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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魂灵(下) 你的黎明是 ...

  •   【四】

      公元1911年。
      伦敦,勃米尔庄园。
      “事情就是这样了。”
      管家神秘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在桌面铺展平一份前些时日的报纸,方便“大英博物馆疑遭诅咒,木乃伊连夺数人性命”的醒目标题映入每个围观者的眼帘。
      “喏,这是那名开枪自杀的摄影记者为那具木乃伊拍摄的。”管家手指屈起,只敢远远地点一下头条版面刊登的照片,“第二天他被发现陈尸家中,死状极其惨烈。”众人好奇地仔细端详,只见那张埃及公主的彩棺的正面图,照片一隅居然浮现一张朦胧而扭曲的人脸,鬼气森森,惊悚非常。
      从木乃伊出土迄今短短十年间,先后已有二十多人因为诅咒而遭遇磨难,进而断送性命。当初陈列期间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就跟乐于挖掘秘闻佚事的报社记者提供过线索,称常在巡逻的时候听见棺木里传出敲击声和凄厉的哭喊,甚至陈列室中其他的古埃及文物也会附和着回应,整个空间弥漫令人胆寒的尖叫。不久一名守卫在执勤之际莫名断气,法医检验死因是惊吓过度,吓得他们差点集体辞职。
      “上帝啊!”胆小的女佣惊叫着连连后退,伸手在胸前比画十字架,不住祈祷。管家垂头叠起报纸收好,摇摇头苦笑道:“正因为怪事层出不穷,大英博物馆只好将木乃伊转到地下贮藏室。可就是这样也镇压不了安眠受到打扰的亡灵的愤怒,不得已才紧急转让……”他舌头打梗说不下去了,只忧心忡忡地摆手,示意大家回去工作。
      虽然主人酷爱收藏,但是这样特别的“礼物”恐怕还是头一回碰到……唉,天知道伯爵先生同意接受大英博物馆的馈赠是福是祸!夹着报纸,管家心情沉重地朝庭院走去,沿途训斥了几名心不在焉的仆役。伯爵先生将在那里与欧洲最富盛名的女巫海伦娜•拉瓦茨基夫人见面,他需要提前布置妥茶具。
      当他路过虹厅,他的脑海下意识升起一个念头:那具邪恶的木乃伊,就在同他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个想法使他寒毛直竖,一时间手足冰凉,冷汗涔涔。他赶快加快步伐,后来干脆不顾形象地跑起来,一颗心狂跳不已,只求尽早投入阳光的怀抱,把木乃伊带来的阴霾和晦气远远甩开。
      第二天,迷雾蒙蒙的伦敦陷入一种疯狂的沸腾情绪里面,街头报童提高嗓门大肆吆喝,人们口口相传拉瓦茨基夫人前所未有的失败:她进行的一系列驱邪仪式竟然毫无作用!
      记者的采访报道应该比纷扰的流言更有说服力,它引用了拉瓦茨基夫人的原话:“恶魔将永存在她的身上,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月色明朗,一派恬静,绣金合欢花罗马帘随轻风的鼓噪微微拂动。然而勃米尔庄园的上上下下却处于水深火热的煎熬。拉瓦茨基夫人的警告音犹在耳,他们必须在木乃伊再度兴风作浪以前处理掉她。
      这并不容易,却也决非水中捞月,缘木求鱼。一具成为世界耸动话题的不祥的木乃伊,纵然古代王室的诅咒像追魂厉鬼如影随形,拥有经济头脑的生意人仍会渴望利用她大发横财。两周来上门求购的商贾确实不少,轻装简行,避人耳目,鬼鬼祟祟的倒是匹配他们龌龊的居心。
      只是价格一直谈不拢。商人都是精明的,看出伯爵急欲脱手的心理特点,拼命压低出价,低廉到伯爵恨不能冲他们怒吼“这点钱你还是拿去召妓吧”!
      所幸随后事态出现了转机。美国考古家克拉克从事埃及古墓发掘工作已经有数十年,在登门的诸多买家当中,他是最有诚意的一个。看得出来,他竞争木乃伊的动机并不是希望牟取暴利,而是用于研究探索,进一步解答古埃及文明的种种谜团。他在最后一次拜访中带来一块嵌着绿松石的泥板,告诉伯爵这上面雕刻的凤凰不死鸟能够克压木乃伊蓬勃的怨毒。伯爵闻言,顿时抛却重重顾虑,当场拍板,以一万英镑的价码成交。
      克拉克教授最终赢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宝物,为免夜长梦多,他计划用最快速度动身回国。乘船跨越大西洋无疑是最佳选择,恰逢白星航运公司制造的全球最大客轮预计在明年4月12号开启处女航,于是他早早订购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这艘一流巨型豪华客轮,被称作“永不沉没的客轮”或是“梦幻客轮”,全称——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

