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24、第二十三章

　　庭院内一株花玉吐芳怒绽，香气怡人。
　　突然想起花玉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尤记得她楚楚可人的脸庞上一双温润的黑眸。
　　转眼望向申难求，他一径笑微微的凝视着正堂敞开的木门。
　　一个女人轻步走出，笑吟吟的看着申难求，“还记得师傅么！”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如云的乌发绾了个简单的髻，一缕调皮的滑出，衬着她白细嫩滑的肌肤，一双秋水般的黑眸温柔平静，让人极易生出亲近感。
　　申难求侧过身：“他就是师傅想见的人了。”
　　女人清水般的眸子转向我，轻盈的移步到我面前，抬起我的手腕搭在上面，片刻叹息道：“没想到真的能活下来。幽昙毒侵入虽深，好在未曾发作过，还来得及。”
　　申难求笑笑，道：“纪世叔的身体怎样？”
　　她收回手，也不看申难求：“还能怎样。”她看着我柔声询问，“难求说你叫韩千夜，我叫你千夜不介意吧？”
　　我傻愣愣的点头，讶异于申难求的师傅竟是个女人，“随前辈的喜欢了。”
　　她两道远山眉一弯，“叫我音音就好，虚伪客套我最是不喜欢。”眸光转向申难求，笑道，“偏就收了个不顺心的徒弟。”
　　我尴尬的一笑，左右为难，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抛向申难求。
　　申难求那厮眼眸一转，直直望向屋内，“徒儿去看看纪世叔。”
　　他先一步进屋，那女子后一步跟了过去，我只能客随主便，紧跟其后。
　　木屋的面积不大，光线明亮，陈设极其简单，比起申难求的茅草房却不知温馨多少。
　　跟在他们身后进入里间，地一眼就看到床榻上静卧一人。
　　我凑过去细瞧，是个中年男子，露在被外的皮肤青白，五官瘦的脱了型，眼窝深陷下去，四周一片青黑，颧骨高凸，嘴唇完全是苍白一片，若不是鼻翼轻微的扇动，这模样比个死人还不如。
　　申难求看我一眼，我后退一步，寻思着若不取回蛇胆，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韩公子可是想明白了？”
　　我点点头。
　　那女子笑道：“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大概也累了，你们先歇会儿，我去准备午饭。”
　　申难求忙道：“徒儿来做就是了，怎能劳烦师傅。”
　　女子含笑斜睨申难求，“俗世待久了又多了股子酸腔。”说完也不理会我们转身出了门。
　　申难求回身坐到床边得凳子上，唇角眉梢俱是暖人的笑意。
　　我环视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的布囊，大小不一的葫芦和一些小瓶。
　　窗边一张小方桌，桌上一方石砚，一枝涮洗干净的小狼毫，一未用过的宣纸。此外就是一株含苞的素兰。
　　我问申难求：“纪前辈与我一样情况么？”
　　他淡然道：“纪世叔是被蛇咬了。”
　　我打个寒颤，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申庸医，我们今天就去那里么？”
　　申难求眉头一挑：“谁说的？”
　　我一愣：“你刚才说的话已经忘了？”
　　他眼底堆起神秘的笑意，看着我道：“韩公子，我若不这么说常毓肯这么轻易的走么！他是七王爷身边的人，未确定七王爷找到吴少爷之前可是要监视你我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他早坦白会骗人的。
　　“这里会成为什么是非之地也是撒谎了？”
　　他的目光陡的莫测高深起来，“这一点我并未撒谎，只不过时间稍稍向前挪了些而已。韩公子已经迫不及待了么？”
