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湖光为君倾》鲸渊

4、【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段祁越的徒弟。

　　天光虽然尚明，却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再不离开，夜色就要降临了，到时候不但不知道能去哪里，就连赶路都没了机会。

　　“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我站在门口，只差一步就将要迈过门槛，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温柔却又疏离。

　　“夫人好意，温叙承受不起。”我没有转身，她的挽留是自己出乎意料的，心中不是没有欣喜，然而更多的却是苦涩。

　　“你父亲……你能去哪里，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的。”秦苏岫脸上含着悲戚，可是背着她的我却是看不到的，也无法发现她眼底深处的歉意和母亲的慈爱。

　　“我竟不知道原来留在自己娘亲身边是需要征得同意的，多谢夫人可笑的同情，我不需要。”说完，拎着自己的小布包一步一步，镇定自若的走出了平阳府，决绝的背影不留一丝余地。然而眼角不经意滑下的眼泪，却诉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然而让我没有发现的是，回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道眷念却又深藏忧伤的目光，就这样看着我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夜色开始逐渐吞噬这个偌大的平城，家家户户一盏一盏的亮起了灯，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唤了起来，我这才想起，离开平阳府的时候我并没有用过晚膳，于是我低头开始在自己的小布包里翻找起来，希望能寻到一点碎银子，然而却是无果，我心想，看来今天不但要饿肚子而且还没有睡觉的地方了。

　　就这样，带着满心的落寞和饥饿的肚子，我漫无目的的在平城里面游荡起来，不知不觉竟然站在了平城最大的酒楼湘水坊的门口。湘水坊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阵一阵的香味从门口传到我的鼻尖，我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吸了吸鼻子，接这样静静的看着湘水坊的门口，我暗恼自己的不争气，却又迈不开步子，并且还不自觉的记起少主那日上元节的温柔，和他的那句喜欢，内心简直是沮丧极了。

　　然而此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湘水坊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月牙白长衫的男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底下委屈却又无可奈何的我。旁桌的人只见他招来了一个小二，低声叮嘱了几句话，不过片刻，便由小二领着一个小姑娘上了楼。

　　我跟随着小二上了楼，内心却是莫名其妙，就在刚刚，自己正准备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突然见到湘水坊里面出来了一个小二向自己走来，二话不说就要我跟着他走，自己以为他认错了人，还特地多问了一句，谁知小二用特别肯定的语气告诉我，没错，就是你。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便随他进了湘水坊，上了楼。

　　才刚一上楼，就见小二把我领到了一个白衣男子跟前，那男子样貌令人惊艳，可浑身气质却又透着温润，内心没由来的升起几分亲近感，便也不害怕，就张口问道：“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只见他笑了笑，示意我在对面坐下，这才开口道：“并未，我见姑娘孤身一人，而在下向来不爱独自用餐，这便叫人请了姑娘上来，只是……怕唐突了姑娘。”

　　听完他的话，不爱独自用餐，让我想起和少主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个孤傲冷清的少年，是不是那一次就已经撞进了我的心里？我下意识的抿了抿唇，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那个人：“多谢。”说完，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当时少主不过是少了一个倾诉的人，而恰巧我在那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恰巧我是一个合适的听众，其实，他能对一个婢女有多少喜欢呢，那天说完，应该就后悔了吧，而眼前的这个人，看出了我的窘迫，想要帮我，维护我的自尊，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不爱独自用餐。我低着头，拿着竹筷一点一点戳着眼前的白米饭，热气蒸腾的扑到我的脸上，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滴到白米饭里。我知道他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目光看向窗外，一切平静。

　　等我抬头的时候，米饭已经被我消灭殆尽，而我的情绪也已经归于平静。当我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迎接我的是温柔的眉眼和带笑的嘴角，那一刹，刚刚平静的心情突然泛起波澜。

　　于是我又低下头，双目盯着自己的双手，并未说话，在我身边喧闹声不绝于耳，而我们两人之间突然一片寂静，大概过了一会，我听他开了口：“瞧姑娘这打扮是要赶路？不知要去哪里？“

　　“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呢。”顿了顿，蹑嚅道，“我叫温叙，公子叫我阿叙就好了。”

　　他闻言一愣，而后笑笑道：“此话怎讲？在下段祁越，是个大夫。”

　　大夫两个字划过自己的心头，突然想到既然自己无处可去，那么，能不能跟着眼前的人学一些医术，这样，自己也就不是毫无用处了，只是，不知道眼前的人会不会同意，也只犹豫了片刻，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段公子，阿叙可不可以跟着你学点医术？”紧接着又怕人误会似的开口解释，“阿叙不是故意要赖着你，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不是一个无用的人，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段祁越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什么，我说完也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始终存有期盼。大概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他温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含着说不出的严肃：“我的医术从不外传，不过，你若愿意拜我为师，绝不将本门医术外传，我倒是可以教你。”顿了顿，又道，“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话音刚落，我便答道：“好。”没有一丝犹豫与迟疑，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了，父亲离我而去，娘亲只有同情，就连少主，都不愿再见我一面，平城已没有什么能够让自己留恋的了。

　　段祁越意料之中的笑着点了头，起身付了帐，转头看向我，微一点头叫我跟他走。我忙不迭的起身，跟了上去。

　　只要我稍微落后他一两步，他便会停下来等我与他并肩而行。月牙白的长衫在夜色里更加清晰了，月色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周身都在发着光。他的目光看着前方，嘴里却对我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动身离开平城，拜师之礼不需要多隆重，等回了客栈，你给我递杯茶就行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段祁越的徒弟。”

　　我心中一喜，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连连点头，声音里都透着愉悦：“师傅，徒弟知道了。”

　　“学医，并不容易，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不喜欢不能吃苦的徒弟。”夜色里段祁越的声音透着严肃的凉意，不复之前的温暖。

　　我心中一凛，言语坚定：“阿叙一定不会让师傅失望的。”

　　我说完，只见他点了点头，等到了客栈门口我嘴角的笑还没有消失，他要了两个门牌，转身递给了我一块，开口：“我们两个的房间隔在一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

　　我乖巧的点点头，同他一起上了楼，分别进了各自的房间。等到坐在房间里之后，心中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突然从一个一无所有，无足轻重的人，变得开始有人维护和关心了，想起来心中总有一种暖意。

　　推开窗户，遥望满天星辰，想到明日将要告别平城，少主的脸突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往日种种，可见却再不可触碰。内心叹息，关上了窗，也将过往的一切关在了心底最深处，从此以后，温叙，是一个全新的温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