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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琥珀瞳-第一章 从一开始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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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前院中庭的声音渐渐小了,后院更是静谧下来。
蓦地,一声惊喘,洪至深自噩梦醒来,仓皇的睁眼,烛光里,映入眼帘的床帐熟悉又陌生。
他惊慌的伸手摸去,触手温软。
身边安静的躺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是的,又是这样的场景,八年来不知重复了多少个夜晚。可是无论多少次,只要忍不住去唤醒他,去确认他的存在,无一例外的惊醒,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洪至深艰涩的目光凝在韩千夜的脸上,与梦里一样的脸,青涩美好,浅浅的呼吸声细微的几近停滞。
多么害怕啊,这又是梦吗?又会很快醒来吗?
多想伸手去触碰,把他死死的搂进怀里,可是……
洪至深伸出的手颤抖着,忽然——
“洪至深!”
黏腻的含糊的声音响起,那双眼睛毫无征兆的睁开,目光落到洪至深脸上,嘴角带起一点笑纹,伸手搂住洪至深的脖颈,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很快呼吸浅浅,再次进入酣眠。
洪至深僵硬的脸露出裂纹,忍不住将人抱住。
不是梦,这里是他在香伶苑的房间,怀里的是那个今日重逢的恋人。
他凝视着那双已经闭合的眼,长长的略显稀疏的睫毛卷翘,随着呼吸微微颤抖,薄薄的眼皮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完全遮蔽。
可是,不用看,洪至深也可以原原本本在脑子里呈现——较一般人清浅很多的眸色,比最纯正的琥珀还要瑰丽耀眼的色泽。
是的,从一开始注意韩千夜就是从这双眼睛开始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恍如隔世,却依旧历历在目——
那一年洪至深十二岁,七月十五,鬼日,圆满明亮的月也似乎带了几分阴森鬼气。
那个晚上,是洪至深命运的转折点,噩梦的开端。
眼若寒星,翩若惊鸿的女人,一夕之间杀死了他所有的家人,却独独留下他。
洪至深,自幼被父母呵护,兄姊宠爱,弟妹敬爱的孩子,迄今最大的挫败也不过是没有习武的天赋。
在这一刻他完全骇呆无法反应,只是睁大眼睛愣愣的看着,忘了哭喊忘了挣扎,甚至忘记了闭眼。
满院子的尸首残骸,在晚饭时还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还是训练有素的下人仆役。美满幸福的家,瞬间化作地狱。
洪至深被她的属下押走,临行她给洪至深吃了一粒药丸。阴毒的冰一样声音说每年会有人送去一粒,如果到时候没见到他,过期作废。
洪至深没有时间去为家人的惨死痛苦仇恨,他的另一个地狱已经来临。
一路上,那两个男人如狼似虎一般把他稚嫩的身体压在身下,一个一个的,一次一次,任意蹂躏践踏。
如非仇恨,这个娇养的高傲的小少爷早在第一刻就咬舌自尽。可是不能,家人的血海深仇压在肩上,再痛苦的凌辱再严重的疼痛,都要挺过去。
半个月,他们到了京城,进入京城数得上的妓院——香伶苑。
那是雨后的一天。当一个美艳少妇睨着他凌乱的衣衫下斑斑痕迹,抬起他的下巴,说“不过像他这样的,估计今年就可以了”,洪至深才恍然意识到他以为已经结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绝望的眼空洞的映不下任何东西,洪至深任由心里的恨意翻滚升腾到极致,只有这样才能提醒自己——忍耐,为了报仇雪恨,什么样的侮辱都要忍受。
“娘,咱们这里出来卖得已经不少了,要模样要身材的也不缺。虽说他能挣钱,可你看他这小身板,估计用不了两年就得垮掉,咱们何不来个新鲜的。”
一把细嫩的带着漫不经心的声音刺入遍布黑暗的世界。
“新鲜的?你倒说说!”
“娘,咱们整个京城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大有人在,那小倌呢?”
洪至深终于注意到不远处的走廊上,站在廊柱后面的小小身影。
他迈着散漫的步子走到妇人面前——“这小子看起来好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一定学过琴棋书画之类的,我们可以为他编段身世来吸引客人。娘也清楚,这客人里面有很多自诩是什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才子,他们既想在这里玩,又想附庸风雅,还想找个清白干净的人,既然这样我们何不满足他们的胃口。”
这段话勾起了洪至深强压着的悲伤,一个孩子,骤然失去家园,还是那样惨烈的场景,又经历了比噩梦还要可怕恶心万倍的事情。
他的天真在那一天被埋没,他的良善在此之后被剥夺。
强压在心里的痛,被瞬间撩拨。
他紧张的看着那美艳的妇人,知道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之后的命运。
“看你小子两眼放光的色相,不会看上这俊俏后生了吧?”
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奇异的洪至深知道她认可了。
洪至深恍惚的看着,那个小孩面黄肌瘦,枯黄的头发像堆杂草,一点也不起眼的,甚至有点难看的孩子。
“娘,您儿子我才十岁,请您老人家记清楚!而且我不喜欢男人,只喜欢美女!”
