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8、第七章 “韩千夜，

　　中午和掌柜留我们在茶楼吃饭，想着没别的事，干脆就多待会儿，回去了单独面对洪至深真有些心怯。
　　庆丰和庆荣换了干净的衣服，更显得精神。管书笑吟吟得道：“少爷每次捡回来的都不是俗物。”
　　我斜他一眼：“间接夸自己，恬不知耻。”
　　管书目不转睛的凝视我：“倘使少爷是个女子怕是早就搅乱了京城。”
　　洪至深夹菜的手一顿。
　　我尴尬的笑笑，在管书的脑门上拍一下：“我知道你想报答少爷的知遇之恩，但你也不必说这么虚伪的话吧。何况马屁都拍到蹄子上了，少爷我这张脸长在女人身上，估计不是当老姑娘就是当尼姑去了。”
　　和掌柜呵呵一笑：“吃饭，少爷难得来一次，等吃完了还要查帐目呢。”
　　还未来及咽下的饭菜卡在喉咙，我涨红了脸拼命的拍打胸膛，洪至深忙端过一碗汤喂我喝下，顺带着轻拍我的背。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想起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发憷，头皮发麻。
　　和掌柜锲而不舍：“少爷已经一个月没有查账了。”
　　我哼哼哈哈两声，想让洪至深帮忙，又难以启齿。左右为难，不尴不尬。
　　洪至深温言道：“可要我帮忙？”
　　管书叹息着摇摇头：“掌柜，我早就说把这事儿直接交给至深就得，您偏不听。”
　　我如久旱逢甘雨，捧起洪至深的手，虔诚得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洪至深就是比这些没良心的好。”想起昨夜之事，马上放开他的手，脸颊微微发烫，“群策群力，总比我孤身奋战好。”

　　实际情况是我把洪至深一个人丢在账房，自己悠闲自得的跑去喝茶。心下自宽□□，反正阿拉伯数字他认得，那些表格我也教过他。
　　正在喝茶，就听邻座一个髯须大汉朗声道：“原来是常少帮主，幸会幸会。”
　　我抬头细观，一口茶含在嘴里忘记咽下，那个所谓的常少帮主竟是昨日在王府所见的俊美男子。
　　他一抱拳，谦和有礼：“是梁副门主，久仰。”说着与那大汉同坐。
　　我当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两个都不是正的，倒也能平起平坐。
　　“莫非常少帮主也是为讳眠玉莲？”那大汉天生嗓门大，说句话跟吵架没什么区别。
　　姓常的淡然一笑：“正是。虽说消息未知属实，但若就此弃置不顾家父实在难以放心。”
　　大汉哈哈大笑：“关于讳眠玉莲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武林中人不知道被戏耍过多少次了。”
　　常俊男微哂，越发的洒脱不羁：“说起来晚辈倒真想早日见识一下，这武林秘宝是否如传言中那般神奇。”
　　那大汉油然神往：“百毒不侵，青春永驻，练功于吐纳之间，一日千里。怕是神仙也难做到。”
　　我瞠目结舌，世界上有这么神奇的玩意吗，只怕是有心之士蓄意为之，到时候让你们这群蠢货争得个头破血流，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听说就连楚天宫的左护法业已到达京城。”
　　常俊男神色一震，乌黑的眸子愈发明亮，道：“没想到向唯吾这次倒是大手笔，看来有几分可信。”
　　那大汉不屑的冷哼：“莫不是他想一统江湖。”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一闪而至，那大汉看似拙憨，动作却极是轻灵，头微一偏，伸手一扬，指间多出一只银镖。
　　他粗眉一扬，喝道：“有胆就出来，别给老子来这鬼祟下流的套路。”
　　“梁副帮主当真好伸手，小女子佩服。”
　　声音甜美婉转，竟是个二八少女。
　　片刻，一男两女走进茶楼，让人顿觉眼前一亮。
　　那男子未及而立，一身淡蓝青衫，腰间一条双鸾暗花腰带，更显得腰细肩宽，四肢修长。棱角分明的俊脸，剑眉斜挑，星目黑若漆点，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薄唇仿如出自名家之手。
