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天下》云梦静

62、第六十一章 旁观者迷（下) 严

　　严寒的冬日，唯有梅花不畏冰袭雪侵，昂首怒放，独具风采。离轩与秋莫辰刚到梅园，便被一名素衣翩跹的美貌女子引到了梅园的后院，浮动的暗香阵阵袭来，芬芳浓郁，暄香远溢。二人不觉深吸一口气，更是清香满口，香气盈怀。这后院幽雅如阆苑仙境，堂前旖旎丝竹之声，飘飘不绝于耳，渐渐飘远，却有一缕宛转的琴音若流水般由远及近，空灵轻渺。
　　琴音从梅林深处传来，寻音望去，一个雅致的小亭掩映于艳丽多姿的梅花林，透过树枝隐隐可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这位冷月公子真是奇怪，身处温柔香，不在前院寻欢作乐，却要在这天寒地冻之地抚琴，当真是无趣。离兄弟，你自个儿去见他吧，愚兄我还是去前院热闹热闹。”秋莫辰兴味索然，状似轻佻的将一手搭在身旁的女子肩上，还未等离轩回应便携着女子离开了。
　　离轩看着秋莫辰离去的背影，摇头笑笑，径直往林中走去。琴音初而宛转，忽而音律陡转，仿若斜雨霏霏的秋日黄昏，日暮月沉。离轩走近小亭，昏黄的烛火随着低沉的琴音，在风中摇曳不止。亭中人银白的面具被忽明忽暗的烛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但见他眼眸低垂，神情专注，好似浑然不知有人靠近，袅袅的琴韵从指间倾斜而出，每一个音符，每一缕旋律都能拨动人的心弦，让人不由沉浸于琴声之中。
　　离轩在亭前止步，静静的站着，看着抚琴的风眸。原来风眸也精通琴律，但这琴音却与往日的箫音不同，好似少了什么东西。或是被低沉的琴音所感，离轩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冷月公子抬眸望向离轩，四目相对，离轩有刹那失神，恍惚间但觉那轻雾下的眸子竟似比以前更冷，若朦胧天际的两颗寒星，清冷的不带有丝毫杂质。离轩心中蓦地一动，出神地看着那对眸眼。
　　风眸目光扫过他迷茫的双眼，不明他眸底的惊震，眉头微皱，指下陡然用力，划过一串金铁般肃杀之音，硬生生惊醒那尚自怔愣之人。琴音越拔越高，飞扬处似游侠纵横，仗剑江湖；激昂处如将军百战，驰马沙场。离轩顿觉气血沸腾，一扫胸中郁气，拔出腰中佩剑，随着琴音舞出精妙的剑招。风眸嘴角撅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素指在琴弦上飞走，琴音越显急促，激荡回肠。
　　离轩的身法越来越快，而剑招丝毫不乱，若是一般人早已跟不上那急倾的音律。忽然剑风拂过树梢，树枝簌簌抖动，似春风拂过一般，数十朵梅花夹杂着雪片纷纷飘落，长剑一荡，催动剑招，满天梅花尽都在他剑光中飘舞，竟无一朵落下！
　　“凝雪剑法！”风眸心里暗道，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剑法，指下越发的快，琴音时而若瀑布飞溅，时而若暴雨急下。而离轩的剑气激起阵阵寒潮，一波波涌向梅林，激落满地的细碎香蕊。
　　琴音辗转拔高，铮然一声裂响，琴弦崩断，余音回荡，久久不绝。
　　“风眸，别来无恙，没想到你的琴技也是如此的精湛。”离轩收剑入鞘，目光诚挚的看向风眸，缓步向他走近。
　　“离兄过奖了，离兄的剑法也可谓出神入化。”风眸避开他的目光，一手挑起断弦，状似无意的查看。
　　离轩双手攀上风眸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关切问道：“冥一兄说你为了救我元气大伤，现在可曾无碍？几月没你的消息，让我好不牵挂，风兄的救命之恩，离轩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风眸不动声色的起身退开，心里暗道：“看这傻子的样子，风眸与他的关系好似不浅，还得好生应付。”
　　“早无大碍，离兄不必挂怀，离兄当我是朋友，又何须在意小恩小惠。对了，还未曾恭喜离兄成为无极门的新门主，已是一方人物了。”
　　离轩无奈一笑，叹道：“风眸何必取笑于我，你应该早知我心不在这门主之位。”
　　风眸一怔，“天下第一大派的掌舵人，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来的，离兄又何出此言？”
　　“风兄难道忘了离某当初与你在秦淮河畔的畅谈？哎，即便得到天下又能怎样，却终换不回一知己相伴。等我找回义父，铲除一夕教，便会辞去这门主之位，隐居山林，悠闲自在。”
　　“哦？你要去寻你义父问天？”风眸状似惊讶地问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流光。 “对，你离开的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事，风兄可曾记得当初在秦淮河咱们遇上的蒙面人，其中有一名黑衣人手中握有一把凌利无比的宝剑？”
　　“呃……有些印象。”风眸随口应道。
　　“那就是传说中的追云剑！”
　　“追云剑？可是那与飞雪齐名的神剑？”
　　离轩神色凝重，“正是！追云剑的威力实是惊人，所以我必须寻来飞雪与之抗衡！”
　　“传言追云是一夕教所有，原来那些黑衣人是一夕教众，没想到销声匿迹的一夕教竟然重现，离兄可有把握对付？”风眸故意问道。
　　“一夕教神秘莫测，无极门在明他们在暗，要想对付又谈何容易，不过我相信邪不能胜正!”
