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63、番外琥珀瞳-第二章

　　想到这里，洪至深笑起来，他后来才知道，韩千夜自小除了尚在襁褓时，都是一个人睡的，所谓的睡品好，根本没人见证过。
　　他小心的抚摸着韩千夜的睡脸，韩千夜的时间停留在了八年前，还是一张少年的青涩的脸。
　　这张脸是他见过最美丽也最为神奇的。明明初见时面色暗黄，两颊微微凹陷，连孩童特有的婴儿肥都没有，再加上枯黄略显稀少的头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再想去看第二眼。即便是有人会认真打量一番，只怕也会说可惜了一副好眉眼。
　　可是，短短的两年里，竟漂亮起来。脸颊圆润许多，皮肤日益白皙，小鼻梁也挺直起来，本就小巧的唇更是红润的如同初熟的樱桃，一双琥珀色的眼镶嵌其中愈发相得益彰。
　　洪至深却开始惊慌，这时他才庆幸韩夫人的勒令的存在是多么重要。
　　韩千夜满十五岁之前不得去中庭前厅，出门只能走后门。
　　刚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小孩可怜，觉得他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竟窝的住。
　　韩千夜确实窝的住，除了极其偶然的会从后门偷跑出去半天之外，他一直呆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可是，这一晚，千夜第一次偷偷的跑进前厅，一脸欢快的笑容，像是一个亟待家长表扬的孩子。
　　正巧撞到七王爷身上。
　　七王爷是个美艳妩媚的男人，那样的眉眼五官是洪至深所见过的男人里最漂亮的，仿佛微微一挑眉，一勾眼就能取了人的魂魄。
　　眼看着韩千夜讪讪的搔搔后脑勺，抬起头，愣怔住，明显是惊艳的表情。
　　正在弹奏的洪至深瞬间错了几个音节。
　　幸好，韩千夜点头哈腰说了句什么就向台子跑过来。
　　正在这时，一个醉酒的客人晃晃悠悠的上了台，趁着洪至深一时不察对他动手动脚。
　　洪至深于习武没有天赋，却不代表不会。以当时的武功，洪至深可以瞬间把这个客人打趴下。
　　只是，洪至深有些犹豫，处在这样的场所，虽是清倌，但没有实质性的动作他只能迂回敷衍。
　　这时韩千夜猛地蹿上来，一手扯起那个客人，可是瘦小的身子做出这件事很有几分吃力。
　　那醉汉看到千夜眼睛发亮，伸手就向他摸去。
　　洪至深怒火中烧，却听韩千夜忽然暴喝一声，反身抓住醉汉的手，也不知那小小的身体哪来的气力，竟将他越肩摔趴下。
　　韩千夜拍拍手，笑意盈盈的回眸望向洪至深，灯下的眸灼灼生辉，如世上最完美的琥珀，眉眼弯起，令人魂为之夺。
　　那一瞬间，洪至深的心脏剧烈的鼓动着——这双眼里只能有我！
　　韩夫人从天而降，揪住韩千夜的耳朵破口大骂。韩千夜嬉皮笑脸的与她赔罪，然后趁机溜过去拽住洪至深一路狂奔到后院。
　　月光下，韩千夜蓦然回首，弯起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疼惜，“洪至深，我帮你赎身吧！”
　　那是韩千夜第一次提起为洪至深赎身，也是第一次说出他有一家茶楼，就在与洪至深相识不久开张的，名为忘尘。
　　“虽然茶楼现在挣钱还不多，但是我算过了，够给你赎身用了。真的，我现在有钱了。”
　　看着韩千夜诚挚的目光，洪至深只能摇头拒绝。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他需要那个女人每年送来的解药。
　　可心底为什么是那么沉重的负罪感？
　　洪至深选择逃避忽略。
　　目送韩千夜上楼，看着月光中怏怏不乐的低着头拖沓着步子的小身影，洪至深心疼他的不开心，又快乐于他为自己的处心积虑。
　　然而，再回到前厅，他感觉到两束锐利如刀的目光。
　　顺着感觉看过去，洪至深又惊又喜。是故人啊，幼年见过几次，父亲故友的儿子，素盟。
　　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
　　洪至深踟蹰片刻，毅然决定视而不见。
　　但是，上天安排的重逢又岂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次日，香伶苑一条苑规出台——竟是限制客人的，韩夫人，韩千夜，清倌是不许任何人碰的。
　　一听就知道，韩千夜的主意。
　　是的，香伶苑所有的人都知道，韩夫人只要不涉及大事，小事只要韩千夜说了一般都会听从。
　　而大事，对韩夫人来说只有一件——韩千夜。
　　幸好有当今圣上的皇叔忠亲王在背后撑腰，否则这条规矩一出，不知多少客人会寻机生事。
　　这还不够，韩千夜神神秘秘的凑到洪至深耳边：“我教你跆拳道吧，万一再有不长眼的生事，你就揍他。”
