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20、第十九章 那个仙子悠

　　中午留在云居楼，用完午膳素素就被向唯吾遣来的人叫走。素素临行换了身鹅黄的衣衫，用纱巾蒙了脸，正如碧琉先前所言那般古怪。
　　闲坐无事，四下走动着，旁边的两个小丫头也不加阻拦，索性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阅。
　　文言十足的词句，看得头疼脑涨，更何况里面的繁体字排成队列成行。
　　过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
　　我正策划逃跑计划，一转身就看到素素凶眉怒眼冲进门，看到我怒气更胜，很快的垂首，再抬起平和如常。
　　“素素小姐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她淡然道：“算是，也不算是。”
　　我点点头，无心与她打哑谜。
　　“那我先告辞了。”
　　素素闪身拦住，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道：
　　“莫非天下的男人都喜欢这张脸！”
　　我迷惑不解，干脆不言。
　　她伸手抚摸着我的脸，“若是我的，他一定不会再看旁人了。”
　　我退后一步，讪笑道：“素素小姐说笑了，天下哪个男人对您不是趋之若鹜。”
　　“那你呢？”
　　我一愣，忙道：“我喜欢的是男人。”
　　“那个会弹琴，会勾引男人的男人！”
　　嘲讽与鄙夷分外明显。
　　我慢慢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在下喜欢的是谁，素素小姐无权置喙！”
　　素素的眼眸冷芒四射。
　　这时一个身影很快的进门，边疾走边喊：“素素……”
　　看到我的瞬间哑然无声，呆若木鸡。
　　他约摸四十来岁，一张威严清俊的脸，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临风玉树，风华绝代。
　　更显而易见的是，他和素盟很像。
　　到今天总算见识到第一宫的宫主——向唯吾。
　　我躬身施礼，毕恭毕敬的问候：“未知向宫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恕罪！”
　　他直愣愣的看着我，无半分威严可言，全然一副见鬼的模样。
　　素素明眸圆瞪，甩手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恼怒惊慌，喝道：“滚！”
　　我一头雾水，捂着脸忙冲出房门。
　　一出门就直奔勘察好的路线，看样子她一时半刻不会注意到我，是个逃亡的绝佳机会。
　　顺利地出了云居苑，不由发懵。眼前怪石嶙峋，小路崎岖蜿蜒，错综复杂，不下云居苑的纷纭阵。
　　只能靠运气了。我闭上眼，原地转圈，数到二十正面朝哪条路就往哪条路走。
　　人转的晕晕乎乎，东倒西歪，竟然面对云居苑。
　　“呸！死老天！你要灭我的后路也不至于这么绝！”
　　我指天谩骂，耳边传来轻微的一声石子落地声。
　　抬眼观瞧，四周无人。
　　又是一声。莫不是老天总算明白亏欠我，要给我指条明路？
　　我顺声寻去，且不管后果怎样，逃亡本就是冒险。
　　循着石子指的路顺利走出怪石阵，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径平整的延伸至远方，路旁种满樱花，或粉或白的灼灼其华。
　　心情为之一振，逃生有望。
　　快步奔去，不料又遇三岔口。垂首徘徊，犹豫着走哪边，前方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前方可是云居苑！”
　　我一个机灵猛然抬头，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毫无棱角圆润到极致脸颊，精致无暇的五官完美的分布在脸上，任你是再挑剔的雕塑家也找不出一丝缺憾。
　　尤其是一双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眸，闪耀着金属质感的深灰，清辉冷芒，晶莹剔透，反化作一种冷艳的魅惑。
　　只惊鸿一瞥，便觉天地失色，五彩黯然。
　　他的气质清冷空灵，在一身素色轻衫的映衬下，飘然出尘，羽化登仙般虚幻缥缈。
　　如果素素在女人中首屈一指，他就是男人中的顶尖极品。
　　我张口结舌，指指身后，一字也发不出。
　　他竟也同样愣怔，稍顷眸光中寒意大增，冷冰冰的板着一张脸，一言未发。
　　我只当遇到了漂亮的神经病，悄然绕过他。
　　他的眸就像定在我身上一样，我移一步他转动一下。
　　好容易绕到他背后，撒腿就跑，还没两步就被一股外力拽住，被迫停下。
　　“这位公子，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满的控诉他的失礼。
　　“你是男人？”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
　　我呲呲牙，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没能如愿，“是，我是男人，看清楚了？放手！”
　　等他放手我立马化身离弦的箭，没头没脑的朝中间的路径奔去。

　　一路上没遇到一人，庆幸之余更觉诡异。
　　体力消耗过甚，脚步慢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在路旁的树林中找个隐秘的地方坐下。
