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的玻璃船》微生於尽

9、传奇 第五幕

　　爱情毕竟不是生活本身，简单和乐臣都是很会花钱的主儿，再添上不知柴米的伊小飞和满脑子粉红泡泡的小画家杨帆远，几个月下来颇有些入不敷出的感觉。这几年乐臣虽然胡混海混的，也积了些小钱，干不干净地倒不好说。简单就做主盘下了城东区的三个店面，其中两个自己经营着开了游戏厅子，弄了些街机、老虎机啥的，生意倒火红。还有一个店面地理位置不算好，暂时租给一对外来的夫妇开了个小吃铺子，意思意思收些租金。接着，又在长街的拐角弄了块地租给人办了舞厅，剩下的钱干脆将舞厅边上的破篮球场顶了下来，打算整饬了地弄了个溜冰场，都交给乐臣的弟弟乐天去经营。这些场子也消化了堂口里的一些没有营生的弟兄们，生意看着不错，其实并赚不了几个钱。
　　为了篮球场的那块地，简单和伊小飞跑了好几天，那时候地也不算值钱（95年前后），就是归属麻烦了点儿，一会儿是文化局一会儿是体育局一会儿又是教育局的，总算因着伊小飞的爸爸，最后把地弄了来。提到这位伊副市长，少不得加一句话，分管政法的副市长因为乐臣半隐退半洗白的事情，出了力气也得了好处，再怎么说长街里一个帮派也算无声无息地分化了一半，是件不小的政绩。事情成了之后，没几个日子就升了官，任常务副市长，也就更不禁伊小飞和乐臣他们胡混了。
　　有了正经事业，乐臣和简单他们几个倒也就彻底混起日子来。简单从郭老那里顺了个尼康大F——据说是从台湾走私过来——挂在脖子上，领着乐臣他们一帮子人城里城外地游荡，拍拍老旧的牌坊，照照斑驳的城墙。三年酒吧里还有一些当时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光影之中组织着自以为是的幸福。
　　忙乱之中，最高兴的要属杨帆远，小杨公子了。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父亲定是个学究，就职于某大学文学系的杨老先生非常喜欢唐懿宗年间的大才子姚鹄的诗，小杨公子的名字就取自《奉和秘监从翁夏日陕州河亭晚望》里的一句“钟微来叠岫，帆远落遥天。”由于那红色年代的牛棚经历，老教授年过40才有了这小杨公子，老来得子自然宠溺得没边儿了。这小杨公子个性跳脱不羁，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牛心左性地想成为一个画家，先是认识与自己年纪相仿家里开画廊的萧易寒，又嫌弃人家一棍子闷不出一个屁，不知怎的又和伊小飞混到一处去了。萧易寒个性也是怪，一味儿跟在小杨公子后头，话不多，老老实实地。就为这事儿，伊小飞还吃了一回酸醋，最终也沉默地接受了这个连中文都说不流利的混血电灯泡。
　　不说这五个家伙怎样放浪形骸游戏人间，竟将乐臣那个管着舞厅和溜冰场的弟弟乐天给忽略了，上回简单说乐天在场子里卖那些东西，因乐臣说会去查，同时那场子也不过是别人家的，简单也就没太在意。正巧，那时候因为一部《霸王别姬》上映，杨帆远就嚷嚷着要去学戏，张罗着伊小飞到处找名师名角蹭戏。萧易寒的妈妈又从香港弄了套陈丹青的《西藏组画》的画册来，被杨帆远看到了，又嚷嚷着要去大西北找灵感，把伊小飞和简单搞得头昏脑涨，只有萧易寒默默陪着他胡闹。这一天，四人跑到筒子楼里，杨帆远扮上戏剧里青衣，把伊小飞弄了个小生的头面，在楼里找各种角度让简单拍照，打算弄个西厢穿越组照出来。玩得正疯的时候，却见一个青年学生从楼外进来喊了一句：“杨师弟，老师满城地找你呢，快和我回去吧。”
　　杨帆远虽然有时候不识抬举，把胡闹当正经，可还是一个乖巧孝顺的孩子，那师兄的话唬得他以为自己老爹出了啥事，连妆也顾不上卸就忙忙地跟了去。伊小飞担心他，连忙向简单借了车，偏自己又不会开车，干脆拉上简单一起去。萧易寒自然是跟着的，五个人浩浩荡荡地把乐臣那辆破大奔开到大学教师宿舍里去。这一路上，不管小杨公子怎么逼问，那学长就是不开口，只是摇头叹气，吓得他泪花子都出来了，把伊小飞心疼地差点揍人。
　　闹哄哄的进了家门，几人就被家里的排场吓到。只见杨教授好端端地坐在厅上的沙发上，铁青着脸陪着嘴角含笑的伊常务副市长，杨妈妈站在窗边正淌眼抹泪的。
　　才一进门，杨老教授就站了起来，冲自己儿子雷霆似地吼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样子，跪下！”杨帆远一个激灵，碰地一下就跪到了地下。
　　伊小飞在一旁连忙劝道：“杨伯伯，您这是要做什么？”这时，伊副市长开了口：“小飞！没你的事儿，过来我这儿好生呆着！”伊小飞可不怕他爸爸，只和杨教授说话：“有话好好说，您让小远这么跪着能做什么呢？”
　　跪在地下的杨帆远从没见过老父亲这般模样，面若金纸，瞪着赤红的双眼，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散乱了越发露出中间稀松的脑门儿，向来都系得紧紧的风纪扣也松开了，指着自己的手指不自然地发抖。担了一路心的小杨公子扯了扯边上伊小飞的戏服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不料杨老教授压根就没理伊小飞，看到自己儿子双目含情眼角噙泪的小女儿情状，只觉得羞怒攻心，一张老脸白了又红，抄起茶几上的杯子就向小杨公子甩去。“老杨！”杨母离得远只能高声喊了一句，那杯子装着滚烫的龙井，要是烫到宝贝儿子可怎么好，若不小心烫到伊市长的小儿子更要糟。