      【五】

      公元前1382年。
      以色列,撒马利亚城。
      埃及公主亚蔓娜远嫁到此差不多有五年了,宫女们对她婚礼上的盛装依旧记忆如新,到现在还会交换艳羡的眼光,回想她装饰虞荷斯的皇冠与长可及地的金绸带。她们孜孜不倦,反复谈论埃及为她置备的嫁妆是两座城池,分别叫做美吉多跟迦萨,哦,这等奢华真是举世所瞩。
      不过同时,她们也怀揣隐秘的心事,指出这些年来从未见公主展露过笑靥——她艳若桃李,却也冷若冰霜。
      《列王记》中记载了所罗门王同埃及法老结亲,迎娶埃及公主入大卫城,并且专门为她修筑一座宫殿的事迹,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学者普遍认为她得以从所罗门的七百妃、三百嫔中被单独列出,证明她对陛下有着非凡的意义。
      美貌,恩宠,权势,荣耀,地位……位于显赫顶点的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汩汩泉水自女神雕像的指缝倾泻,叮咚堕进水池,一朵一朵徐徐荡漾,绽放透明的蕊。亚蔓娜卧在池畔的软榻上小憩,贴身侍女在身侧为她小心地打扇。
      幻境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方纸莎草卷似的徐徐展开,一只看不见的笔在泼墨疾走,各色颜料像水底的游鱼浮了上来,生动艾图穆略带惊讶的表情。
      那是大殿之上,她在俯瞰苍生的众神的默许下向他大胆索吻。那时他长久凝视眼前的女子,模模糊糊忆起一个宴会上的姑娘,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可这些碎片混乱不堪,变幻莫测,他感觉到的蛛丝马迹怎么也构不成圆满的连贯。这探索注定是徒劳。好比风在水面散布的波纹终究会消失,骆驼在沙漠踩踏的脚印终究会湮灭。她的爱情是时光在林木间烙印的圈圈年轮,一直都在,却谁也看不见。他迎着她的等待微笑,弯腰捧起她娇美的脸庞,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万有的神会除去你前路上的灾难疾苦,你将不必在远行的小径颠沛孤独……我以埃及法老的名义祝福你,愿你的美丽如大绿海的新日初升,你的青春如尼罗河的碧波长流,你的财富如阿努之地的灯心草享用不尽。”
      岁月洗劫走曾经熊熊热烈的火焰,可是爱情的余温是心头怎么也弹不落的灰,时刻滚烫她忧郁的灵魂。他的温柔仿佛黑色的莲花,埋葬了泥足深陷的她。什么是遗憾,什么是哀愁,又有什么可以摇坠她眼眶酝酿的珍珠。他的吻柔美好似雪花芦苇沙沙的摇曳,点化短暂碰触的每一秒成金,令她的心旌摇荡不休。难道他是一个残忍的爱人吗?纵使他的声音是滚烫的铜汁熬铸成锋利的宝剑,洞穿她的身体,灼伤她的血肉;他的气息是毒品浓稠的香气,和着午夜溃散的清冷,在她的灵脉繁殖生生不息的潮汐。只要有这一吻,她便别无所求,别无所惧。
      唇齿泄漏一句梦呓,她回味着爱人的吻,甜蜜醒转,不料正对上侍女惊惶的眼。
      “怎么回事?”支起身,亚蔓娜漫不经心地问道。侍女丢开扇子跪下去,埋在尘埃里不住哆嗦。她心头掠过不祥的阴影,当即铁青了脸色,声色俱厉起来:“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羊羔一样温驯蜷伏在她脚下,用颤抖的语句拼凑天打雷劈的噩耗——
      埃及爆发大规模叛乱,法老在清剿战争中不幸战亡!