　　我不屑的白他一眼：“是跟狐狸在一起有些不舒服。”
　　他浅淡一笑，长身而起俯视我一眼，“幽昙花开前夕是赤目蛇警惕性最低的时候，现在即便进谷是韩公子也难保不会遇到意外。韩公子不如安心在此小住几日，对了，我师傅待人极是热心肠的。韩公子大可放心，师傅擅长的不是药石，而是针灸。”
　　我差点喷他一脸血。

　　被两个医生看护着，我只能踏下心来将养身体，一晃就是半个月。
　　这种安静恬淡的生活并没有预想中的乏味，反而越过越有趣。每日早起锻炼身体，然后跟申难求采药识药，看似枯燥的生活千篇一律，却也乐趣无穷。
　　渐渐的似乎淡忘了什么前世今生，抛却了无谓的纷杂纠葛，忘却了找寻初楚的初衷，独独抛不开心底时不时作祟的疼痛。
　　我想我的人生可以回到最初了，可以沿着规划好的路走下去。有时候又会想，或许我已经回不去了，从清楚的知道喜欢洪至深的那一刻，我的生活就偏离了正轨，只想着与他一起幸福开心的享受每一天，不论是悲还是喜。
　　或者老天爷看不下去我躲在前世的影子里活在当下，也或者他希望经过一番历练可以让我真正的成长起来。
　　可是我想要得很简单，和爱人在一起挣钱养家，赡养老娘。
　　拍拍脑袋，是不是人老了都这样，算一算我实际的年龄，快四十岁了。
　　甩甩头，尽力把这些无聊的想法丢出去，申难求近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自顾不暇。
　　转眼一看，刚才还在身边挖草药的申难求已经不见了。
　　忽然觉得手边有什么东西，软滑滑凉丝丝的，抓起来一看——一条拇指粗的棕色小蛇拼命的扭转头，张嘴就给我一口。
　　七魂跑了六个，呆愣愣的看着它，猛地尖叫一声，声嘶力竭。
　　申难求很快出现在眼前。
　　我按住仍有余悸的心脏，指向那片青草，再次控诉他的不人道做法。
　　申难求只是看着我，片刻后道：“进展不大！”
　　也不管我利箭般射向他的怨毒的目光，自顾自的说道：“循循善诱不行，突如其来也不行，看来这次要寻个更好的法子。”
　　我暴跳如雷，“申难求！你这混蛋！”
　　只骂了一句立即闭上嘴巴，直直看着渗出血珠伤口，殷红如初，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中了毒，血液不是应该变色的吗？”
　　“你的血可有变过颜色？”
　　前前后后的事情涌上心头，我惊疑地问道：“申庸医，你不会是设好了套让我钻吧？就算中了毒血液不会变色，那银器呢，银针呢，为什么每次都没反应？”
　　他眼眸含笑，淡定的说道：“韩公子反应敏捷，终究瞒不过。不过，韩公子可有想过，若真如你所想，我随便寻个人不比韩公子来的容易。”
　　他指向那片青草，道：“那条蛇已经死了。”
　　我望过去，被我抛出去的蛇并没有离开，僵直卧在草上，一动不动。
　　“幽昙本就奇异，药性与毒性共存。韩公子中毒的时机又来的蹊跷，毒与骨血融为一体，宛若天生，用银针试毒的普通法自自然行不通。”
　　我低头思索片刻，“纪前辈呢？我取回了蛇胆他就能痊愈么？”
　　申难求轻叹口气，“未必。纪世叔的身子已经虚耗到了极限，能不能承受得住，谁也保不准。”
　　“你就不怕会害死他么？”
　　他浅淡一笑，乌黑的眼眸深邃沉静：“韩公子，作为大夫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到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去尝试，倘使医治无效，只能说是我们的医术未够火候。”
　　这个申难求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算得上是个好大夫。
　　“幽昙什么时候开？”
　　“明天。”
　　我猛地跳起来，有种强烈的想杀人的冲动。
　　申难求不理会我，扛起小竹篓往山上走去，似是不经意的提了句，“明天这里会成为一个热闹的地方。”
　　我急忙跟过去。