　　热茶杯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却没碎，被一个高瘦的男孩挡下了。滚烫地茶汤把蓝色的乔其纱衬衫浸成淡紫，那男孩被烫得不轻，薄唇紧紧抿着，黑绿的眼睛瞪得溜圆，不住用手扯着衣服，虽是这样，却仍撑着单薄高挑的身子挡在自己儿子面前。
　　“你又是谁？”杨老教授怒喝。
　　“他是城中萧氏画馆馆主的儿子，好像叫萧易寒？易寒哪，你母亲又去德国了？”看来伊副市长果然人面广阔，已经将自己儿子身边一干朋友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萧易寒只是冲伊副市长点了点头，被简单拉到一边，“烫着没有？”易寒摇了摇头。
　　“孽障啊，孽障！”杨老先生在那边继续骂儿子，“不争气的东西，平日里只知道五迷三道地跟着一帮社会上的胡混，书不好好念，画不好好学，净弄些狐媚玩意儿。前些日子又说要学戏，今天就扮得这样，自甘下流！你这，成何体统？想把我和你妈活活气死——才甘心！”一边骂着一边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捡了一支镇纸，劈头向小杨公子打去。
　　伊小飞哪能睁眼看着杨帆远被打，下死力气从老头子那里抢过镇纸来，正要说两句软和的话劝劝，却不料他爸爸先开了口：“杨老先生，我敬您是个文化人，不像我虽当个小官却是个粗人。可您说哪这里头哪一个是社会上的？我家小飞虽不争气，好歹也刚从政法大学毕了业，那位萧馆主的儿子听说刚考进柏林大学。只有您儿子，高中毕业了，美院也没考上，成天带着小飞到处晃荡。”“爸！你胡说什么，小远的才华哪怕是中央美院也去得！”伊小飞插嘴。“我看哪，咱们也别在这儿打搅杨老先生处理家事，有道是家丑不外扬嘛。”他父亲整了整衣服，从沙发上站起来，门外进来一个秘书和一个司机，死拉硬拽地把伊小飞拉走了。简单看伊小飞都走了，也想拉上萧易寒一起走，拉了几下，萧易寒像种在地里似的拉不动。
　　这边杨老教授因为伊副市长不咸不淡的两句话气得倒仰，捡起被伊小飞丢了的镇纸，狠狠地敲在了杨帆远的肩上，“哭！你还好意思哭？”
　　“爸爸，儿子不肖您要打要骂都好，就是别气坏身子。”杨帆远一边哭一边劝一边用手挡着老父亲挥来的镇纸，“到底是什么事儿，让您这么生气？”
　　“混帐小子，你还有脸问什么事？伊副市长亲自来找我这老头子，说你这个混帐勾引他家小儿子搞那起子颠鸾倒凤的勾当，我呸，下流种子，早知如此当初就别让你妈生了你！”
　　“老头子，咱们小远打小儿就漂亮，又乖巧安静，怎么可能是他起的头，想必是那个伊小飞，少不正经的。”杨妈妈不愿意了。
　　“你知道个屁！”杨老教授气得口不择言，“就算是伊小飞起的头，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这孽障没有意思，他又怎么能得手？我早就说了，慈母多败儿，打小你就把他当女孩子养，一个男孩子被你养得娇里娇气做小伏低的，现在好了，干脆行起那龙阳之事来，你让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还怎么在学校里教书？脊梁骨都被人戳断了！”又想继续打儿子，被杨妈妈拉住，老先生看看杨帆远跪在地下，哭花了一脸的妆，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可怜又可恨，便喝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快滚回你房间去！”小杨公子听了就想起来，却不想跪得久了膝下没力气，才站起来就要软倒，萧易寒和简单连忙从旁边扶了。杨老教授又锤着沙发背，喝骂：“萧曼君的儿子，还有那个谁，你们也给我滚！都滚得远远儿的！咳咳！”骂完又咳得厉害，杨妈妈连忙摸着他的背给老教授顺气，瞪着核桃大的泪眼儿盯着儿子：“还不快回屋去，柜子里有红花油记得擦。”
　　另外一边，伊副市长带着伊小飞坐到红旗车上，父子俩儿互相瞪着眼睛，伊小飞才想张口脸上就挨了他爸一个大耳刮子。“臭小子，就会在外头给我惹事！回去让你大哥打断你的腿！”原来，伊小飞的大哥跟着他爷爷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一身腱子肉，又凝结出一股硬朗坚强的军人作风，从小就是伊小飞的崇拜对象。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的大哥，被他父亲这么一骂，也缩了手脚坐在一边不敢言语。
　　“刚才你坐的是长街乐臣那小子的车？怎么没看到他人？”伊副市长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到。
　　“听说乐臣哥的舞厅有人搞事儿，今天一早就不见人了。”
　　“那你知道乐天，道上的人叫他乐二少的？他是乐臣什么人？”伊副市长又问。
　　“他是乐臣哥的亲弟弟。爸，怎么想到问这些？”
　　“真的？亲弟弟？乐臣那小子虽然在社会上混，脾气倒合了我的胃口，怎么有这么个弟弟？啧啧。”伊副市长咂了咂嘴。
　　“爸，那乐天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先担心你自己吧。我告诉你，以后不许见杨家那小子，从今天起随你大哥到你爷爷那里住去。”伊副市长转了脸色狠声说到，也不去管伊小飞苦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