　　他身后两个妙龄少女一红一绿，竟是一般模样，圆脸小嘴，杏眼灵动，一动一静间娇憨活泼，煞是可人。
　　我心里一乐，这下赚了，又有美女瞧又有好戏看。
　　那姓梁的大汉豹眼微虚：“敢问阁下何人？”
　　那男子唇角掠过一丝轻蔑：“楚天宫，左护法尚义。”
　　我暗叹，说曹操曹操就到，只怕一场战争在所难免。转头找和掌柜，除了个小二愣在一旁外就只有管书站在台上。
　　那大汉冷笑道：“楚天宫动作果然够快，也不负天下第一宫之名。”
　　那男子道：“阁下是何意思？”
　　“奸邪！”
　　我一口茶喷了个点滴不剩。其余的客人见状不妙，躲的躲逃的逃，转瞬就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之外的三个人。
　　我，管书还有临窗一个脸蒙白沙的……嗯，就打扮而论，男人。
　　那两个娇滴滴的少女一闻此言，杏眼圆瞪，怒视那大汉。常俊男纹丝未动，大有冷眼旁观之嫌。
　　双方剑拔弩张，这可是绝好的一场武斗戏码，而且现场版还免费。我乐颠颠的摇头晃脑，终于看到传说中的武林激战了。
　　管书疾步窜到我面前，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就往里拉。
　　“你干吗！”我急忙阻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少爷，会死人的！”管书双眼泛红，这孩子胆儿忒小。
　　我甩开他：“可我想看好戏。”想想不对，这是我的茶楼，砸了谁赔！
　　我箭步插到两帮中间，那两个美少女出鞘的宝剑差点与我来个亲密接触。我擦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强自镇定，“几位大侠英雄，美女姐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家能够满足一下。”
　　那个左护法轻蔑的眸光扫我一眼，便把头转向那个蒙面男子，若有所思。
　　两个俏丽少女脸色稍缓，绿装少女竟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
　　我冲她们一笑：“大家行走江湖，从属不同派别，政见不同，价值观有异在所难免。看各位都是明白人，这舞刀弄枪的未免损了各位英名，不如大家坐下来喝杯茶，好好探讨一番如何？”
　　众人只是扫我一眼，竟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心里不乐：“好吧，实话实说，我也挺想看你们打架的，只是你们站的是我的地界，要想打架先付租金。”
　　姓常的忍俊不禁：“韩公子果然幽默。”
　　“幽你个头，少爷我开间茶楼容易吗，你们打爽了砸完了，丢下一句‘老子下次一定让你好看’，拍拍屁股就走人，到时候我找谁要银子去！”
　　管书大吃一惊忙护到我身侧，低声道：“少爷与他们说不清楚的。”
　　我瞪他一眼，转头对他们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讨生活不易，你们要真打就找个空旷豁亮的地儿，可着劲儿由着性儿的打，保证没人说你们不是。你们要想逞威风扬威名，成，少爷我保证把全城的人都请去给你们加油助威，所以就请你们高抬贵手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几个人全愣住了，大概没见过这么废话的人吧，或者该叫不知死活的人。
　　“再说，人家打架不都在酒楼吗，你们破什么规矩，开什么先河！”
　　姓梁的大汉仰天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意思，敢问尊姓大名！”
　　我赔笑：“大家都叫我千夜就是了。”
　　“好，痛快！”说着给我一块碎银子，“就为小兄弟这几句话，我今天就此罢手。只是，你们好生记得，下次如遇到梁某人，梁某人定不客气。”