　　“我一直很好奇，从没听说韩夫人请人交过千夜跆拳道，千夜怎么会的？”洪至深看他一副严肃谨慎的样子，忍不住揶揄。
　　其实，洪至深见过韩千夜所谓的跆拳道，那三脚猫都不如的几下子，还真入不了洪至深的眼。
　　于是，这件事在韩千夜抓耳挠腮想答案的时候，无疾而终。
　　但没过多久，听说有人要给秋怀赎身，洪至深脑中第一个闪过的是跟在素盟身后的青年。他记得那个青年进来就点了秋怀。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秋怀已经二十四岁了，在这一行算是老了。
　　结果韩千夜嗤他一声：“你不乐意，人家秋怀乐意啊。所以我就把钱给他了。”
　　洪至深愣住，那是几百两银子啊，韩千夜也太随便了。
　　韩千夜又道：“反正茶楼早晚得让娘发现了，钱怎么也逃不出她的魔爪，既然这样还不如做点好事。何况，秋怀有心上人了，我何不成人之美！”
　　“他的心上人没钱？”洪至深诧异，进出香伶苑的哪个没几个钱，区区几百两应该不在话下的。
　　韩千夜撇撇嘴：“是秋怀有心上人，又不是……”
　　洪至深了悟。
　　结果，就在秋怀的送别宴上，素盟和他身边的青年再次出现。
　　看着那个青年一把拉住秋怀，洪至深发现韩千夜的眼睛明亮的如同星星，似乎比沉浸在两情相悦里的秋怀还要激动。
　　这时，洪至深再次感觉到素盟锐利的冰冷眼神。待他看过去，素盟已经收敛了气势，直直的看向他。洪至深心领神会，趁韩千夜的心思被秋怀吸引，不动声色的出了宴席。
　　漆黑的夜色中，素盟的脸阴沉似铁，口吻却算平和：“孝至。”
　　这一声，仿佛晴天霹雳震得洪至深神思激荡，脱口低吼：“不许叫这个名字！”
　　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污了母亲赋予他的名字。
　　素盟没理会这个问题，直言道：“你身边的那个孩子，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洪至深隐约明白那个女人是素盟的杀母仇人，这件事听大哥提及过。谁知下一句话就让洪至深如沁寒冰——
　　“那个女人就是杀害你全家人仇人！”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
　　连他都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何况素盟的杀母仇人叫云曼华，他的仇人叫初楚，凭什么就可以肯定是一个人！
　　“你给我清醒清醒！”素盟喝道，“洪叔叔自立门户后一直安稳度日，几时和人结过仇怨。再则，这两年已经几家被害，手法一样，我就是一直在调查这个。而且，所遇害人家都有当年去过清华山庄的人。”
　　洪至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清华山庄的事他不清楚，只含含糊糊的知道父亲跟随素盟的父亲向唯吾去过，同去的人有很多很多，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也不能肯定……”
　　“啪”一个耳光甩过去打断洪至深的话，素盟的脸阴鸷可怖，一字一顿道：“你也被那张脸迷惑了？”
　　洪至深的瞳孔紧缩，下意识的回答：“怎么可能！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什么都没想到。
　　素盟适才缓和脸色，伸手扶他起来，软和下声音：“别怪我，我真怕你和向唯吾一样，被那张脸迷得疯魔了。好了，不说这个。好容易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可以一起报仇！”
　　跟素盟离开，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离开了就可以为家人报仇，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这些是洪至深做梦都想得到的！
　　可是，为什么不觉得欣喜，为什么会张不开口，迈不动脚步？
　　“不……”洪至深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捂住嘴。
　　素盟的眼光立刻冷凝如冰，直直的盯着洪至深，似乎要刨开他的心脏，看个分明。
　　“不能离开，那个女人在我身上下了毒，每年必须要一粒解药才可以，她还说一定会来找她的儿子，虽然时间不能确定，但留在这里我就一定有机会等到她。”
　　这句话半句真半句假。
　　素盟一惊，拉过洪至深的手探查过后，不禁咬牙切齿的痛骂：“该死的贱人！竟然如此恶毒，你知道这毒是什么名字吗？”
　　洪至深摇摇头，他确实不知，直到几年后遇到那个总是一脸平淡却又事事笃定的申难求。
　　“她只说就算知道名字，解药也只有她一个人才有。”
　　素盟恨声道：“你知道她来送解药的时间吗？”
