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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心脏霎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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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坐半晌,日已偏西。瘫软的身子依旧没有力气。慢悠悠的循申难求离开的方向下山。托他的福,我切身体味了一把上山容易下山难。
渐渐的胸中似燃起一团火,热流缓缓流淌遍全身,浑身轻飘飘的,舒坦畅然。
这山峰地势险陡,蔓藤和灌木枝纵横交错,寸步难行。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难事也不难,权作一次登山锻炼。
不知怎的异常想家,出来这么久也没个信儿,娘一定在担心我了,嘴上肯定还说“这小兔崽子,出了门就忘了娘”。
不知春宵怎样了,小雨伞可还是那样扯着破锣嗓子嚷得满苑都能听到。管书呢,还在盼着《西游记》么?那两个玩杂耍的少年可适应了?
我刻意的跳过了三个字,装作若无其事的哼着小曲,哼到一半忽然看到山腰人影恍忽。
咋咋舌,江湖不好混,大家都穷疯了还是怎的,明知是死地也要闯一闯。
调回目光继续拨开藤蔓,好奇归好奇,我可没胆量耽搁到天黑,真遇上野兽就惨了。
蓦然一道灰色的身影向这边急速掠来,我大吃一惊,闪身便躲。
他毫无预兆地止足停在我身侧,看起来四十来岁。体格高大魁梧,灰色衣衫紧束,蚺须抖擞,豹眼炯炯,两道卧蚕眉英武之气昭然,大掌紧握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有些年头了。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眼中流露出难解之意。
“小兄弟怎的会到此地?”
语气诚挚关切,好象我是他的旧识老友。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上个热心肠。
“我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迷了路,正想找个人询问,不想遇上了这位大哥。”
他闻言哈哈大笑:“小兄弟家在京城,梁某可有记错?”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思忖着我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他虚起眼睛望向高耸的山壁,“此地不宜久留,小兄弟还是尽快下山的好。”说着举步欲行。
我慌忙上前阻拦:“这位大哥既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为何还要前往?”
他回首看着我,“这里已是是非之地,小兄弟非江湖中人还是尽早脱身为好。”
与申难求所言如出一辙。
我抱拳道声谢,猛然想起在忘尘茶楼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临行前曾对尚义等人说什么他日再见什么的。这次可是与楚天宫有牵连。
来不及细想,转眼身边已空无一人。
忙爬回山顶,梁大汉对着空无的荒地出神。
他不会只是为了幽昙才到此地的吧。
我擦把汗,远远的喊道:“梁大哥。”
他猛然转身,豹眼精光四射,看到是我放缓身体,握住剑柄的手慢慢放松。
“小兄弟为何还不下山?”
我快步过去,正色道:“小弟此次前来其实是想见一个人,初时没认出梁大哥没敢说实话,梁大哥莫要怪罪。”
他闻言道:“梁某虽不知小兄弟要找的是何人,但告诉你此地的人只怕是居心不良。”
我讪笑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笑未再说什么,环抱着长剑就地坐下闭目养神。
规规矩矩的坐到他身边,他不言我也不语,静默的等待着。
陆陆续续有人登上峰顶,见了梁大哥过来相互招呼寒暄,听称呼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从他们的言谈间大致了解,这里将要出现的是他们追查已久的初楚。
初楚自出现在江湖的那日起,已经杀人无数,鼎足于武林的八大门派其中有二已被她灭门,旗下数家分门更是无一幸免。
我呆坐着静听,心底丝丝发寒,初楚若真是如此心狠手辣,洪至深只怕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可是我从未做错什么,有谁能去选择生身的父母,有谁能掌控未出生前的事情。
一阵轻微的衣衫摩挲声传来,我站起身,梁大哥已挡在我身前,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仍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
碧琉人未至声先闻,“姐姐,真是这个地方么?”