　　不大会儿，一把熟悉的让我惊惧不已的声音传来，温柔缠绵。
　　“至深无需着急，这次他逃了还有下次，只要韩千夜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来。”
　　素盟口中的“他”不知是不是我亲娘。
　　我屏息凝神，生怕呼吸声被他们察觉。
　　侧耳倾听，他们驻足于此，素盟不再说话，洪至深许久未语。
　　黯然伤神，咬紧牙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良久，衣服摩挲的轻响传来，洪至深略带愠怒的道：“别在这里！”
　　心下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不许旁人进出的，别担心！”
　　素盟的声音稍显粗重，不难听出其中饱含难耐的渴求。
　　细琐的声音响了一阵，渐渐的可以听到细微的呻吟，急促的喘息。
　　脑子里嗡声四起，神志飞出躯壳。我拼命的想大喊，喉咙里却似堵了团棉花，几乎喘不过气，想堵上耳朵，双手不听使唤僵垂两侧，只能任由那该死的声音传进耳中，清晰明了。
　　心坠入谷底，跌个粉碎，欲哭却无泪。
　　洪至深，洪至深！
　　灵魂嘶吼着，在体内乱撞，头破血流。
　　我浑身僵硬的呆坐着，渐渐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这一刻生不如死。
　　仿佛更天换地，仿佛隔世再生，漫长无期。
　　眼前一道鹅黄的屏障挡住毫无焦距的视线，我木然抬首，素素愠怒的脸，怨毒的眸直接撞入眼。
　　我依旧惝恍惘然，许久，咧嘴一笑，“腿麻了，素素小姐能不能帮把手！”
　　素素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轻巧的扯起我，冷笑道：“本来还打算多留你一时的，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懵懵懂懂的跟在她身后，逃跑的念头已不知到哪里游历，或许本来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呆在那里，还不至于……
　　逃避！呆呆的望向前路，我又在逃避了。
　　甩甩头，逃跑是一定的，意志不坚不是我的作风。
　　至于刚才发生的一幕，没弄清楚洪至深真实想法之前，我不能妄下定论。
　　可以怨他可以怪他，但是，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放手。

　　素素径直带我到她的闺楼。
　　上了二楼，她推开最尽头的房门，我正暗自纳闷，身后一股大力将我推进去。
　　我一个踉跄忙站稳，回身一看，是素素的两个小丫环。
　　天色已晚，室内的布置有些模糊。但对面的一个十字形的木架却看得分外真切。
　　我大惊失色，莫非素素也打算来素盟那一套？
　　身后两双手牢牢的箍住我，一左一右毫不费力的把我架起。
　　“素素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挣扎也只是白费气力，干脆任由她们把我捆绑个结实。
　　素素纤手一挥，那两个丫头低眉垂首退到两侧。
　　她盯着我的眼睛，道：“你与她长得真像！”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
　　“素素小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至少我还会跑得远远的，好让素素小姐眼不见心不烦。”
　　“若是你跑得不见了，我又到哪里找一张同样的来！”她缓缓的说道。
　　额头上冷汗开始冒头，早想过素素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没想到是个心理变态的。
　　“为什么？”
　　反正横竖她都不想放过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就是因为那个女人害得爹爹伤心，爹爹是我一个人的，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抢走！”
　　有点消化不了，我见过恋父的，但没见过恋到这种程度的，忙表明立场，道：
　　“没有任何人跟素素小姐抢令尊大人，素素小姐过于敏感了。”
　　她睨我一眼，道：“你不在爹爹面前出现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我忙道：“素素小姐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在令尊面前出现！我发誓，只要你把我放了，我一辈子都不出家门口！”
　　她勾起我的下巴，道：“晚了！这云居苑本是最安全的地方，也给你毁了。现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你没了这张脸！”
　　心念一转，眼前闪过一幕，霎时间四肢冰冷，“那些人是你……”
　　“是我！”她盈盈含笑，眼波欲流，如雨后的山茶花般明艳娇柔。
　　心里一阵恶寒，闭上眼，一片绝望。
　　“那个女人是谁？”
　　“我娘。”
　　我垂首思索片刻，“我母亲是谁？”
　　她冷笑一声：“我娘！”
