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鸿 一篇清水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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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扇门扉紧闭着，艾图穆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
真奇怪，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谨慎了，居然还要锁门……
房间里灯火全无。夜已经很深了，而瑟特还没有回来。
艾图穆踟躇片刻，继而离开。月光在雕琢着睡莲花纹的墙头轻捷来去，淡淡笼在他身上，如一层烟般的雾，竟隐约显露几分异样的透明感。
【二】
一连三天，艾图穆都扑了个空，直到第四天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终于看见拖着疲惫步伐的瑟特的身影。
“你！——你怎么来了？”
瑟特原本平静的表情猝然换成惊诧，犹如凭空掠过一响惊雷。虽然他转瞬就掩盖了下去，可是说话话间，仍能听到一声明显的停顿。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找你。”艾图穆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正要深入话题，却被瑟特伸手做出的手势挡了回去。
“不管你要说什么，请不要现在告诉我。”蓝衫的神官摆出招牌式的冰山脸，“我累了，需要休息。”他呼吸急促起来，越过对方的肩膀，就要开门进屋。
艾图穆有点恼火，但还是好脾气地进一步劝说：“上埃及周围的沙漠是被塞特天神焚烧过的地方，目下，他的手掌已然遮蔽了天狼星的光芒。今年的尼罗河水迟迟没有泛滥，田地干涸，农作物颗粒无收，我认为我们应当——”
“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麻烦，无足轻重。”轻描淡写的回答，寥寥数语轻松打发掉令人头疼的国务。
——只是某人显然无法接受他这样的态度。
“转过身来面对我！瑟特，这是命令！”
……
“恕我不能，我的王。”
沉默良久，瑟特的声音才混合了叹息传到艾图穆的耳中。那叹息被竭力压抑，仿佛饱含悲悯与苦楚。他僵直在门前的后背纹丝不动，然而艾图穆留意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手指剧烈地颤抖，似乎陷入某种不知所措的彷徨情绪。他是害怕吗？他在害怕什么呢？
艾图穆心头涌现大片浓重的阴影，堵在那儿，闷闷得极其难受。他别过头眺望窗外，天光放亮，砂黄色的朝霞簇拥着旭日缓缓升起。他突然感觉刺眼莫名，眼底肿胀酸涩，一时视野竟有些模糊。他费劲地眨眨眼睛，又闭了闭。
【三】
太阳是一个金色的孩童，每天从水中最美最大的一朵莲花里升起，在神力的佑助下来到空中，用万丈光芒普照大地。只是尼罗河岸葱茏的芦苇不再，取代它的，是龟裂的泥土，和滚烫的热度。
前所未有的旱灾，对应从未有过的仪式。
顶着这样的灼热主持露天祭祀，半天工夫下来，瑟特早已筋疲力尽。他倚在椅子上喘气，汗水不住地往下淌，湿透了整件袍子。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汗津津的，惟独艾图穆例外。他全身清爽一如他的微笑。
天灾每每意味着神明对君主过失的责罚。他带着歉疚地仰首望天，放眼过去，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并不吃惊，只隐隐产生了些许无奈。
还是……不行么？
啊，对了瑟特，其实我也算是虚伪的人吧？先前对你存有了疑心，所以向你隐瞒了一件在你看来一定属于“无关痛痒”这类的小事——
我的手，再也不能够抬起来了。
【四】
这一次的祭祀堪称惨败。不说扭转乾坤求得雨水，连云彩都未招来一朵。
“必是人间有异常发生所致，否则众神怎会如此不施恩。”
艾图穆三分调侃七分忧虑地说道。瑟特不接话，立在桌前，将《亡灵书》和《诸门书》上上下下反复叠放。末了他松开手，任书本在自由落体运动之后噼啪掉落在地。
“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留恋这里的一草一木，什么时候才能放下牵挂，安安心心地生活？”他一点一点地回过头，目光搅动深沉的悲凉。
“什么意思？”艾图穆不悦地蹙起眉头，“作为上下埃及之主，庇佑黎民苍生是我的职责。”
“不……已经不是了。”
瑟特走到艾图穆身边，竖起一只手，手心闪烁五芒星的图案。艾图穆困惑地仔细分辨，只觉十分熟悉，似见过千百遍一般深刻。
“想起来了吗，我的王？”瑟特的手滑落至他肩上的位置，定格，久久悬在那里，“放下‘赫卡’与‘连枷’吧！不要让它们，一直束缚你双手的自由。”
十方世界，冻结成冰。
“原来……原来我……”
艾图穆踉跄退后几步，毫无阻塞地，从灯台中间穿了过去。
原来我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推不开瑟特的房门，为什么在炎炎烈日下不会流汗，为什么除了瑟特，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睁大眼睛凝望这些日子愈发消瘦憔悴的瑟特。一丝凉风拂面而来，顿时有形容不出的畅快。
“那么瑟特，一切，就交给你了。”
既然已知这黯淡短促的一生的落幕，便无须继续背负过多包袱。我回来过，目睹过你的努力，就应该相信你的指掌，能牢牢握紧我传承下来的权杖。
不要惧怕你身上的淤泥，那是成为莲花的代价。
【五】
艾图穆踏着午夜时分的星辰，从容返回阴间，朝拜太阳的方向。在他赤红披风消弭了色彩的刹那，滚滚雷鸣席卷天穹，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干涸的土地上。万里之中的举国欢呼，隔着重重雨幕，落在瑟特悬空的臂膀里面。
另一场干旱似乎开启了。又似乎，是一场破茧前的假象罢了。
欢呼，从月亮发光
行走过熙熙攘攘的黑夜
而高举着火炬的你。
我也来了，一个辉煌的灵魂。
站定我的脚跟，
藐视我的憧憧的仇敌。
大开死亡的门，
因为我携来了黄金的杖，
胜利地穿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