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魂灵（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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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曾在三千年前被活生生地制成木乃伊。
自鼻腔吸出脑髓，注入药物清洗脑壳。又在腹部开了口子，将胃、肠、肝、肺一一取出，只留下心脏尚在体内。一层又一层的雪白亚麻布下，她的躯体干枯得像拉神的胡须。
死亡未必是可怕的。
因为死去的人，没有一个舍得回来。
——只是，她还不可以就此死去。
多少年过去了，当初那种椎心泣血的疼痛早已忘却。陵墓深处她躺在棺椁里静静沉睡，偶尔醒转，感知一下外界的变化。
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变化。睁眼闭眼都是亘古不变的黑暗，连时间也被囚在这片死寂中不得动弹。不过现在景况有些不同，她空洞的眼眶第一次没有全然被司空见惯的黑暗覆盖，而是映落荧荧微光。
棺盖被推开了，指尖敏感觉察风流动时低沉的呼吸。隐约的碎石声透过亚麻布的过滤钻进耳朵，起先的微光逐渐放大，在眼前扩展成一轮光耀太阳，她甚至能感觉得出有灼热的浪在逼近，一阵一阵，拍打她的脸。
——盗墓贼？
伴随这个认知跃入脑海，亚麻布的包裹刹那间仿若无形，她的视线陡然清明，眼前举着火把的手皮肤表面浓密的汗毛纤毫可见。
木乃伊的头颅极轻微地颤动起来。那是她在笑。她很得意，自己忍耐过漫长的压抑与煎熬，终于迎来王国祭司预言的后人，为她破除禁锢生命的封印。
利欲熏心的盗墓贼不会了解，他开启了一场姗姗来迟的复活，以及亲手触发一出盛大祭祀的开幕。他的目光只贪婪而沉醉地浏览过那些陪葬的珠玉宝石，最后停在彩绘内棺盖上刻着的纵书的铭文。他皱了皱眉，将火把凑近一点，跳过这部分，仔细搜寻这具木乃伊的名字……
【一】
公元前1390年。
古埃及，底比斯。
波斯地毯渲染大团酒渍，滚落的水果到处都是，饮酒作乐的王公大臣再无往日肃穆模样，一个个东倒西歪。丝竹声声，舞娘的莺啼燕语更是滥觞一股子脂粉味儿。亚蔓娜端端正正坐在杯盘狼藉的长几后面，拨弄以散沫花染成金色的长发，时不时偷眼瞄一会儿正席上与法老交谈的父王。她十分不安，但竭力维持住表面的仪态——身为下埃及孟菲斯的王族成员，自小接受严格教育，她知道自己决不可以有失礼之举，尤其是在法老的殿上，这般隆重的场合。
快结束吧！她如坐针毡，在心底默默念叨道。差不多临近尾声了……太阳已经西沉，身子的一侧紧贴着夜。
或许筵席散了以后，她能向父王求得许可，委他说情让自己进到皇家图书馆看一看。她早就听说那里有她渴慕已久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还是巴比伦王室珍藏的善本。只看一眼就好，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抿一口葡萄酒，亚蔓娜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做着揣测。突然她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人翩然而至，没同任何人问好或示意，直接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入座，优雅地执起金樽。他神色淡漠，眼珠好像浸泡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流转奇异的亮色，姿容俊美仿佛银莲花托起的黄昏之礼，整个大厅都因他而鲜活了许多。她看得痴了过去，哄堂喧闹在耳畔莫名消失了踪迹，犹如一株芦苇被拦腰掐断，一时竟静得出奇。