话音未落,一抹绿影轻盈的跳入众人眼中。
她圆瞪着眼眸看着我们,回眸道:“有人在这里。”
红玉红衣胜火,缓步登上峰顶,站到碧琉身侧,一双晶亮的眼眸沉稳的在每个人身上划过,霍地眸光一闪,迅速的收回。
尚义踱着步子,如闲庭散步般悠然而至,与他比肩的素盟面带凶煞,颇有几分焦躁的意味。
心揪紧,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然而他们身后除去几个蓄事以待的徒众,再无一人出现。
一时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
先前上山的众人很是默契的聚合到山顶的东边,梁大哥大手一抬在我肩头轻拍,“小兄弟一定要跟着我们,千万小心了。”
片刻后十数个人悄无声息登上峰顶,白衣素衫,胸前均别了一朵茶碗大的白色花玉,一张张死板板的脸如丧考妣。
随后是两架四人抬的小轿,白布遮幔,一前一后平稳的落在分界线上,恰好处在两派中间。
前面的轿旁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微垂着头恭顺的站立,看起有些眼熟。
那十几道白影倏然化身鬼魅,轻灵灵四散开来,护在两架轿身周围。
一个高个大汉将一杆插入土中,顶端一面旗子迎风而展,雪白的底子上四个墨黑大字——“天成山庄”,霎时间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没想到想找到的,怕见到的同时出现。
素盟冷酷的眼光向这边看过来,我条件反射的缩到梁大哥背后,手下意识的抚上胸膛,那几道伤疤至今仍未全消。
一把清冷的声音自轿中传出:“承蒙各位不弃,不辞辛劳赶赴此约。讳眠玉莲初某已然备下,如是那位英雄好汉胜出,初某自会双手奉上。”
四下哗然,嘈杂中梁大哥已经冷哼出声:“初庄主,我等赶到至此处可不是为了讳眠玉莲。”
轿中传出的声音多了分嘲弄,“梁副门主英雄盖世,自然不会将此俗物看在眼中。若要报仇,初某一定奉陪到底。只是众位可想起二十三年前的今日发生过的事情。”
聚集这方的众人表情各异,蹙眉沉思者,面露恼怒者,冷然旁观者,无一不足。
忽然,一个毛头小子高声叫嚣:“我可不管二十年前的事情,你杀了古世伯一家,这仇我定要报。”
声音未落一个身影径直扑向小轿。
轿旁的女子从容不迫,抬起头望向素盟所站的方向。
我的视线尚未移转过去,一道红影如闪电般划过,殷红的血四溅,却是自那青年的胸膛。
他的身体仍向前奔出两步方扑地身亡。
红玉长剑一抖半分血迹未染。
事情发生的突然,而出手的人更是大出众人的预料。
楚天宫一干人等却熟视无睹,红玉的目光幽幽转向这边,看不出是挑衅还是嘲弄。
我掩住口,这就是江湖么?杀人如儿戏般,看似娇弱的女子也能眉不稍锁的取人性命于瞬间。
“还有谁要报仇么?”轿中传出的声音愈发清冷。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走出人群,怀抱长刀,朗声道:“在下陈正愿以命为故人讨个公道。”
一声冷哼从轿中哼出,轿旁的女子上前一步,淡然道:“陈掌门若能胜出,庄主大人自会给阁下一个交待。”
红玉上前一步,微垂眼睑无动于衷。
陈掌门也不着恼,大刀出鞘向前一横,“姑娘,请!”
红玉长剑一抖挽出一个剑花,“陈掌门,承让!”