　　渐渐的山路变得狭窄难行，崎岖蜿蜒。申难求脚步轻快，如履平地，我步步小心，勉力跟在他身后，一路询问所要去的目的地。
　　翻过两座山峰申难求停住脚步，指着脚下一片平坦宽敞的土地说道，“这里就是清华山庄。”
　　我气喘吁吁的举目远眺，触目所及的只有丛生的杂草，横陈的枯木，想象中的残垣颓壁根本不存在。
　　“你确定没搞错地方？”
　　他清浅一笑，眼底不带分毫尘世的俗气与功利。
　　“这里曾是纪世叔生活的地方。”
　　我错愕的转眼望向他，忽的产生一个疑问，碧琉告诉我讳眠玉莲是个谎，然申难求曾言讳眠玉莲就出自清华山庄。碧琉为人单纯应当不是撒谎，而申难求通晓甚广，也没有欺骗我的必要，即便他说过无缘得见，现在想来以他的性格应该不是轻信谣传之人。
　　“申庸医，讳眠玉莲可是真的存在？”
　　他笑道：“自然存在。”
　　“可是有人告诉我那只是向唯吾的一个谎言。”
　　“讳眠玉莲，梦寐难求。”
　　他笑得神秘，望向峰顶，“‘欲得玉莲，先寻幽昙’，韩公子可还记得这句话？”
　　我点点头，想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们所谓的玉莲其实是蛇王幽昙，历代赤目蛇王的尸骨凝结出的一株药性居天下之最的幽昙，同样其毒性天下无一物能出其右。”
　　“是药又是毒，这就是我能活下来的原因么？”
　　他摇头道：“幽昙毒性强过药性，韩公子福大命大，换了旁人只怕是一个时辰也熬不过。”
　　我懵懂的看着他，涌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申难求道：“有件事忘记告知韩公子了，赤目蛇最喜欢幽昙的味道，蛇王对幽昙的味道尤其敏感。”
　　我一个寒颤向后退几步，“如此说来申庸医进去不就成了，你身上又没有幽昙的味道。”
　　“若是我进去不出一刻便会被啃噬作一堆白骨，即便侥幸逃了出来，赤目蛇吐出的气息也含有剧毒，不消一日便会内脏腐烂而亡。”
　　一番话听得我不寒而栗，胆战心惊，颤抖着唇问道：“万一赤目蛇最喜欢吃的就是幽昙呢？”
　　他平静得看着我：“赤目蛇确实最喜食幽昙。不过幽昙开花之前是赤目蛇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你进入谷内只要不惊动蛇王自当无忧。”
　　“清华山庄的人不是就能进出自如么？”
　　“因为清华山庄的传家宝百回丹。可惜纪世叔当时尚未继任庄主之位。”
　　我一愣，隐隐的感觉到他想对我说什么。

　　次日一早，正睡得香甜被申难求一把拎出被窝。
　　用过早餐，他恭敬的对那女子道：“师傅，徒儿这就带韩公子取蛇胆回来。”说着从角落里拿起一个黑黝黝明晃晃的坛子。
　　她只笑微微的看着我，“有劳千夜了。”
　　这对师徒一个德行，都没打算询问我这当事人的意见。
　　申难求扯着我出了屋门，快步走到花玉树下，采下一朵放入怀中。
　　我不解的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申难求浅笑道：“现在虽无大碍，有备方能确保无患。”忽然抓住我的手臂腾空而起，事发突然，我惊的大叫一声。
　　也不知几番起落，耳边风声初歇，我睁开眼已置身在另一座山峰的半山腰。
　　申难求指向峰顶，道：“这里是清华山庄的圣地。也是冥藏城的禁地。”
　　我嘿嘿笑道：“申庸医也有为难的时候了。”
　　申难求的唇角上扬：“自然不是，只是告诫韩公子，日后若有缘再见到城主，千万别说来过此地。”
　　“怕了？”
　　他不以为然得道：“我是怕城主会毁了这宝地。”
　　我气哼哼的白他一眼：“申庸医，你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便宜你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你们城主，我惹不起总躲得起！”
　　走了两步，脚下野藤缠绕，步履维艰。
　　我折回去，笑道：“不过能做到申庸医这般洒脱不羁，也不枉此生了。”