他是谁呢？不论是脖颈上的光玉髓珠串，还是镶嵌了玛瑙石的黄金臂环，乃至举手投足的典贵风范，都宣告着他的身份必定是贵族无疑。不多时她的推断便有了印证。“王子殿下怎么迟到了？”底比斯总督前去敬酒时，她听见他是这么问的。
似有银鱼在心湖活泛游弋，亚蔓娜情不自禁捂住胸口，笼罩悸动的颤抖。她凝视王子客气地笑笑，不多言解释，仰头灌下一口酒算作回应。有一丝猩红自湿薄的嘴角外溢，勾勒惊心动魄的妖冶，慢慢滑落至下巴。
对《吉尔伽美什》的期待霎时被抛去九霄云外，跟随月船一起在云朵里穿行。她双手支腮一径留心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循着这视线回望过来，带点促狭意味地问：“你已经看我很久了，不累吗？”
她当即羞得双颊通红，无言以对。站起身，他悄悄绕过帷幔，试图掩人耳目地接近她所在的方向。“你知道，我一向认为这种宴会非常无聊。”他潜到她背后，飘然遗下一句话，“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透透气吧。”
笃定的语气，算准了她会同意似的，他说完就快步离去，没有半分迟疑。
她怎么可能会拒绝这样的邀约？左右环顾，确定没有人关注，她急急忙忙提起裙子，转身朝他跑过去。他停驻脚步立在柱子投下的阴影边缘，缠绵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庞，沿额头和鼻子起伏，流动若尼罗河的柔波，淹没了她的神志。
——这一秒钟起，她死心塌地地臣服于她注定的命运。
艾图穆王子成了刺在亚蔓娜心头的不可言明的秘密。爱之女神哈托尔，这可怜的坠入爱河的姑娘干了多少傻事啊！她打听来他的生活习惯，熟悉他的每一套衣服，认得所有服侍他的人。她亲吻他摸过的门把，指示仆役偷来他在宴会上饮用的杯子，这个杯子她视若圣物，因为他的嘴唇碰触过它的边沿。深夜她上百次借故离开寝宫，跑到他的住处去看哪间屋子还亮着灯光，不知疲倦地用这种办法来感知他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像中亲近他。她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学习古象形文字，尽管枯涩艰深，只要一想这是他精通的，她就充满了干劲。她的贴身侍女对公主的反常不胜惊奇之余，也窃窃私语她的日渐挑剔，晨起梳妆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为哪只镯子作配饰更好看一些就消耗掉一整个上午的光阴。她们不能理解她的怯懦，那种由爱情带来的患得患失的恐惧。
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机会再接近他。像是他遗忘在角落蒙尘的沙漏，始终为他悉心数算时间，而他在那窸窸窣窣滚落的几百万粒心跳里面，惟有一次匆匆瞥过一眼：半年后的登基大典，他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外异国使者的祝福和庆贺，淡淡扫视人群的目光，宛如轻巧的羽毛拂过夹杂其中的她热切期盼的脸孔。仅此而已。第二天清晨她被拖上回孟菲斯的船只，已然丧失反抗的力气。
【二】
公元1890年。
埃及，开罗。
一处昏暗的陋室，走私贩子伸手揭开灰蒙蒙的罩布，展现在远道而来的英国游客面前的，是一副片尘不染的彩棺。那些雕饰精美的图案，每一抹色泽依旧鲜亮如昔，被千年岁月呵护的无上神圣与尊贵顷刻汩汩倾泻。围聚在棺木周围的八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仿佛远古的呢喃幻化成一只勾魂的手，带着尼罗河的湿润气息，引诱他们沉沦。
“开个价吧。”