娇小的身形翩如一叶,长剑直奔陈掌门的喉咙。
陈掌门不闪不躲,长刀竖起,“叮”一声后,红玉借力翻身退后。
红玉借着飘忽的身法与之游斗,陈掌门不急不躁,步伐沉稳,长刀或攻或守,一招一式谨慎,举重若轻。
我缩在梁大哥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梁大哥忽然道:“陈掌门的刀法素以沉稳见长,今番与楚天宫对敌,怕是不妙。”
他说完这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红玉剑峰一转如灵蛇般绕过长刀刺入陈掌门的右肩井。
陈掌门右臂一颤,长刀虽未脱手,门户已开。红玉乘胜追击,长剑一收一方,一股鲜血自陈掌门的小腹喷出。
两个年轻的后生大惊失色,急奔出将他抢了回来。
红玉收回长剑半闭着眼睛站在原地。
这方众人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将红玉碎尸万段。
一个袅娜的身影分开众人,莲足轻移,娉婷袅娜,一身极浅的绿衫,上面大片的绿色犹如水墨画层层晕染,清雅中透着别致。
相貌不是很出众,然眉目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万种风情足以让她跻身美女之列。
江啸门门主的千金谢清如,是这帮正义之士中唯一的女子。
尚义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唇角含笑,谦和有礼得道:“在下久闻谢姑娘最擅使鞭,今日借此机会特向谢姑娘领教一番。”
红玉飞快的睃他一眼,闪身回到碧琉身旁。
谢清如螓首微垂,柔声道:“尚护法记忆超群,清如不胜钦佩。待会儿还望尚护法识香怜玉,手下留情。”
她缓缓抬起头,秋波慢闪,笑吟吟的望着尚义,“只是清如有一事不明,尚护法而今是楚天宫的左护法还是天成山庄的什么人。”
尚义面不改色,轻笑道:“无关紧要,谢姑娘只要记住想要得到玉莲就必须打败尚某。”
他空着双手潇洒的走到中央的空地,临风玉立,麻布衣衫轻舞,俊美难言。
谢清如含笑微施一礼,“尚护法,请!”
柔胰曼挥,一条长鞭灵蛇般蜿蜒挥洒,反射着银色的光芒直冲尚义的左胸。
尚义左手轻抬,食指弹上鞭身,鞭梢猛地向一旁偏去。
谢清如手腕微抖,鞭梢回转,眼看就要打中尚义,他从容不迫的一挥衣袖,鞭再次落空。
“谢姑娘好鞭法。”
语笑晏晏间,尚义踏步上前,右手直取谢清如肩井。
谢清如闪身躲开,长鞭只得收回护住己身。
然她的攻守尽在尚义的掌控之中,他左手探出闪电般抓住鞭身。
谢清如一惊,秀美的双眉微锁,忙转身虚晃一招攻向尚义下盘。
尚义飞身闪躲,凌空踢出右脚。
谢清如挥鞭迎上,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只看到银练舞动渐渐成了一团银色,尚义或前或后穿梭其间,轻松写意,一时瞧不出谁上谁下。
梁大哥冷道:“尚义那厮最喜欢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别开眼,不解的望向素盟,他对初楚可谓恨之入骨,现如今才过了几天,怎的就甘心为她驱使?
距离稍远,但素盟望向这里的冷凛的目光仍能清晰地感受。
我忙缩回头,再望向中央,谢清如的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明显落了下风。
尚义好整以暇,应对自如,“谢姑娘的未婚夫婿怎的没来?”
谢清如俏脸紧绷,双眉紧锁,适才的万种风情尽消,反添了几分巾帼气概。
尚义果然如梁大哥所言,每次谢清如将败,他便不着痕迹的让出一步,一来二去,这场胜负已分的比武竟用了半个时辰也未得出结果。
这方早有人不耐烦,只是碍于面子才强忍着。
天成山庄一干人众静立无声,目光直视前方,对眼前发生的视若无睹。
谢清如最终败下阵来,毫无意外。
她轻轻掠起耳边滑落的一缕青丝,淡然笑道:“清如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尚护法,后会有期!”
说完,如化清风飘然离去。
群雄愤慨难当。
接连三场,我无心观战,只知道上前去的不过是些小角色,尚义轻松应对了事。
日已西下,他不像是对敌,分明是在浪费时间。
梁大哥早已按耐不住,把我推到一个友人身后,嘱咐了两句,闪身出了行列。
“梁放不才,愿与尚护法切磋一番。”
我叹息一声,忽然觉得萦绕鼻端的花香更胜。
尚义清朗一笑,竟转身回到素盟身旁。
素盟扫他一眼,缓步走到中央,玄衣竹扇,本是一副儒雅的装扮偏生就给他的犀利冷酷的眸光毁了个干净。
他一言未发抽剑飞身刺向梁大哥。
梁大哥拔剑相向,他的剑较一般的宽些,也厚重些。
两剑相触,一声龙吟不歇。
梁大哥目光一亮,朗声道:“好剑!”