　　申难求再次抓住我的手臂，两番腾跃后停下身形。
　　我们脚下草疏叶黄，往前是一片一毛不生寸草未长的宽敞的平地，约百丈外一面屏壁般的石峰矗立。
　　整个峰顶宛若巨大的太极，从中间一分为二。
　　我诧异莫名，“这就是清华山庄的圣地？”
　　申难求的眼眸光彩熠熠，“自然。此地原不为外人所知，直至清华山庄被灭后才渐渐传到江湖中。”
　　我极目远眺，那么一大片地方完全没有生物生存的迹象，荒芜也难形容其一分。
　　“申庸医你是不是弄错了，这里哪有什么蛇？”
　　申难求的目光锁定石壁的一个窄小的入口，“赤目蛇一生不离幽昙，没有幽昙的地方决不会出没。”
　　我横他一眼，“怎么才能不惊动蛇王？”
　　“只要不靠近蛇王幽昙，蛇王不会突然发难。”
　　“我要怎么分辨哪朵是蛇王幽昙？”
　　“白骨垒叠的最高处一株幽昙，就是蛇王幽昙。”
　　他笑盈盈的看着我：“韩公子还有什么想知道？”
　　我嘿嘿干笑，把戏被拆穿。
　　他伸手将那黑坛交给我，“记住要抓两条。”
　　我艰难的点点头，舔舔干燥的嘴唇，“申庸医，你确定我不会死？”
　　他点头。
　　“你确定那蛇会乖乖的让我抓？”
　　他很认真地点头。
　　“你确定蛇王不会突然蹿出来咬我？”
　　他严肃地看着我，郑重的点头。
　　我把心强压回胸腔，昂首挺胸，高呼：“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为自由兮把命断！不，进蛇潭。”
　　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可怜兮兮的瞅着他：“真的不会有事？”
　　他沉下脸：“韩公子磨蹭到天黑就有事了。”
　　我咬咬牙，把心一横一口气冲到那个狭小的入口，只看一眼就呆住了，一时不知是什么感受。
　　谷内豁然开朗，四面包裹，回旋的风温暖柔和。
　　遍地碧绿的植物，葱郁欲滴的细叶轻轻摇曳，娇嫩的玉色花蕾紧紧包裹，如含羞的少女亭亭而立，婀娜多姿。
　　花下却是累累白骨，横陈竖索，如蚁的碧色小蛇在骨间蜿蜒游弋，安适自得，如豆的血红眼睛在这大片的绿中格外醒目。
　　谷中央白骨垒叠，似一座高高隆起的坟墓，一株纤细的幽昙在顶端轻舞曼摇，同样是绿的叶白的花蕾，却带着不一样的魅惑。
　　我捂住欲呕的嘴，闭上眼深吸口气，入鼻的是幽甜的花香，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腥臭腐味。
　　强自狠下心，为了活命就要战胜恐惧。
　　颤巍巍的掀开黑坛的盖子，大吼一声瞅准一条疾速的捉起，迅速的丢进去。那种凉冰冰滑丝丝的触感让我的心尖都在颤，鸡皮疙瘩更是前仆后继，后脊梁一股寒意钻入后脑。
　　咬紧牙轻喘口气，一鼓作气，狠下心有抓起一条，任务完成。
　　我不敢停留，返身跑出去，气喘吁吁的把黑坛丢给申难求，一屁股坐到地上抓起一把草叶狠命地擦。这简直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回想起来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申难求忽然扼住我的下颌，一个滑腻腻带着血腥味的东西进入口中，他稍一抬起我的下巴，那东西滑入喉咙。
　　“什么东西？”我转眼看到面前一柄带血的银刀。
　　他平静得看着刀身变成墨色，“蛇胆。”
　　我忍不住干呕一声，他又道：“吐了可就前功尽弃。”
　　我忙卡住喉咙捂住嘴。
　　申难求收拢丝袋，道：“韩公子要尽快下山，天黑了会有野兽出没。”顿了顿又道，“若是见到初楚不妨说一句你对她已无用，她自会明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潇洒的转身，足下轻踩，腾云驾雾飘然离去，却有口难张。
　　申难求这厮把过河拆桥演绎的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