　　“哈哈……邪不能胜正？离兄，无极门被武林视为邪教异类，又何谈邪正之分？这武林纷乱不过是因为没有一个王者出现，若武林一统，杀伐自会减轻。”
　　“是吗？可稍有野心的人有谁不想成为这个王者，到时还不是争斗残杀不息……”离轩不甚乐观的说道。
　　风眸不以为意的言道：“离兄没有试过，又怎知道不行？若兄台要对付一夕教，光靠无极门怕是难以如愿，离兄何不趁机夺得这武林盟主之位，集合武林之力将其除去，与其让别有用心的人坐上这盟主之位，离轩兄何不自己一试，以兄台的武功与为人自会为武林除害，造福武林。”
　　“武林盟主？我何德何能，且不说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比比皆是，就连风兄都比我合适。”离轩摇头道，这风眸还真爱说笑。
　　“若有机会，我倒想试试……”风眸好似不经意地随口言道。
　　“风兄果真有此抱负？”离轩怔怔地看向他，颇觉意外。
　　风眸不语，随手在琴弦上拂过，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忽而抬头看向离轩，邪气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问道：“离兄以为呢？”
　　离轩直直迎视着风眸的目光，无波的眼眸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第一次感到风眸的深不可测，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竟然发现自己对风眸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到底是何许人？离轩对风眸的来历产生了兴趣。离轩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风兄是否只是一句戏言，不过离轩知道若风兄想做就一定会做到。”
　　离轩的回话让风眸也是一惊，“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双眸弥散的薄薄轻雾霎时消散，目光清澄如水，冷若寒冰，直视着离轩的双眼看了片刻，随即又低下头去，一手拨弄着琴弦，状似无意的问道：“何以见得？风某不过是江湖的无名之辈，离兄似乎太过高估风某的能力。”
　　方才那一瞬的对视，风眸眼中的清冷让离轩心中蓦然一颤，神色一黯，喃喃道：“为何你的目光也是如此的冰冷……”

　　风眸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好似未曾料到离轩会说出这句话，冷冷地回道：“是吗？或许风某是个无情人。”
　　离轩摇摇头，走到亭边的漆红护栏边，栏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但见他随手抓起一把冰花放在手心，一边看着自己手心的雪慢慢化去，一边缓缓说道：“雪再寒冷刺骨，却是遇热即化，为何人却不可为自己留下余地，人有情却总要故作无情。你是这样，无泪也是这样……”
　　风眸好似不以为意，复又坐回案前的石凳，袅袅的琴音又起，不知是否因为少了一缕琴弦，琴音显得异常低沉平直，就如弹琴之人不带一丝情感，好半晌，但听风眸开口道：“离轩兄又怎知风眸是故作无情？”
　　离轩黯然的眼中涌上些微暖意，笃定道：“风兄若是无情人又怎会损耗功力救我，我知风兄不过是外冷内热罢了。”
　　风眸抬头看向离轩的背影，唇角浮上冷笑，好似在嘲笑离轩的自以为是。
　　“但不知无泪姑娘可好？”风眸转开话题。
　　离轩身子一颤，抬头仰望那灰蒙蒙的天际，深吸一口气，艰涩的说道：“她……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风眸故作惊讶的问道，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连琴音也未有中断。
　　“被一夕教主风铎所杀！”
　　“一夕教……”风眸嘴里轻喃道，“真是世事难料……”
　　离轩不做声，无神的双眼径直看着远方，静静听着那低细如泣的琴音。亭外呼呼的寒风乍起，雪又下大了，雪花片片飞入亭内，洒落在僵立之人的衣襟，飘落在琴台，天际沉沉，好似升起一股悲凉之意。风眸默契地未再言语，目光却不自觉的停留在那萧索的背影。挺拔的身影，伫然不动，任由寒风掀起他浅蓝的衣摆，透着浓浓的寂寞、孤寂。