走私贩子没有说话，只张开巴掌，晃了一晃。
“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公主的木乃伊，哪里值的了这么多钱！”
游客们不约而同地嚷道，执意讨价还价。不过表面虽然做出不满的姿态，这样的古物价值几何，每个人心里都是有数的。最终，口袋最为丰硕的迈克以四千六百英镑的高价买走带回旅馆。他不想节外生枝，让这笔大放血的买卖发生什么意外，于是好一番藏匿，更和三位同伴立下协议，提出轮流看守，寸步不离。
“对着这么个玩意，我心里发怵啊！”
布莱恩率先表示异议，密切关注其他人的表情变化，准备争取支持者。尼斯盯着棺盖上死者生前容颜的栩栩如生的彩绘，越看越觉毛骨悚然，不禁附和说：“就是就是，谁不晓得古埃及的东西都有些邪门。”
迈克来了气，忍不住破口大骂：“没出息的胆小鬼，刚才的积极劲都上哪儿去了！管他邪门不邪门，这宝贝市面上该值多少钱想必你们也不糊涂！哼，怕是嫉妒我的运气，在这儿歪歪唧唧！”他转向一直陷入沉思的安迪，拍拍他的肩膀道，“待会儿我先守着，完了你上，行吗？”
安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而过了几小时，还未到换班的钟点，到楼下喝过下午茶、准备聚在房间里打牌的几个人回到房间，却发觉迈克擅自离开了岗位。
“他人呢？”几个人面面相觑，安迪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还好，彩棺与木乃伊都在。他们放宽了心，认定他只是去上洗手间什么的，便支起牌桌开始玩幸运七。
可迈克再没有出现。
焦急的英国人四处打听朋友的下落，甚至报了警，但是得到的唯一一点线索是市场上有人声称亲眼目睹他走向沙漠。悲痛的情绪还来不及收拾，在归国的途中他们给劫匪盯上，一路追杀，好不容易才逃离险境。不过尼斯被子弹击碎了右臂的骨头，由于没能及时得到救治，伤口感染发炎，严重到不得不将胳膊整个切除。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他不停用左手摸索空空如也的右肩以下部位，木然地呢喃：“是诅咒，绝对是诅咒……古埃及的诅咒生效了，所有接触了木乃伊的人，都不得善终！”
守侯在手术室外的布莱恩跟安迪对视一眼，心头百味陈杂，恐慌的情绪越来越深地扼紧他们的咽喉。冥冥之中，埃及公主的怨念化作报复的刀刃，在一出出血腥的杀戮中酣畅淋漓……怎么办？
——为了保命，不如放弃发财的念头逃之夭夭算了。
安迪坚决否定掉布莱恩的想法，决意要把木乃伊运回英国。
“这是迈克的财产，我将遵照他的意愿为她安排好归宿。”
他一意孤行，用脊梁对着布莱恩口口声声“财迷心窍”的指责。当他费尽周折带着木乃伊踏上故土，他收到了银行送来的破产通知、一堆莫名其妙的债务，以及面临恶意欺诈等指控。他同尼斯和布莱恩断了联系，猜想他们应该也躲不过种种厄运的捉弄。入狱前他悲伤地向大英博物馆捐赠了木乃伊，收藏于62号展厅，即埃及馆第二展厅，编号EA22542。
【三】
公元前1387年。
底比斯，古埃及王城。
高大的鹰头神像巍峨屹立在城门两侧，连绵的城墙好似一双铁臂向旁伸展，将王宫完全护在自己的庇佑之下。青铜大门缓缓开启，冗长门洞的另一端，闪现金碧辉煌的华美宫殿。坐在软轿之内，隔着隐隐绰绰的纱帘小心地张望，视线穿透装饰无数圣牛雕像的白色大道，莅临五百级花岗岩雕砌的石阶尽头，那埃及法老的大殿。
亚蔓娜着一袭束身的玫瑰色袈缧丝丽服，金发的遮掩下隐现绿长玉、琥珀珠及土耳其玉的五彩额饰的光彩。临行前她一遍又一遍地对镜描画眼线，直到深色锑粉浓重地盖过眼睛周围的憔悴。
三年了……这三年她简直是漫无止境的时间牢狱中的囚犯，沉湎在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她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只愿从自我的封闭当中得到一种陶醉。一切无疑是有情的，她闭目狂想一个人的相思，在心灵深处同艾图穆相依偎。