　　洪至深摇摇头：“每一次都是香伶苑的人交给我，而且她说会不定时派人来查看，一旦发现我不在，就会断药。”
　　素盟强压下怒火，拍拍洪至深的肩膀：“你别怕，我一定会找到大夫救你。你姑且先在这里待着，我会尽快查到那个女人的所在地，只是……”他看看灯火通明的厅内，眉头皱的死紧。
　　“没关系的。”洪至深忙道，“我只是清倌，你应该知道的。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素盟这才万般无奈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本武功秘籍，“这本楚天宫的，你先拿去练，我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你。万事小心！”
　　这之后，很快素盟又来了一次，这次是他一个人，悄悄的进来，交给他一块玉璧，说是当年洪至深的父亲离开楚天宫是留下的，象征着身份的右护法玉璧。
　　洪至深忙推辞，这种东西他如何受得起。
　　素盟却放进他的手心：“向唯吾已经让我确立宫里的左、右护法了，尚义是我的左护法，你就是我的右护法，不许推辞！”
　　等素盟走后，洪至深推开门，看着漫天的星斗，心情沉重的几乎透不过气。
　　“洪至深。”
　　韩千夜可怜兮兮的唤着他，扒着自己的门框，眼里泛着委屈，小嘴紧紧地抿住，“我这次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不就好了，你别不理我！”
　　洪至深看着那张漂亮的几乎要发光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跟云曼华一模一样，为什么就跟初楚一模一样！
　　那样似海深的仇，如山重的恨，为什么竟是这个唯一能温暖他的人的母亲给的！
　　他恨那个女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纵使将她挫骨扬灰也难消解其万一。
　　知道了真相，不是应该当机立断的离开，不是应该恨韩千夜入骨，甚至拿他来报复！
　　为什么自己反而留下来，反而说出那个女人会来找儿子的谎言保护韩千夜！
　　为什么！自己难道竟是这样恩怨不分的人！
　　洪至深对自己很失望！
　　自素盟说起后，洪至深已经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和他说过话，虽说你这一个月里有一段时间去了七王府，甚至还拒绝了七王爷要纳他为男宠的事情，可前前后后在香伶苑也足有半个月没和韩千夜说过一个字了。
　　韩千夜看着洪至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慢慢的低下头，忽然转身进屋，房门哐当一声关上。
　　洪至深听到声音身体不禁一晃，再定睛，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不！”洪至深害怕的张大眼，怎么能让他消失，那是他唯一的温暖，是要抓在手心里紧紧不放的。
　　洪至深推开门，韩千夜瘦小的身体趴在床上纹丝不动，听见脚步声，哽咽的喊道：“不许过来！不许你过来！我讨厌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洪至深怒气升腾，一把翻过韩千夜的身体，待看到韩千夜眼角的泪痕后，心里的火瞬间消失无踪。
　　“哭了？”
　　“没有，才没有！”
　　“好了，”洪至深不管韩千夜的挣扎把他抱进怀里，“我不理你，还不是你的错！你竟然还敢说讨厌我！”
　　韩千夜满脸的委屈顿时被惊愕取代：“我那里做错了？”
　　洪至深晃晃他的身体：“你忘了，怀秋的送别宴上，你竟然盯着人家一个晚上，连我出去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话也不理睬！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韩千夜顿悟，带着泪的脸旋即摆出谄媚的讨好的笑：“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嘛。我那不是为秋怀高兴嘛，好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洪至深你最好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洪至深无奈的拧拧他的小鼻子，这样的人啊，怎么放手！
　　看着那双瞬间闪亮的眼，凝视自己的时候不带一丝私欲，满满的全是单纯的关怀与依恋。洪至深觉得庆幸极了，幸好啊，这双眼与那个女人半分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