　　心口处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让风眸手上一紧，拨出一个突兀的音节，琴音戛然而止。风眸心下一惊，蹙眉捂胸。
　　“风眸，我有一事相求。”离轩或是被琴音唤回神智，转过身郑重的看向风眸，目光满含希冀，却不期然的看到风眸痛苦的抓紧胸口的衣襟，“你怎么了？”离轩脸色大变，快步走向风眸，扶住他紧张的问道，一手搭上他的手腕脉门。
　　“我……没事。”风眸抽回手，痛楚不过瞬间工夫便消失，转开头不去看离轩一脸的担忧之色，低眉敛色，平静问道：“离兄有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离轩见风眸恢复如常，松了一口气，迟疑了片刻，重重说道：“一夕教野心勃勃，杀戮无数，我想请你助我对付一夕教主，我要为无泪报仇，为武林除害。”
　　“你要我帮你除去一夕教主？”风眸诧异，双眸微眯，“离兄，你怎肯定我就是一夕教主的对手？”
　　“风兄的武功造诣，怕是当世也少有敌手。不瞒你说，我与风铎交过手，他的武功之高，即便是义父以飞雪相抗，也难以取胜。我之所以找你帮忙，是因为只有你即便打不过风铎，也能全身而退。”离轩顿了顿，接着说道，“风眸，我知要对付风铎势必凶险异常，我不勉强你答应我。”
　　风眸直勾勾的盯着离轩，目光森寒，似有千钧，清冷的嗓音透着几分诡异：“离轩，在你心里，杀风铎是为无泪报仇更重，还是你所谓的那些武林大义更重？”
　　离轩被他看得一时错愕，怔愣了半晌，目光迷蒙空洞，“这个……或许是报仇吧。”
　　“好，我帮你！”风眸收回目光，随口应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答应的只是寻常之事。
　　“真的？你不再考虑考虑？”离轩一脸喜色，未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
　　“我风眸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难得离兄如此看得起在下，风眸也不吝这一臂之力，况且离兄的命又怎可丢在那老匹夫手里。不过……”风眸语气微顿，“离兄怎如此信任风眸，就不怕在下也有野心，或许比风铎有过了无不及。”
　　离轩喜色稍敛，轻叹道：“风眸，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我知道你定非等闲之辈，雀落山上一战，那些蒙面女子与你的关系定然匪浅。我只是一厢情愿的希望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我不会成为敌人。”离轩诚挚的看向他，淡淡一笑，“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
　　“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是敌是友看老天的安排。离兄，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让离兄来此，只为尽情一乐。美酒当前，佳人作伴，离轩兄今日可不许扫了兴致。”风眸眼中浮现出算计之色，险些忘了今日的目的，对着梅林大声言道，“林中的不知是哪位姑娘，既然来了，就出来一见吧！”
　　风眸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林中传来清脆的娇笑声，“呵呵，奴家寻音而来，打扰二位公子，还望见谅海涵。”林中走出一位曼妙女子，玉制的发钗松松的斜插在头顶，身着低胸的彩裙，体态婀娜多姿，别有番成熟之美，她的眼睛细长微挑，显出一种撩人的媚意，鼻梁稍嫌高了些，嘴唇稍嫌厚了些，但却有无法言述的诱惑。抬手投足、一颦一笑，自然而然浑洒出万种风情，娇媚无比。女子满脸笑意的步入亭内，微微躬身行礼，目光却径直落在风眸身上，一眨不眨的在他身上游走。
　　“姑娘，我有如此好看吗？”风眸不喜这女子盯着自己，出言问道。
　　女子闻言，好似感觉到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双颊染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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