又是离兄弟栽培的人，相信以后必成大器。岸然，虽然我这只是逃命的功夫，若你想学，找我就是。”
　　“真的？谢谢秋少主！”金岸然大喜道，笑的合不拢嘴。
　　“哈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秋莫辰爽朗的笑道，与离轩上楼去，其他人也跟在后，留下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议论。原来这就是一直在江湖中寂寂无闻的秋家少主。
　　“公子，没想到秋家的少主也来了，看他的相貌人品都不错，唯一的不足就是贪好杯中之物……”二楼某个角落里坐着两人，正是城外的那对主仆。
　　那位公子却并没有答话，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眸中有瞬间的光芒，柔和而温热，随后又再度归于平静，喃喃道：“这次招亲能否顺利举行还是个未知数，你又何必心急四处物色人选。”
　　“小……公子，你……不会……”那位书童一脸惊愕之色，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宽敞的雅室，酒菜上齐，酒香四溢。云若曦已换好一身衣服入席。
　　“离轩兄弟，尝尝这清酒如何？”秋莫辰给他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离轩一饮而尽，只觉清冽芬芳，异香缠绵，脱口赞道，“好香的酒！”
　　“离兄，你再细品一品个中的滋味。”季流云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可曾有春风拂面的绵绵暖意？”
　　离轩依言细品，这酒初入口时幽香缠绵，分明只是一点飘忽清冽的酒意，入喉却绵柔不绝，暖暖融进四肢百骸里去，不觉双颊已是微热。
　　“果不其然，二位真是品酒的高手。”
　　“哈哈，兄弟此言差矣，三殿下品的都是各地进贡的佳酿，秋某一介平民，怎及的上三殿下见多识广。”
　　“原来秋兄早已知道流云兄的身份了。”离轩了然道。
　　秋莫辰不语，含笑默认。
　　“秋兄，这几个月秋家的境况如何，二公子可好？”离轩话题陡转。
　　秋莫辰脸色暗淡下来，声音低沉道：“离轩兄弟，家弟已被人废去了武功，除了随波无一人生还。有无极门相助，秋影山庄有备无患，并未有多大的损伤。不过却一直未查出到底是谁策划的这次袭击，江湖传闻，传说中的一夕教重现江湖，我怀疑或许会与一夕教有关。但据随波所言，当日他与家弟本已经躲过了袭击，但是却碰上了两个武功极厉害的女人，一个女人欲杀死家弟，却被另一个女人阻止，但却挑断了家弟的手筋脚筋，废去了家弟的武功。不知道她们与袭击之人是否是同一路人。”
　　“对各派的袭击的确是一夕教所为，我已与一夕教主交过手，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听秋兄所言，秋兄是说当初袭击之人不光只有一夕教吗？”离轩诧异问道。
　　“这个，我还不敢肯定，据随波的描述，当日袭击之人是一色的黑衣蒙面人，而这两名女子却与他们装束不同，也并未与袭击之人同时出现，但是也不排除她们就是一夕教派来的追击之人。”
　　“为何各派都遭到袭击，明家却安然无事？”明宇秋疑惑道。
　　云若曦微微一笑，柔声道：“依小妹猜测，或许是明家有人庇护，连一夕教也不敢招惹吧。”
　　“若曦妹妹说笑了，宇秋怎不知道明家还有如此靠山？”明宇秋摇头，满脸不以为然。
　　“秋少主，你说是两名女子废了二公子的武功吗？可知道她们是何模样？”一直默然不语的季流云陡然开口问道，雍适的笑容尽去，表情出奇的严肃。
　　“这两名女子都戴着面纱，不过其中一人唤另一人叫什么‘圣女’？”秋莫辰坚硬的脸上双眉微皱，眉峰一挑，看向季流云，“三殿下，可有什么发现？”
　　“相信各位都已经听说过密卫军吧？”季流云答非所问，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见他们点头，便继续说道，“当年圣祖皇帝创立密卫军，其目的就是探访风吟王族，欲找出风吟的隐匿之所一网打尽，圣祖皇帝终其一生却始终徒劳无获。风吟能如此成功的消失，或许这一切要归功于当年风吟的护国公主，她不仅有绝世的武功更有过人的智慧。”
　　“流云兄说的是风吟的兰嫣公主吧，可是兰嫣公主死了近百年，朝廷难道一直没有风吟的线索？”离轩不知道为什么季流云要提起这件事，不过他既是皇家子弟定会知道更多的内幕。