抖到酣处,梁大哥目光一凛手下的剑几欲脱手。
我不由大惊,哪知素盟忽地虚晃一招剑走偏锋,身形一晃竟反扑向初楚。
轿前着月白衣衫的女子恍若不知,低眉垂首呆立不动。
守护轿旁的天成山庄众人化作雕塑一般,呆愣愣的任由素盟近到眼前。
轿中初楚冷笑一声,“楚天宫竟用这把戏。镇神散,二十年不曾见过,效力优胜当年。”
我一惊,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们个个脸色青白,紧皱着眉,头上雾气蒸腾,大约是在勉力运功对抗镇神散。陈掌门和几个受了伤的早已不省人事。
素盟长剑一抖,轿帘飘然落下。初楚面遮白纱端坐其中,手上捧着一块光滑的木牌,在她如雪的衣衫衬托下很是醒目。
她漆黑如夜的眸直视素盟,徐徐道:“少宫主得报母仇,可喜可贺。”
素盟冷笑道:“这一切还得感谢初庄主费心安排。”
说话间楚天宫的人众将天成山庄十数个人围在中间。
素盟的长剑架到初楚脖颈上,冷道:“讳眠玉莲,报仇,初庄主用了两个最吸引人的名目。”
红玉碧琉近到另一顶轿旁,自轿中扶出一个人来。
心脏霎时间漏掉一拍,洪至深!
身体难以自己的颤抖着,却只是呆呆得看着。
苦笑一下,看来素盟是很喜欢洪至深的,要不然怎么肯为了他去做丢尽楚天宫颜面的事情。
“小兄弟,你可还撑得住。”
我恍惚的看着眼前的梁大哥,“我没事。”
他一愣,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凝神望向洪至深,他已在素盟身侧,脸色有几分难看,神情颇是疲惫。
他的眼眸转向这边,淡然的扫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满腹的话语哽在喉间,我举步欲前,脚却似灌了铅。
眼睁睁的看着洪至深被素盟揽入怀中,哀伤愤怒如潮水占据整颗心。
胳膊被人拉住,我回眸,梁大哥豹眼含忧,“小兄弟,你可是撑不住了?”
我摇摇头,“他来了。”
梁大哥的身体一晃,费力的一笑,“楚天宫的伎俩越发的厉害了。”
他盘腿坐下,身边的一干人众纷纷坐下,显然已经支撑不住。
一群人中只有我站立,很是突兀。
忽然一个年轻人张牙舞爪的站起来,口中怒吼:“山大鼐,你抢我英妹,我与你拼了!”
我呆愕的看着他扑向他已昏迷良久的陈掌门,忙过去把他拉开,他的身体瘫软无力,我轻而易举的把他扯到一边。
身后又有人狂喜大喊:“讳眠玉莲!我要练成旷世神功了!”
我忙看向梁大哥,他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的汗珠昭示他的力不从心。
突然素盟的身体晃了一晃,有些站立不稳。
初楚冷道:“少宫主不是瞧不起讳眠玉莲么,它的滋味可好受?”
霎时间十几个静立白衣人如鬼魅般四散开来,十几个火架支开,火光熊熊,如同白昼。
寂寥的星辰在深蓝的夜空闪耀。幽甜的花香越来越浓郁,四周隐约可听到野兽低沉含糊的吼声。
初楚弯腰出了轿,款步走到中央,冷冰冰的眸利箭般射向这方。
“我不妨告诉你们,二十三年前的今天,你们中间有五位曾到过此地。”她的目光幽幽转向怀中的木牌。
我定睛观瞧,是一个灵牌,只是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
“准确地说,是去过清华山庄。相信各位应该与初楚一样记忆犹新,一场血洗,一场大火,存在江湖百余年的清华山庄,化作一片废墟。”
她字字句句说的平静,眼底却如汹涌怒号的海水般激荡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