“法老吩咐，只接见公主一个人。”
蓝衫的神官微微欠身，随即屏退众人。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黎巴嫩香柏木门的瞬间，环佩为克制不住的激动而彼此碰撞，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甚至感到眩晕，以致望见思慕刻骨的心上人，眼底跃入的竟然是一团火。
艾图穆倚着嵌金扶手的高背靠椅，腓尼基红的斗篷随意垂搭在肩，眉目较之三年前愈显清朗，似盈着脉脉流水的香——亚蔓娜几乎能一眼就从他身上看出与往昔交叠的影像来。同时她也失望地发现，他没有认出她是谁。他注视她的神情显露他是在迎接一个陌生的客人，自孟菲斯风尘仆仆地赶来，为着聆听上下埃及的统治者、他的一句命令。
她该如何描绘这样的心情！在孟菲斯的这三年，她的思绪一路驰骋，攀爬欢愉的山巅也游历悲伤的海湾，编织了关于他们的最美好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却独独不敢触及这最可怕的情形：他根本没有留心她的存在，根本不记得有那样一个月光浮动的夜晚，他曾经跟她并肩散步，所到之处的莲花都在夜下绽开了细嫩的花瓣……
她的一生都在那儿，在那个神圣的时刻开始，如愿以偿。
“亚蔓娜公主，欢迎你来到底比斯。”他开了口，温柔地与她攀谈，一副高高兴兴的神气，直到谈话结束都是那般得体，丝毫没有逼人之势，迫切提及此次邀访的目的。他只是对她的车马劳顿表示殷切慰问，并赏给高贵的白骆驼、戴着金项圈的蓝孔雀、米诺亚的珍珠和霞光溢彩的东方丝绸，最后叮嘱她在行宫好好休息。
猫神贝丝特的叉铃整夜在公主的床榻边清脆地响，撩人月光为绣着莎草花的幕帐撒满喜悦的金屑。亚蔓娜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诧异群星缘何不在头顶闪烁——幸福把她带往天庭，每一根骨头都蜿蜒快乐的藤。
“我的哥哥，他的声音打扰了我的心，使我思念成病。他就住在近旁，我却不能将他探望。思念让我心酸，我已被爱情占领。愿他知道我的爱情，前来在我怀中歇息，直到尽兴时分……”
她小声吟唱爱情的歌谣，声音蘸浸炽热的欢欣，恨不能化作自由的鸽子，栖落在艾图穆的窗楣。她没有想到，这幸福短暂如同含在嘴里的糖，甜味在舌尖留连，却终会在现实的温度的灼烧下融化，渐渐消失。即日，法老的圣旨在第一道阳光刺破天穹时传到她手中，犹如汹涌的洪流辟头盖脑冲溃了她意志的堤坝。
——这竟是她的爱人亲手慷慨赠她的刀子，一纸赐婚的文书！
多么讽刺！昨天她还在天堂欢快徜徉，如今便在地狱的深渊烈火焚身！
一旦需要调和邦交，联姻是最简单且最行之有效的手段，不过埃及在外交和亲方面自古就采取了一种较为特殊的立场，即只娶不嫁。
然而现在，艾图穆王似乎要在历史的经纬上开创一条全新道路：应允邻国的请求，将适龄的王族公主，嫁去遥远的以色列王国。
亚蔓娜凝视走下阶梯、在她对面阐述大义的艾图穆，死死铭刻他的五官，他说话的神态，他咫尺之间的呼吸。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她，她在人们的惊呼中猛地跪了下去，仰起失却血色的面庞。
“不，我的王，我我唯一追随的神明，继承奥西里斯遗产的赫拉斯……”她的身子沐着石榴石淡赭色的珠光，眼眸亮得惊人，“请不要向我讲明这许多的无奈与苦楚。我是埃及的女儿，公主亚蔓娜。我只要你的一个吻，为我祝福，为我饯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魂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