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乱》魂兮大人

6、往昔，噩梦 楚府的往昔

　　这一夜，依旧是梦魇重重，楚离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浸湿了衣裳。
　　今日楚离的梦中不再是那一片血红，而是反反复复的开始重现从前的往事，哭笑哀乐，一幕幕的闪来闪去。沉浮在混乱的记忆里，楚离莫名地就泪湿了一枕。
　　门外守夜的夏竹听见楚离起身的声音，推门进来，就看见楚离靠在床沿上，满脑袋的汗，人也微微喘息着，一副惊神疲惫的样子。夏竹连忙走过去，拿着绢子帮楚离擦着汗，心疼地皱着眉头：“主子怎么又被梦魇惊着了，这一夜夜地睡不好觉可怎么办才好？明日还是告知夫人，让人请大夫来看看吧。”
　　楚离平复了一下呼吸，安慰地对夏竹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噩梦罢了。”她朝外看了看依然一片漆黑的天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才刚刚三更天。”
　　才三更天啊，但是楚离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现在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想到刚才的噩梦，楚离转过头对夏竹说道：“替我换衣吧，我想去看看小墨。”
　　夏竹帮楚离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亵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再惊动旁人，就往穹羽园去了。
　　楚墨早就睡下了，在他门前守夜的是秋池和一个老夫人送来的二等丫鬟。秋池见楚离来了，有些吃惊，和那小丫鬟连忙上前行礼：“小姐。”
　　“嗯，我进去看看小墨。”
　　主子怎么这大半夜的过来看少爷？秋池有些疑惑地把眼光看向楚离身后的夏竹，后者眉头微皱，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秋池见状，也不再开口，上前替楚离推开房门，然后打发了那小丫鬟下去，和夏竹一起守在门外。
　　楚离进了屋，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墨的床前，只见楚墨在夜色下睡得很熟，呼吸浅浅。楚离靠着床沿坐下，伸手帮小墨掖了掖被角，今夜她断断续续地梦见了以前的事，倒是勾起了很多回忆，不由得便想过来看看小墨。而现在她看着他熟睡的面容，神思一下子飘得很远。
　　她虽然是楚府的嫡长女，娘亲是楚府的大夫人，但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娘亲不怎么受宠。娘亲不是达官显贵人家的女儿，相反，她是流落到京城的，没有亲人孑然一身，却被父亲坚持娶回楚府做了夫人。人人都说娘亲一定是父亲的心头至爱，但楚离知道，父亲其实很少来娘亲的住处，就连掌管楚府内务的权利，也是掌握在后来进门的贵妾赵燕手里。
　　因为娘亲性子沉闷，她们既没有父亲的宠爱又没有管事的权力，再加上娘亲母族无人，她们在暗地里时常受人欺负。下人不仅怠慢她们，还克扣她们的饭食衣物，寒冷的冬夜，她只能和母亲依偎在快要熄灭的炭火旁。
　　管事们不管这些事，掌权的赵燕也全然当做不知道。丫鬟们甚至常常悄悄把洗衣打扫的事丢给楚离做，小小的年纪，她的手就时常泡在冷水里，干活的时候也多半都是饿着肚子的。
　　一开始她也不服气过，她是楚府的嫡出大小姐，凭什么要受这些气。但是后来她发现不但下人们不听她的，祖父祖母也不理她，就连与她是至亲骨肉的父亲也厌恶她。
　　对，是厌恶。娘亲不让她与父亲太过亲近，有一次她偷偷跑到前院，去等下朝回来的父亲。但是楚信成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神里流露出的除了惊讶还有厌恶。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就像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样。
　　那时赵燕生的楚溪也来到了前院，她绕开怔在原地的楚离，对着楚信成撒娇般的喊了声父亲。楚信成高兴的应了，没有再看楚离一眼，抱起楚溪就进了屋。而楚离就那样怔在原地，没有人上前理她，旁边的下人们也都看清楚了老爷对这个小姐的态度。
　　那时候心痛，委屈把楚离小小的心一下子塞得满满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厌恶，对当时年幼的她来说，是一个打击很大的认识。她也曾追问过阿娘无数次，为什么都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就独独那样厌恶她。而娘亲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楚离问的狠了，她就只有抱着楚离默默的流泪，告诉楚离要忍着。
