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25、最终章02

　　陈绘绕和周晨暄来的时候胡源玥和易珉释刚被刘箐拉进那个大集体里面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刘箐把二人拉过来的时候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虽然我知道二人世界很重要，但是偶尔还是要合群哦。”说着暧昧不明的冲二人笑了笑，让胡源玥和易珉释极不好意思。
　　周晨暄推着轮椅上的陈绘绕推门进来，由于玻璃门发出的声响，大家一时都转过头去看向门口。陈绘绕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嘴角却带着胡源玥包括大家永远没有想到过的朴实无华的笑容。如此淡淡，却别有一番风味。
　　周晨暄依然是曾经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温暖的笑容就像六月的阳光一样照进人们的心底，会不好意思的挠头，会灿烂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们两个的动作如此自然娴熟，周晨暄推着陈绘绕来到桌前，冲大家抱歉的笑笑：“对不起啊，来晚了，今天外面有点堵车。”大家表示谅解，周晨暄这才放松的半蹲下来替陈绘绕理了理腿上的毛巾。
　　旁边的胡源玥看到这样的周晨暄和陈绘绕，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心酸，总之就是一个劲儿的想要流泪。陈绘绕的目光越过周晨暄看过来，用唇形比着“对不起”，身旁的易珉释在桌子底下握紧她的左手。
　　胡源玥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泪流满面。
　　易珉释从桌子底下递去一包黑色包装的卫生纸，胡源玥默默接过。

　　“玥玥，可以陪我去一趟洗手间吗？”陈绘绕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胡源玥于是也冲着她笑，说声“好啊”，却没有看到从陈绘绕进门起就神色不怎么好的刘箐。
　　胡源玥和陈绘绕跑到厕所外面的走廊去，望着玻璃外面灯红酒绿的世界。享受这静默。
　　“我们没有在一起。”陈绘绕突兀开口。
　　胡源玥满是疑惑的转过头看她。陈绘绕棕色的卷发随意的披散，有些凌乱，她随手拨了一拨，说：“玥玥，你看到的全是假象。”
　　“但是他对你很好。”胡源玥质疑。
　　“我知道，所以我给他短暂的照顾我的机会，然后会在某天当他措手不及的时候离开他，让他彻底绝望。”
　　“……这样做对他太残忍了。”
　　“不，玥玥，你不会明白的，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不是从前的陈绘绕了，我的腿虽然保住了，但是再也不能行走。我配不上他。他那么的好，但我只能给他无尽心伤和疲惫。”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绘绕，也许你离开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痛一时好过一辈子，我不希望我们的以后都在争吵中度过，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羁绊。你就当我现在是在短暂放纵吧。玥玥，不要告诉他这些，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我只是压抑的太久，太想吐露心酸。
　　“……如果这是最好的选择，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绘绕，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会的。你知道吗，车祸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爸爸和那个女人对我很好，我不会再想不开。”
　　她说“再”，也就是她曾经也有过绝望想不开的时候，可是我竟从未陪在她的身边，我缺席了她最悲伤的时刻。
　　胡源玥禁不住泪流。想要对陈绘绕勉励的笑，想说“我一直在这里”，想说“对不起”，最后却都无语凝噎。
　　陈绘绕擦擦她的泪水，头一次像个温和的大姐姐，她说：“没事的玥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反过来倒是她在安慰她。很久以前胡源玥也对陈绘绕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却是她反过来对她说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胡源玥和陈绘绕出来的时候，正好周晨暄输掉了被罚真心话。有好事的同学问他：“大班长，说说你和陈绘绕的关系呗。”
　　“正如你们所见……”周晨暄的目光转了一大圈发现了陈绘绕的眼睛，然后坚定的说，“还在努力中啊！”
　　大家突然都大笑起来，没有想到周晨暄也有如此幽默滑头的一面。其实大家都不是过分了解彼此的故事，所以表面的笑料也许反而会更加踏实。因为不了解，所以不用去深究你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故事。
　　可是站在一旁的胡源玥看见这样信心满满的周晨暄时难过非常，复又看了看旁边的陈绘绕，她也只是苍白无力的微笑，不做任何答复。
　　胡源玥为他们的爱情而悲哀。