　　我猛地抬起头，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她直视我，道：“你没听错，我们是同一个母亲，你是我弟弟。”她轻柔的拂过我额前的发，“谁会料到那个自诩清高的女人竟然藏身青楼！若不是素盟偶然看到你，只怕我们永远都不知道。”
　　“素盟可是恨极了我的，若不是爹爹疼我护我，只怕我比你还惨了。这一切都拜那个女人所赐，她逃的干干净净，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虎狼窝。我们两个真是好命，几世才修来这样的娘亲。”
　　我强压着悸动的心脏，“她现在在哪里？”
　　“你见过她了。”
　　良久，我试探着说道：“初楚？”
　　她微颌螓首，笑了笑：“我与她可像？”
　　眼前斑斓一片，我一时间实在难以承受这么多打击。
　　亲娘寻我只为了一样东西，姐姐救我只为毁了我。如果再跳出来一个父亲，不知又会是怎样惊世骇俗的目的。
　　“我本来很喜欢你的，比起素盟来你可有趣多了。”
　　她边说边送一个丫头手里接过一碗药汁，柔声道：“喝下去就不会觉痛了。”
　　我面如死灰，浑身的血液似乎流干了，紧紧地盯着那只碗，心反而沉静下来。
　　“素素小姐倒是仁慈，害怕我会痛！”
　　“自然，”她轻拂着我的脸颊，“痛起来你若乱动，这张脸就毁了。”
　　我冷道：“不是正如你所愿！”
　　她摇摇头：“我想把这张脸完整的保留下来，若是爹爹想看了，我就戴给他看。”
　　我彻底崩溃！疯子！疯子！
　　素盟虽狠也不及她半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神经病！
　　我喘息着颤抖着嘴唇，“疯子！疯子！”全身的神经紧绷着，稍微碰触就会断裂。
　　她捏住我的脸颊，那双纤细的手令我动弹不得。一碗药汁灌下，直到肯定我咽下才放开手。
　　我拼命干呕。
　　素素强行抬起我的下巴，一把精巧的匕首晃着我的眼。我瞪大眼睛，歇斯底里的吼着：“放开我！放开我！……”
　　片刻，一片昏暗沉沉压下来，我忙眨动眼睛，嘶声喊道：“你是变态！疯子！你是神经病！”
　　她眯着眼睛，唇角带笑：“我说过会保你性命，素素向来言出必行！没了这张脸，素盟再也认不出你了。”
　　“你是疯子！”
　　声音越来越弱，眼皮越发沉重。
　　我握紧拳头，指甲死死的扣进肉里，不能昏迷，不能……有谁来救救我！
　　洪至深，洪至深！
　　一只手突然拦到我与素素之间，“小姐！不可！”是扇锦。
　　素素冷笑道：“终于肯现身了！”
　　扇锦神色恭谨肃穆，道：“小姐，韩公子是庄主必得之人，故此扇锦不得不冒犯了！”
　　素素道：“那个女人果真了得！既然你急着送死，我不妨送你一程，黄泉路上莫忘了给你们庄主带个信，只说素素今生要好好感激她！”
　　最后一字未及飘散开，素素的手中的匕首闪电般刺向扇锦的胸膛。
　　扇锦生生退出两尺，忙反手隔开素素的下一轮进攻。
　　两侧的丫环聋哑瞎盲般纹丝未动。
　　素素手法诡异，明明看着向左，偏偏最后就落到右侧。
　　扇锦有些措手不及，堪堪躲过，但素素下一招已迎面而来。她慌忙跃起，险些被素素打中。
　　素素眼波一闪，蓦然匕首直直向我刺来。
　　扇锦一惊顿住身形向我扑来，手掌翻动架住素素的手腕，又急又愤地道：“素素小姐当真不顾念姐弟之情！”
　　“姐弟之情！那个女人可顾念过母子之情？她寻这个儿子回去是为了享受天伦！”
　　她冷笑两声，“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说着匕首刺出，扇锦旋身便躲，却不料这只是素素虚晃一招，她的左腿猛地踢出，扇锦挡住上面，却未躲过下盘，一个踉跄倒退出几步。素素趁机连拍出两掌。
　　扇锦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几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痛苦的皱着眉，有气无力的问道：“你竟然练了往生掌！”
　　素素袅袅婷婷的走到她面前，“练了又怎样！”说话间又是一掌，扇锦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砸向一张方椅，椅子的残肢四散，扇锦再没起来……
　　眼前开始模糊，渐渐的只能看到大片的色块。
　　最后一丝光明被眼皮遮掩，下颌有些刺痛，是谁？是谁！
　　想看清楚，浑身却懒洋洋的没有力气。或许该好好睡一觉，醒了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还是原来的千夜……
　　还有，爸爸妈妈和千日……
　　“叮当”，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紧接着是巨大的碰撞声，有些吵。
　　心不甘情不愿的睁眼，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穿白衣的仙子，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速的在空中划过，有什么东西带着红色的液体飞溅。
　　一滴温热落到脸上，我瞬间清醒。
　　努力的张大眼睛。
　　素素捂着右手腕恶狠狠的瞪着那个仙子，鲜血自那里滴落。
　　地上，地上竟是一只……手！
　　素素的右手！
　　断手边是两个僵卧的丫环，一个背对我，另一个青白的脸凸出眼目直愣愣的对着我。
　　我僵硬地抬起头，那个仙子一双清冷的眸看着我，悠悠得道：“这双眼睛着实碍眼，挖了去会好些！”
　　仙子也是恶魔？！
　　我两眼一翻，彻底把自己埋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