　　楚离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是大小姐，却一定要忍气吞声，为什么父亲将阿娘娶回来却又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可是到了后来，她渐渐学会了忍，她不想看阿娘流泪，所以她要学会忍。
　　楚信成不常酗酒，但好几次他在外面喝酒回来，都会到娘亲的屋子里与娘亲大吵大闹。每当这时，楚离只能远远地躲出去，找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声的哭泣。
　　记忆中在一次父亲与娘亲吵完架不久，娘亲就被大夫诊断出怀了身孕。因为这个消息，似乎一夜之间，下人们对她们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原本把她当丫鬟使唤的婆子丫鬟也开始对她恭敬起来。没有人再敢克扣她们的饭食衣物，也没有人敢使唤她扫地洗衣，就连对她们不闻不问的父亲也日日欢欢喜喜地来看她和娘亲。
　　那时楚离以为，因为母亲肚子里的这个小弟弟或妹妹，她也许可以不用再过以前那种处处忍让的日子了。她开始燃起希望，她觉得，从此以后，这一切一定会像娘亲渐渐大起来的肚子一样慢慢变好。
　　但是再后来，在娘亲好不容易生下小墨之后每几天，娘亲就死了，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
　　楚离不敢相信，在她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娘亲，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就这样死了。但是她甚至来不及伤心，在娘亲尸骨还未寒的时候，不知从哪来了一个游方道士，说她和弟弟是祸星，要把他们先送出府，才可保阖府上下平安。
　　她不想被送出府，没有了娘亲，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是什么祸星，她才不到七岁，她害怕！但是父亲他们相信了那个道士的话，以戴孝祈福，修身静养为由，立即把她和尚在襁褓的小墨送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静庵。
　　她在大雨里跪了一夜，都没有求得父亲收回成命。而那一场雨，也把她对这个家的期盼浇灭了。到了静庵，她以为在这种佛门之地，她和小墨应该可以求得一席安宁的栖身之地。但这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狱，到了另一个牢狱。那些带着佛帽的尼姑们把她们赶到了庵里最偏僻的一个院落里，每日除了粗陋的饭食，也不怎么理她们。
　　楚府派过来的小墨的奶娘兼看着他们的婆子眼见着跟着这位失宠的大小姐前途无望，便卷走了楚离从楚府带过来的所有银子跑了，而跟过来的两个丫鬟的其中一个也跑了。
　　那时的楚离是真的觉得绝望，悲伤和无助像一条大蛇，一张口就吞掉了她的未来，留给她一片黑暗。
　　小墨尚未断奶，她手中有没有银钱，楚府里的人也对他们不闻不问，她只能去求着那些尼姑给她点米汤。那些尼姑看她能干活，便以做活为由，让她用劳动换，楚离应了下来，而后小小的她又开始了日日劳作的日子。
　　她在静庵呆了半年，期间虽然静安师太有出手帮过她几次，还给了她一些银钱做贴补，但是这样贫寒难熬的日子依然让她觉得无望。
　　有一次跟在她身边的唯一的丫头在下山用楚离所剩不多的首饰换些银钱的途中遇到山匪，死在山下。在那之后，楚离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庵里的尼姑们也开始觉得她是灾星，没再叫她做活，而是离她离得远远地，除了送餐和季节微薄的衣物补贴，没有人来到她这间偏僻的小院子。她也知道，楚府不会再来管他们了，于是小小的楚离越来越绝望
　　半年之后，暗影阁的人找到了她们，他们告诉楚离，她是命定的暗影阁阁主，要接她去暗影阁。一开始她当然是不愿意的，她自小生长在宅院，不懂什么江湖，什么暗影阁更是听都没听过。但是后来她同意了，因为她明白那有可能是她和小墨唯一的生路。
　　于是，她去了暗影阁，开始被他们按照阁主的要求训练培养，开始慢慢接触她曾经一无所知的江湖和武功，开始从那个只懂得忍让的小姑娘成长为杀伐果决的暗影阁阁主。
　　而如今小墨也长到了当初她的那个年纪，他们又回到了楚府，回到了这个笼罩了她幼时时光的噩梦之境，不过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楚离，一切都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楚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墨熟睡的脸。还好，之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像一场噩梦一样过去了，现在的楚府，再也不是那个能够困住她的牢狱了。
　　也不再是她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借由回忆交代一下小离子的身世~~~也为后文作铺垫，为什么楚信成会厌恶小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