　　说完竟头也不回的走了，整个后背敞给敌方，也不管暗箭是否难防。
　　我把银子交给管书，擦一把汗，转头对姓常的说：“同伴都走了，你想孤身奋战阿！”
　　姓常的笑容恬淡，语气平和，“谁说我们是同伙！”
　　和掌柜的姗姗来迟，眨巴着狡黠的眼睛：“少爷，帐已查完，您要不要看看结果。”
　　我拉下脸来：“不看，你还是照顾客人吧。”
　　和掌柜的应一声，忙着把站在门□□似三尊门神的楚天宫人士往店里请。我以为他们会离开的，哪知他们大摇大摆若无其事的上了二楼。

　　我凑到姓常的面前：“喂，常少帮主，您老人家还没告知小的您的大名呢！”
　　“常毓。”
　　简单明了。我点头抱拳道：“以后常少帮主若赏光到小的茶楼，还望手下留情。”
　　他拱拱手，淡笑道：“好说好说。何况就凭韩公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这里怎么可能成为是非之地！”
　　“这您就不懂了吧，常言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只要有人的地方是非争执就在所难免。”我话刚说完，管书就板着一张脸拉我。我看他一眼，“常少帮主，小的还有点事儿，您慢饮。”
　　“通通通”一阵急促的下楼声。我还没来及看清是谁，那人已经抓住我的衣领，是那个娇美可人的绿衣少女。
　　“韩千夜，本姑娘看中你了！”她一句话说得轻松写意，自然洒脱。
　　我张口结舌，管书呆若木鸡。常毓哑然失笑，还有一声极悦耳的轻笑，竟是那个未见有何动作的蒙面男子。
　　合着大家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那个这位姑娘，女孩子应该适当矜持点，说话应该稍微委婉点儿。”说着不着痕迹拂开她白皙滑嫩的小手，我虽喜欢桃花运，却不想交这朵辣桃花。
　　她斜着眼盯住我：“本姑娘一向如此，好了，你去收拾收拾我一会儿就带你走。”
　　我马上扑到管书身上：“姑奶奶您老人家饶了小的吧，我上有老娘家有娇妻，您可不能逼我当陈世美。”
　　管书紧紧的抱住我，不知死活得道：“少爷您吃什么山珍海味了，这么重！”
　　绿衣少女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好办，我把你娘亲一起带上，至于你娘子一刀结果就得。”
　　我和管书面面相觑，天下竟有这种奇女子。
　　“姓常的，你不是名门正派嘛，有人要杀人劫色了，你怎么也不管管！”我拼命的扩大战争场面，搅浑一池水我方好脱身。
　　那小子唇角含笑，慢悠悠的放下茶杯。“宁拆十家庙，不拆一家亲，我看韩公子你就享了这难得的艳福吧。”
　　“咎由自取！”管书这家伙伺机报复我。
　　我气哼哼的从他身上跳下来，拍拍手，“姑娘，你非得逼我说实话是不是！好，本少爷今天就告诉你，我不喜欢女人！”
　　管书一口气没憋住，噗哧一声响彻茶楼。
　　那少女笑靥胜花，面色甚喜：“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一下可算放心了。”
　　不知该说棋逢对手，还是该说这丫头脑子有毛病。
　　常毓耸肩一笑：“据闻楚天宫宫主素喜男色，看来韩公子要高升了。”
　　落井下石！我顿觉四肢僵硬，这断袖怎么就全撞一块了。“我开玩笑的，姑娘可千万别当真。全京城谁不知道我是喜欢美女的。”
　　少女不依不饶：“不管怎样你跟定我们宫主了。”
　　“凭什么，我一个大活人由得你做主！”我跳脚道，“怎么有这么不识相的，给你个台阶你就顺着爬下来不就的了，非逼我翻脸！”
　　“小豆子！”
　　“干什么！”火气正胜，竟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浇灭我的气焰。
　　“小豆子，谁惹你生气了？”
　　小豆芽！也对，只有这家伙才会叫我这难听的乳名。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可不想连累更多的人。
　　“去去去，没事儿一边凉快去，没看到我正忙着嘛！”说着就把他往外推。
　　“我是来找至深哥哥的！”小豆芽一边挣扎一边说明来意。