　　由于是“月源清川”的老板娘，所以刘箐自然而然的担当起了端茶倒水的责任。在给陈绘绕递去果汁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没有拿稳，所以杯子里的果汁一下子就全部泼到了陈绘绕的腿上，杯子也在地上打碎，溅起满地碎片。刘箐惯性的躲开，但是陈绘绕由于双腿无法行动的原因还呆呆的愣在原地，溅起的碎片就刮在她的腿上和手臂上。
　　当时周晨暄去厨房帮忙了，所以身在当场的胡源玥第一个就推开刘箐冲了上去，蹲下身来一个劲儿的问陈绘绕有没有事，把刘箐一个人晾在一边，所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刘箐在被胡源玥推开时刹那失望与颓然惊慌的神色。
　　陈绘绕伤得不重，但是小腿和手臂上有两个伤口有些深，胡源玥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怒火一下子就来了。她转过身冲刘箐说道：“阿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绘绕的腿不方便吗？还有，绘绕她也是我的好朋友，请你对她好一点！”
　　刘箐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胡源玥，眼睛中有什么神色在动容，想说“我没有”但是却又无法开口。
　　“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事的玥玥。”陈绘绕见二人神色都不大对，便和声说道。
　　见陈绘绕这样说了可刘箐还是一直不说话，胡源玥莫名的烦躁突然就怒火中烧。易珉释过来牵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她一把拂开，就推着陈绘绕往外走，“算了，绘绕，我们先去医院。”
　　留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刘箐、易珉释和匆匆赶来的周晨暄等人收拾残局，就此不欢而散。
　　事后出于难得的一次同学聚会，大家也不愿就此扫兴，剩下的人便起哄让刘箐这位准歌星给大家来一首。
　　刘箐强颜欢笑来了一首蔡旻佑的《发光的简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想要唱这样的一首歌。本来这一晚，刘箐是想要告诉胡源玥的，她已经正式和“江森”演艺公司签约了，但是没机会了。
　　“伤痛不讲，笑着说谎，假装快抓到梦想。
　　放在桌上，泡面变凉，思念，却变滚烫。
　　你知道我，多么牵挂，所以才拼命开朗。
　　我知道你，多么体谅，所以怕你逞强。
　　只要有你的肯定，我就能飞行，用成功来证明，我爱你。”

　　——为何你看不见我的伤痛，何故你如此冤枉我。

　　此后一生，胡源玥都在为自己当时的冲动而后悔莫及。她只是因为一时怒气，而刘箐却赔上了她的一生。为何她不听她解释，为何她不去了解她的故事与心疼，为何不留下来，至少听一听，听一听，她的最后一首歌。

　　那天胡源玥还在和易珉释去逛街挑衣服，两个人欢欢喜喜的约会，中途胡源玥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已经花容尽失，毫无血色。
　　其实很早以前，胡源玥就已经料想到也说过，刘箐注定为音乐而生，她也注定为其而亡。只是没有想到灾难来的如此之快，快的胡源玥措手不及。
　　——真相与宿命几乎一枪将她击毙。
　　她在走到易珉释面前的瞬间软了脚步，就此跌坐在地上，易珉释匆忙将她拉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阿箐，出事了……”