      ……
      惊闻他的死讯,她的冷淡颇有种无动于衷的味道。
      摆手挥退侍女,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眼底干涩得生疼,像盘踞着长满铁刺的荆棘。良久,才倏地瘫软了身体,轰然倒下去,一时连心跳也找寻不见。
      艾图穆——死了。
      在这么一个不算年轻,不算苍老,刚好可以死去的年龄。
      亚蔓娜昂首坐看清风在大片蔚蓝的底衬上穿针引线,缝缀流云的花样。故乡流传了千年的古谣从万水千山以外跋涉而来,在她手心交错的掌纹中绵密生长。她笑了,返回房间亲自打点行装,笑容可掬地告诉所罗门:我想前往埃及,为法老吊唁。
      古老的埃及神话里,每个人都有两个灵魂,一个叫卡,一个叫巴。人死之后,巴在尸体附近守护,卡会来寻找它,与之合而为一。他就是她的巴,她要做他的卡,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结束的仅仅是他们的梦境……

      【六】

      公元1912年。
      英国,南安普敦。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雄浑地笼罩泰坦尼克号停泊的港口,码头上人头攒动,挥动鲜花与手帕的人们激动地竞相目睹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最豪华的轮船。早春的太阳还不十分暖,可满满的热情早加满大家心中的热力。又一阵汽笛拉响,泰坦尼克号冲碎雪白的飞沫,俨然一条高背大鱼,分开碧蓝海水,沿着预定的航线前进。
      浩瀚的大西洋风平浪静,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得使人目眩神迷。头等舱里,英美上层社会的名流精英会聚一堂,在哗哗的波涛翻涌声的伴奏下,兴奋地聆听因为买下“萦绕诅咒的木乃伊”而名声大噪的克拉克教授讲述有关古埃及黄金般的迷离传说。连船长史密斯也被吸引,叼着烟斗,津津有味地听着。
      “数千年来,埃及人在那片土地上出生、耕耘、繁衍,继而满腹欢喜奔赴冥神奥西里斯的府邸……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们是一个狂热崇拜死亡的民族。”克拉克教授饱含深情的叙述飘荡在穹顶之下,“古代埃及人在很早时就有灵魂不灭的观念,他们相信,人是由身体和灵魂构成的,灵魂随着□□的点滴破坏逐渐丧失,而□□的彻底毁灭则意味着灵魂的全部消亡。但只要人的躯壳完好无损,使灵魂有栖息之处,死者就能转世再生……”
      在座宾客如饥似渴地吸收他吐露的每一个字词,无人留意空气中隐隐流窜一股异样的气息。那气息发祥于船长室底部,一块挂锁的活动甲板下安置的木乃伊。在这狭小沉闷的空间,黑暗包裹着的棺椁无声而剧烈地震动,缝隙处不断喷射恶臭的黑雾,像有一条盘踞在里面的蝰蛇拱起身子极力挣扎,企图破开镇压自己的桎梏。奈何封在公主活色生香的面孔上的凤凰不死鸟金辉熠熠,一波一波扩散的光芒次次打压下它的反抗。末了那阵震动停止,幽怨的歌声流水似的淌出来,缓缓吞噬泥板释放的神威:
      “我曾如泥一般在大地隐没了影踪,被枯萎的时光钉在生死的边缘。而今,天与地间的大门敞开,我走进去,像一只鹞鹰,我走出来,像一只凤凰。我在诸神的湖泊洗净身体,心脏是玛特那样的重量,手心的安柯是伊西丝的垂怜。三千五百年后的吉辰,当黄昏封闭了神的眼睛和墙边的门户,请守护我的安宁,实现与我签定的契约!”
      凤凰不死鸟之光熄灭了,绿松石咯吱作响,蓦地掉落在地板上。泥板从中间炸裂,棺椁的外棺、中棺和内棺齐齐打开,霉气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当中,一具尸布缠身的木乃伊赫然直立……
      海鸥在甲板上方盘旋,浅浅的投影在棕红的色块迅速流过,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穿梭于珊瑚丛的鱼群。驾驶台上,大副正在掌舵,身体习惯性地左右摇摆,好像控制这艘巨轮真的极费力气。突然船身猛烈一震,他大惊失色,以为撞上了暗礁或是别的什么,监测人员前来报告,却是一切正常。