　　我一顿，蓦地回头，洪至深站在舞台旁边，凝眸微笑，平和优雅。
　　那绿衣少女脸色微变，问道：“你可是香伶苑的韩千夜？”
　　“是是是，大小姐，除了香伶苑还有其他的韩千夜吗！你又打什么主意！”
　　她浅浅一笑，梨窝隐现，“今日本姑娘且饶了你，只是韩千夜，你终究逃不掉的。”

　　看着她轻盈的身姿消失在楼梯上，我眨眨眼，再眨眨眼，怎么我遇到的全是脑子有毛病的，那七祸害不用提了，这位病得更厉害。
　　“小豆子，你不会看上她了吧？”小豆芽揶揄地笑。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整个一莫名其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是什么人了！
　　管书惊疑不定，“就这么没事了？”
　　“你还打算怎么着，莫非少爷我做了禁脔你就开心了！”我愤愤地哼一声，这两天一定走背字，还是早点回香伶苑老老实实的面壁反思为妙。
　　洪至深径自到我面前，道：“我们回去吧。”
　　我焉有不应之理，闹了这一场闹剧，当了一次跳梁小丑，要是还不知进退我的老脸就别要了。
　　小豆芽一见洪至深两眼就放光，笑得跟向日葵一样，甜腻腻的道：“至深哥哥，我娘说今晚请你去我家吃饭。”
　　我一激灵，忙喊和掌柜与他告辞，然后凑到常毓面前，“看白戏的，便宜你了！不过不准把少爷我的糗事传出去，明白了吗！”
　　他剑眉一挑：“韩公子是在拜托我还是威胁我？”
　　我弯腰与他对视：“威胁！你要敢说出去，我就告诉大家你不仁不义，眼看着青天白日下强抢民男，竟漠视不理。嘿嘿，你们那个什么什么帮的名誉估计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指：“那边还有一个呢！”
　　我抬眼看看蒙面男子，坐姿优雅，一派从容闲悠。他一袭白衣，腰扎银带，不盈一握的细腰更显纤细，面蒙白沙只能看到一双盈盈含笑的黑宝石般璀璨的眸，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如极品黑缎，柔顺乌亮。但老远就能感到四个字——生人勿近。
　　我哀怨的看着常毓，分明就是给我出难题。罢，少爷我脸皮一向够厚，急流勇退。
　　“洪至深你跟小豆芽去跟二娘那吧，我先回去了。”
　　小豆芽两眼晶亮：“至深哥哥，我们走吧！”
　　洪至深看我一眼：“由少爷，请您转告路夫人，就说今天至深身子有些不适，有负夫人厚爱，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小豆芽小嘴一撇，秀气的眉头一皱：“因为小豆子不去么？”
　　“与千夜无关，只是刚才查算帐目有些头疼。”说着望向我，分明是在埋怨我。
　　我只能站出来：“小豆芽，你回去告诉二娘，改日我一定带洪至深去吃个痛快。”

　　跟在洪至深身后往回赶，洪至深走了一段路猛地停下来，我一个没留心差点整个人扑他身上。
　　他倏然回转，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甩过我的脸颊，闪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千夜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黑不见底的眸是难得一见的认真，他就这样执拗的盯着我，全然不顾身边走过的人怪异惊诧的目光。
　　“我觉得洪至深的头发真好看。”我虚弱的顾左右而他言，心脏却不争气的乱跳一气。
　　“是么！”他向我凑得更近，“现在千夜还打算帮我赎身么？”
　　我更加虚弱的哼哼两声，我们仿佛始终绕着中点转的时针，现在又转回了原点。只是现在我感到的不是惶恐，是酸痛，洪至深的眸子里溢出的哀伤悲苦仿佛要将我淹没。
　　洪至深缓缓的退后一步，转身继续向前，孤单而落寞。我的心在那一刻侵入寒冰，曾几何时我也被人拒绝，被心痛包裹，可我那时候还有洪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