　　胡源玥和易珉释从银行取了钱，直接打的从Q城赶往R城的人民医院，即使他们马不停蹄疲劳兼程，等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刘箐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单送往太平间。
　　刘箐的死因荒唐而伤痛。之前她拿着她的原创歌曲的碟子和小样前往“江森”演艺公司。中途遇上了两个抢包的。当时包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装着碟子的袋子还在她的另一只手里面完好无损，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追了出去。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里面的钱包里，还夹着她奶奶的黑白相片，这个世上，她最为珍视的逝去的亲人的唯一一张相片。
　　那两名歹徒见刘箐如此穷追不舍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于是也不肯就此放手。被逼进了一个小巷子后二人也无路可退，只好慌张匆忙的掏出了做做样子的尖刀。但是刘箐显然不买帐，扯着嗓子要他们把包还给她，但是二人依旧紧抓不放。
　　最后三人揪扯作一团，慌乱中尖刀刺中了刘箐的腹部，血流不止。两名歹徒吓得丢下刀子落荒而逃，然而刘箐，即使是在最后一刻也抓着那张染血的黑白照微笑。
　　后来那两名歹徒到警察局自首，然而刘箐却再也无法醒过来。她的一生都是个悲剧，她的疼痛心酸无人偿还。
　　胡源玥跪在地上趴在刘箐的身上哭，始终不愿意起来。她没有想到离别总是这样猝不及防且令人肝肠寸断。也没有想到几个月前还好好的和她开玩笑，两人有过争吵的刘箐此刻会如此安静的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阿箐，你起来啊，你看一看我……”
　　“阿箐，我错了，你快点起来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冲你发脾气了，求求你快点起来……”
　　“阿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玩了好几年的游戏，我还没有玩够啊，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
　　胡源玥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她想起那些自己蛮横的话语就难受，那些语句就象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将她凌迟。她想起之前刘箐受很重的伤的那次也是这样，她安安静静的躺着，没有生命的迹象，但是最后她还是含笑微微的睁眼看她，和她扯淡，和她斗嘴。但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对她笑，再也不会和她拌嘴了。
　　相比之下一旁的王广川显得过分的安静了些，但是当你细看，就会发现他深陷的双眼和其中布满的红血丝，乌青的脸色，潦草的胡茬。曾经那个壮实的小伙子在瞬间颓唐不堪。
　　易珉释也站在一旁不去打扰，他想也许这个时侯，应该让胡源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会好一些。
　　——在巨大的灾难与巨变面前，除了你自己，没有谁可以代替你偿还那些过错与伤痛。
　　正在胡源玥早已难过到力不从心时，站在一旁的王广川走过去拍了拍胡源玥的肩膀，口气冰冷且生硬：“够了，你醒醒吧，她不会再醒过来了。你出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胡源玥沉默的跟在王广川的身后出去了，易珉释尽管担心也没有跟去，上前拉上了刘箐的白床单，遮住她苍白骇人的面无表情的脸。

　　“这些事情刘箐本来是不让我说的，但是我不想你一直误会着她。我想你应该知道刘箐的家境，在她十二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由于撞人方的势力过大所以他们只是拿了些钱将刘箐和她的奶奶打发了事并就此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由于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来调查此事，后来我帮助她，直到去年，终于查到了事情的始末。而这件事，就与陈绘绕的父亲有关。
　　撞人方是他的小侄子，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横冲直撞，出事了就陈绘绕的父亲找关系给钱顶着。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刘箐是带着多大的仇恨艰难生存吗？！可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她说知道你和陈绘绕是如此要好的朋友，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愿意放下一切。包括仇恨。
　　那天不过是倒了一杯水，而且也许只是她们其中一人没有拿稳，可是你就如此大动干戈的将责任全部怨怪到刘箐的头上，我真为她不值……”
　　胡源玥早已在那些沉重的事实和对自己的责怪中抬不起头来，眼泪就像失控的水龙头“啪嗒”直掉。
　　她想起之前她和刘箐大晚上的从阳枫的围墙里爬进去缅怀时光，她想起她们在操场上提到陈绘绕时刘箐的欲言又止，她想起刘箐不停的不安的抽烟，而她却还对她怨怪。
　　她想她以前一定是坚强错误太久，所以上天才惩罚她如今有太多的泪要流。
　　——错误的生者比正确的死者更加可悲，因为他们要背负枷锁痛苦一生。
　　——她们到最后都一个一个的离开，从此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胡源玥忘了自己是怎样从医院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错得无可救药，她只知道自己错得如此离谱。
　　她在马路边上像是醉酒一般的脚步虚浮的行走，一行行的行道树长得尤为茂盛，在风中瑟瑟作响。
　　她一边流泪一边抬起袖子使劲抹脸，最后干脆迎着风疯狂的跑了起来。
　　易珉释从医院里跑出来追她。抓住她不安的手，却被胡源玥毫不留情的甩开。
　　“我们就到这里吧。”
　　“……你什么意思？”
　　“……我们，到这里就好。”
　　“……如果是因为刘箐的缘故，那么我不同意。”
　　胡源玥笑得花容失色，血色全无：“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易珉释，我们分手吧。我想我还是不够爱你。”
　　除了这样说，我没有别的语句可以开口。还要怎样呢。难道说，最不应该得到幸福的人却得到了幸福，这样我无法安心的继续存活，继续往前走。这样的话？

　　于是易珉释也就这样看着她走，右手停在半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有从指尖滑过的胡源玥长长的发丝。
　　这又让易珉释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世纪广场，胡源玥瞬间转身，发丝飞舞，竟带着一丝残忍的决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