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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轮回劫 第五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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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易寒把步履蹒跚的伊飞扶上床,见练沉舞还在那儿跟猫儿似地支楞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就把事情大概地说了一下。伊飞听了,也来了兴趣:“原来是小舞的救命恩人,那韩医生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话音未落,就见练沉舞刷地一下从门边跳开,跑到窗户边上,嘴里急急地说:“他们进来了!”
伊飞正要笑话他,繁敖笑着带了韩家父子进来了,伊飞便想要坐起来,萧易寒和练沉舞一人一边把他扶起来,又拿了枕头给他靠了。韩医生连忙阻止到:“病人还没拆线,不能坐得太正。”一边就走到床尾,把那病床摇起来,“就这样摇起来,不会动到伤口。”见这床是可以摇的,萧易寒便冲韩医生点了点头,接过手柄来摇了,练沉舞则规规矩矩地扶着伊飞,也冲韩医生点了点头。繁敖站在韩家父子的后面,看到小舞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的模样儿,只觉得好笑,又怕真笑了,那小子事后指不定要怎么找自己麻烦,便用手握了拳抵住嘴想要憋住笑,没想一时憋不住倒咳了起来,见众人都回头看他,只好忍笑指着萧易寒,对韩医生说:“咳咳,韩医生,这位是我的上司萧总,也是伊飞的朋友。”又指了指另一边的练沉舞,还没开口,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小舞见繁敖要笑不笑的样子,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连忙主动伸出手,微笑道:“韩医生,你好,我是伊飞店里的伙计,叫我小舞就可以了。”这话倒让在场几人,除了韩家父子,都愣了一下,伊飞连忙哇哇叫起来:“我家店小,可请不起你这大佛。”听了这话,繁敖最先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就连向来板着一张脸的萧易寒的嘴角也跟着翘了翘。伊飞见练沉舞直拿眼神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不上心拆了他的台,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扯到伤口又疼得直皱眉。练沉舞看他一副死赖模样,病着笑也不能畅快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韩医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已经吃了一惊,再看到萧易寒深鼻高目的混血儿模样,又觉得诧异,转头再看到虽然戴着眼镜,却也是一脸帅气的繁敖,心想,难怪最近跟班的几个护士老爱往这里跑,这一屋子人随便出去一个都可以当模特用了。又想,平常也有人打趣说自己和孩子他妈是这医院的形象代表,可与眼前这些人比较起来,竟完全没法比了。再看看自己身边,一脸腼腆笑容温柔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身上倒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与眼前这几个人有些相的。想到这里,心里猛然一突,竟觉得身子有些发冷,头也跟着犯晕,一时没控制住脸上不由就带了出来。
练沉舞正站在对面,看到韩医生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到惊讶再转为薄怒,便知道韩祁的父亲怕是已经猜到一些东西,连忙给还在那儿笑的繁敖和萧易寒打眼色。大家伙渐渐都止住笑,病房里的气氛立时变得压抑起来,窗户没关严实,外头烧烤摊子上羊肉的膻气卷着窗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飘了进来。
伊飞见这情形,便咳了一下,说:“小舞,还不快请韩医生坐?敖子,你边上这位就是韩祁吧?”韩医生听了这话,勉强勾了一朵笑,嘴里客气道:“哪有医生查房是坐着的。听说伊先生同意祁子去你店里打暑期工?”说完,又向练沉舞伸出手去:“还没好好谢谢这位小舞同志,明天我就让孩子他妈把住院的钱还给你。”练沉舞正脸握了一下就放开,说:“如果不是令公子,我可能还躺在医院里呢。这钱本来就是我应该的,我还想准备厚礼上门道谢呢,您救了老板,您儿子又救了我,也是缘份。”繁敖这时候才摸了摸鼻子,插了了一句嘴,却是对伊飞说的:“我们公司正好趁暑假,想在小祁子的学校举办一个关于再生能源讲座,就认识了祁,见他人又热心,上回聊到想他勤工俭学,我就做主推荐了你的店。”说完又向萧易寒看了一眼,易寒板着脸点了点头,心想:公司什么时候打算办这个讲座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让敖子自己去安排吧。