　　“离兄说的不错，这位兰嫣公主是一个奇人，在旁人看来不可能办到的事她却可以办到，若说当初的弃天下已属不易，那将风吟的实力瞬间隐匿又是需要多深远细致的谋划。我虽为季家子孙，可对她的智谋深为佩服。可是也是因为她当初因爱生恨杀死了瑶华公主，风吟与舜永又再次陷入水火不容的境地。离兄，你既是无极门的门主定然知道当初兰嫣公主死在了剑神雪孤明的飞雪剑下，圣祖皇帝欲借机将风吟连根拔起，可是剑神却忤逆了圣祖皇帝的意思，不但放走了风吟的余孽，更拒绝带兵追踪风吟的下落。正是因为如此，剑神与圣祖皇帝才决裂。”
　　“这个兰嫣公主既然是一个奇人为何后人却甚少听闻此人，若是她武功不凡又怎会未曾在江湖上留名？流云兄提起这位公主的用意又是什么？”秋莫辰问出心中的疑问，这个兰嫣公主他是第二次听闻，照理说这样的人物不该被人遗忘，可是连武林前辈都不知，那就太奇怪了。
　　“秋少主，这其中的原因固然有朝廷的封锁，更因为她甚少在江湖走动。各位有所不知，由于当初剑神拒绝了对风吟的追查，此事又不可张扬，朝廷曾秘密求助于武林，四世家，五大派都曾派出高手协助朝廷。在一次围剿行动中，众位高手一去不返，朝廷唯一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是死在一个武功极高的女人手上，并且那女人手中还有一把绝世神剑。”
　　“秋家祖上怎未提起过此事？”
　　“我也不曾听家父说过。”
　　“两位都未听闻，若曦就更不知道了。”
　　季流云叹息一笑，“此事原本就不曾张扬，事情也过的太久了，若各位询问家中长辈或许还有人知道八九十年前，世家中曾有几位前辈无故失踪。不过我今日要说的是，其实在百年的追寻中，朝廷并非一无所获，只不过每当有一丝线索却总被人阻碍，负责密卫军的六王叔更被风吟的人变成了废人。而每次出面阻碍朝廷的几乎都是女人，并且是武功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女人！”
　　“流云兄的意思是，除了一夕教，风吟还有其他人保护？”
　　“离兄说的不错，并且这些女人也很可能是兰嫣公主的传人，也是风吟剑的持有人！”
　　“三殿下的言下之意，你是怀疑废家弟武功的女人就是那位公主的后人？不仅一夕教重现江湖，公主的传人也会与风吟剑一起出现？”秋莫辰大胆假设道。
　　“对，追云、风吟的出现，或许还预示着那个隐匿的风吟王朝将会浮出水面吧。到时候，不管是这武林，乃至天下都将不得太平。”
　　“殿下，这百年来风吟都没有异动，殿下何以认为他们不会继续隐匿？殿下是太杞人忧天了，还是朝廷从来没有放心过风吟的存在，一直欲除去这个眼中钉？”
　　“秋少主，流云也不愿看到太多的杀戮，不过是将我所知相告，为各位提供一丝线索，各位姑且一听，日后定会有分晓。”季流云忽略秋莫辰犀利的问话，不甚在意的言道。
　　这时雅室门口出现了一个青服老者，手中提着一支烟枪，径直走进雅室中，向着离轩行礼道：“水护法座下玄方堂堂主龟中守见过门主，属下迎接来迟，望门主恕罪！”
　　“龟堂主免礼，不用如此客气。”离轩起身相扶，“龟堂主怎知道我在此地，我好像并没有通知玄方堂我的行踪？”
　　“回门主，是有一个人让我送一封信给门主，是那人告诉属下门主在这里。”龟中守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了离轩。
　　离轩心下纳闷，会是谁给自己的信，若知道自己的行踪为何不现身相见而要写信这么复杂。他接过信一看，信封上仅写了‘离轩门主亲启’几个字，看不出任何写信人的痕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仔细阅读，顿时离轩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眉眼间难掩喜色，喜道：“居然是风眸！真是太好了！”
　　“大哥，这是冷月公子的信？”明宇秋见离轩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询问。
　　“对，呵呵，他让我见信就去梅园与他一会。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但不知这梅园是什么地方？”离轩看向龟堂主，想必他肯定知道。
　　“呃……，回门主，梅园是这里最大的一家的妓院。”
　　“妓院？”众人愕然。
　　“哎，这风眸还真会挑地方，风流的本性半分没变。”离轩含笑摇头，甚是无奈。
　　“温柔乡是个好地方，我陪兄弟同去可好？”秋莫辰饶有兴趣的言道。
　　“秋兄不是去萧家招亲的吗，逛妓院怕是不太好吧？”
　　“秋某对萧家的小姐还不感兴趣，不过是父命难违，必须得走上一趟。各位在这里慢饮，我与离轩去也。”秋莫辰还未待离轩回话，就拉着离轩的手臂往外走，把其他人晾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