在这时候,洪至深混乱的惊恐的心意识到,因为这个孩子,自己似乎,似乎不用继续承受更多的屈辱痛苦了。
他情不自禁地抬眼打量这个孩子。
极瘦小的,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根本不像十岁的样子。
衣服皱巴巴的又是土又是泥,再加上枯黄毫无色泽的头发,简直像只猴子。
那妇人这时也注意到他的样子,一把揪住他小小的耳朵:“你又去那里滚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和小雨伞摔跤,说几次你个小兔崽子才听!”
“我们没摔跤,我在教他跆拳道,我早说了……诶呀,娘轻点,耳朵要掉了……我早说了后院太小,啊,痛痛痛!”
等那妇人满意了,松开手,小孩转脸就嘻嘻哈哈的说道:“娘,让他睡在我隔壁的房间好么?”
那少妇一脸讥诮的笑,却是满眼的怜爱,“随便。”
等所有的人走开了,洪至深依旧愣怔着,半个月,他已经在地狱打滚了几次。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伸出一双手。
不论处于什么目的,什么原因,洪至深很感激。
他笑容可掬走到洪至深面前,轻轻的牵起他的手,仰起头,轻声细语:“你别怕,有我在,我说了算的。我叫韩千夜,他们都叫我千少爷,但你可以叫我千夜。你叫什么名字?”
恍惚间,洪至深发现,那张毫不起眼的脸上竟有一双明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在落日的余晖里闪耀着恍如太阳的光芒,带着些天真的慧黠与早熟,温暖透亮,瞬间将满心的恨降到最低点,直射入他阴暗潮湿的心里。
“名字……”洪至深一时反应不及,呢喃着。
“对,名字,以后我总要称呼你啊。”小孩眨巴着眼,期颐着。
“我叫洪,我叫洪至深。”
是的,我叫洪至深。
“真好听!我就叫你洪至深。好了,我们去看看你的房间,不知道芳眠这个大懒虫收拾完东西了没有。啊,你不知道,芳眠是最懒散的,幸好他现在有徒弟了,要不然真担心他那个猪窝会蔓延到我房里。”
一路小孩喋喋不休,一直拉着他的那只小手,瘦弱的,皮包着骨头,体温较他低一些,在这炎炎夏日一种舒服的感觉从手心慢慢延伸到心里。
洪至深深深的凝视着韩千夜的脸庞,熟睡中的韩千夜安逸平和,眉宇舒展,带着一丝恬淡满足。
果然长大了么?
那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跟韩千夜一起睡觉,就在进入香伶苑的第一个晚上。
当韩千夜一路聒噪着,拉着洪至深进入后院,上了二楼,一转身愣了一下,忽然跳起脚来,“芳眠,我就知道你这个大懒虫,你不是说快收拾完了吗,这是什么!”
洪至深看着小孩跳起来的一刻松开的手,空空的有些冷。他赶快上前一步抓住,就这样也看到了小孩面前的房间,成堆的衣服,被褥,包裹,箱子,小玩意儿,中间站着一个慵懒的披发少年,他眉眼明丽,勾着眼斜着看过来,端得风情妩媚。
少年扯了扯微敞的衣领,洪至深没有忽略细腻的锁骨上一点深色的淤痕。
看到韩千夜的眼依旧瞪着少年,洪至深微微有些发慌,不想,不想他的眼睛看着别人,不想自己仅有的温暖分给任何一个人!
“千少爷,我人今天一定会搬下去。可是,没有规定我的东西什么时候搬下去啊。”
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拖着一丝婉转的甜腻,让人心里不由颤动。
韩千夜不为所动:“可是现在这个房间有主了!所以芳眠,拜托你能不能不这么懒,对了,你不是收徒弟了么,你们一起搬!”
“千少爷真狠心,这些东西那么沉,万一弄粗糙了人家的手,多不好啊!”
芳眠似乎是故意调侃,韩千夜竟真的思索片刻,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啊,大不了帮你们一起搬。我娘真是的,小气死了,连个帮忙的都不肯派来。”
说完拉着洪至深走进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比方才的窄些,家具用品一样不少,但多余的装饰物品几乎没有,更甚至洪之神发现,梳妆台上只有一把牛角梳,连个铜镜也无。实在不像一个少爷的居所。
韩千夜骚骚后脑勺:“今晚就委屈你和我一起睡。你放心,我睡品很好的,保证不踢被子,不说梦话,不磨牙,不梦游,包你一夜安睡到天亮!”
奇异的,在韩千夜不停的絮叨中,洪至深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那么恐慌无措。
又是这样的场面,四溢的鲜血,漂浮的残肢,狰狞的脸孔,恶心的触感……
“嘭”,一脚。
洪至深被一脚踢出那个地狱般的噩梦。
他急促的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一身冷汗更把里衣湿透。
转头发现,是身边的韩千夜,四仰八叉的,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刚才的那一下就是他踢到身上的一脚。
“恩,妈妈,我要哈根达斯……千日也要……好吃!”
洪至深怔忪片刻,忽然笑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不踢被子不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