      4月14日是泰坦尼克号行进的第三天,白星航运公司经理为了让泰坦尼克号超过奥林匹克号的首航速度记录,暗示史密斯提高航速。克拉克教授得知详情后有点莫名的不安,为了消除这种烦躁,他决定下到秘窖去检察木乃伊的保存状况。这一看不打紧,待他举灯照亮方寸之室,登时惊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他用来对付木乃伊经久不弭的邪气的咒术板碎成无数残片,人形彩棺空空如也,只剩一堆委顿在地的布条,似在冷冷嘲笑他的疏忽。
      怔忪半晌,他提灯凑近棺木,颤抖地伸手里外摩挲,渴求为自己的错误找到一星半点回寰的余地。他摸到内棺盖上的铭文,立刻一一捕捉翻译,组拼成句——
      啊!永存的圭笏的王国,拉的灿烂之舟所停泊的安息之所,神圣形象的白色冠冕!我在他诞生之时出世,为他奉献这血之祭祀。承受开膛剖肚的磨难,与百年长眠的孤寂,宛如雌鳄潜伏在沼泽地里。三千五百年后,我必收集齐鲜活的心脏作祭品,应太阳神火焰的召唤归来,将我爱之人的骨灰,带进凤凰的轮回。
      提灯“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木乃伊复活了!木乃伊复活了!”
      连滚带爬地冲出秘窖,克拉克教授一把抱住闻讯赶来的史密斯船长,声嘶力竭地警告他务必紧急疏散船上所有人员。然而太迟了。诅咒的羽翼早已覆盖在每个被选中的人的头顶……你的黎明是生,你的黄昏是死。
      现在,是时候了。

      【尾声】

      1912年4月14日晚11点40分,全速行驶的泰坦尼克号在北大西洋某海域撞击冰山,船体右舷割裂,五个水密舱进水。4月15日凌晨2点20分,泰坦尼克号永久地沉没,由于缺少足够的救生艇,1500人葬生海底。
      ——这是史册对历史软弱的还原。人类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事件的真相,毕竟这就好比隔着活人的皮肉去细数他的骨骼一样困难。
      但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生生死死,又有什么要紧。
      亚蔓娜立在高高的桅杆顶端,含笑注视那座高大通透的冰山,回想艾图穆那上好的百色砂岩雕凿的方尖碑,扳着指头计算他离开她的日子,感慨相逢已经不远。落难乘客在浮冰的包围下绝望挣扎,向天发射的求救信号礼花般绚烂盛放,映着她的容颜妩媚绝伦。
      爱情是沉淀水下的金,永不消退,永不磨灭。
      心也是不灭的。
      木乃伊体内唯一保留的内脏器官,就是心脏。
      她不惜忍受活活制成木乃伊的疼痛,就是为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凑齐献给神的代价,以此交换爱人起死回生的机会。心怀世界上最不朽的爱情守侯她的心上人,她睁眼即见热血灌注他的经脉,枯骨重新生长皮肉,干涸胸膛里鼓动的火热的心,在陵墓尽头等待她虔诚的亲吻。在那儿,爱情女神的指尖托着四季繁花,很远的地方有驼铃翩挞,太阳鸟最华丽的羽毛织就一片斑斓天堂。
      ——引我为你殉葬,永远伴你身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魂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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