韩医生并不清楚孩子的学校到底有没有这么个讲座,只不过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是什么性格却十分了解:热心?勤工俭学?这些词可完全套不到韩祁身上,八成是面前几位怕自己回去为难儿子,临时编出来的借口。再又想到之前表姐家里那个割腕自杀未遂的,看看自己儿子像锯了嘴的葫芦似地杵在身后,只会闷声不响地啃嘴唇,脑子里竟乱哄哄地好像几百个人吵架似的,繁敖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明白,胡乱说了句:“这样,我还有病人要看,先走了。”拉上韩祁就离开了病房。
一时病房里谁也没动静,老子拉儿子走,怎么拦?凭什么拦?伊飞虽然躺在床上,却看得真切,韩祁被他老子拉走的样子分明就像当年的自己,他连忙推了一下萧易寒,嘴里说:“那小孩怕是会被揍,你赶紧跟上去看看。”萧易寒还有些不想去,练沉舞也跳过来推他:“你快看看去,有些话由你来说比我们几个要稳妥些。”易寒看他急着鼻端冒汗的小模样儿心便软了,只好跟了出去。
只见那韩医生扯着韩祁拐进了楼梯间里,才要开口就看到那位外国混血的跟了过来,倒也不好直接开口教训儿子了,问到:“萧先生,你有什么事?”萧易寒一米九几的身高在那里摆着,又习惯冷着一张脸,配上刀削斧凿的五冠颇有几分压迫感,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已经缩了肩的韩祁说:“韩同学,你先回病房去,我和你父亲有话说。”韩祁被他这么一说,心底正巴不得能远远地跑开,睁着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看自己的父亲。韩医生看自己儿子这么个样子,刚才郁结在胸口的愤懑也消了一半,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萧易寒的话。韩祁见父亲大人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韩医生摇了摇头望着萧易寒等他开口,见他递了一条烟过来,自己平常并不大抽烟又在工作中,本想拒绝的,可是为了儿子的事心里烦闷的不行,也就不管不顾地接了,也不看是什么烟,就着萧易寒伸过来的Zippo点了火,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大咳起来。这时,萧易寒才慢慢地给自己点上烟,开口道:“还没请教韩医生大名?”“韩济悬。”“悬壶济世?好名字。”萧易寒也不在乎他气冲冲的口气,夹着烟靠到楼梯扶手上,继续说道:“韩医生打算拿韩同学怎么办?”
这话问得韩济悬不知该怎么回,自己的儿子是个GAY,忍了许久的郁闷不禁冲出口:“如果是你儿子你会怎么办?”萧易寒弹了弹烟灰,轻飘飘地说:“我不会有孩子。”韩济悬没想到得了这么个回答,愣了一下,立刻又想到韩祁这个样子以后韩家怕是要绝后,更觉得心如刀绞,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揉了个粉碎,重重一拳砸到了墙上,只觉得心脏痛得喘不上气,自己虎口裂了都没感觉。
这时,萧易寒又开口说道:“家父是德国人,母亲是中国人,也许韩医生会觉得这样的家庭是很开放的,所以养出我这样的人挺正常。”见韩济悬点头,萧易寒摇了摇头,继续说:“我父亲是个牧师,当时来金陵神学院做交换生的时候认识了我母亲。我母亲姓萧,叫萧曼君,不知道韩医生可有听过?”“萧曼君?萧氏画馆的前任馆主?你是萧家人?”韩济悬这才有些认真起来。
原来,这萧家是这座城市的名门望族,历史可以推到民国甚至是满清时期。当时萧家商号开遍了全国,又是最早支持辛亥革命的豪门富商之一,曾被孙中心赠予“兼济”两字。民国时期,整个萧家大部分都迁居海外,只有主支的长房长孙一脉留了下来,说是要守着祖宗的家业。新中国成立的时候,萧家留下的这一支最早响应号召,分钱分地,甚至还参与了著名的“银元战争”,为新中国的经济很是出了一把力气,被称为民族实业家。再后来,萧家挨了整,死的死,散的散,到了萧曼君这一代,只留得她父亲也就是萧易寒的外祖父剩下的几间祖屋。可是萧家的故事,仍然是这个城市过去的一个传说,但凡是在这城里长大的人都是听说过。那萧曼君也是个奇女子,早早就信了基督,后来又到金陵神学院做了教师,在外头也开了萧氏画馆。韩济悬念大学的时候,还听说这位神秘的萧馆主嫁给一个德国人,移民走了,没想到就面前这位萧易寒的父母。
所以当他问这个只比自己小不到十岁,却显得格外年轻的萧家后生“你是萧家人?”还带有几份不相信,又问了一句:“我听说,萧曼君只有一个儿子,还是德国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的消化内科主治专家,叫什么冯……”
萧易寒苦笑了一下:“那是我哥哥,卡恩·冯·海因里希,我的德文名字是肖恩·冯·海因里希,不过在我父母眼中,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倒是我外公在世的时候,给我起了萧易寒这个名字,入萧家的家谱。”
韩济悬不由奇道:“这是为什么?”
萧易寒冷静地掐了烟,轻轻回答:“因为我是GAY,我父亲说这是违背了他的上帝,把我剔出了海因里希族谱。连我哥结婚因为我去了,他们两个也不来出席婚礼,说是只要我在的地方就是污秽的,有辱圣洁的。”韩济悬听了这番话,不禁吸了一口气,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一想到自己儿子将来如何,又说不出来,只好又把胸中那口气叹了叹,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祁子毕竟还小……”
萧易寒住了口,一双冰绿色的眸子直望到韩济悬的眼睛里去,口气却是极冷淡地:“我和躺着的那个伊飞都是被自己父母厌弃了的,如果你不想要你儿子,就趁年轻再去生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