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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莲心火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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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浮生没来上课的第五天,高三二班会课,于老师颓废着一张脸向自己的学生宣布,由于原班长臧浮生同学因为特殊原因转了校,请班委们再选一个班长。下面的同学们都议论,好端端的怎么浮生就转了校呢?事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坐在后排的韩祁只管自己低着头,拿着表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让他妈妈转交的浮生的鸡血印章,上面篆刻的“藏·浮生”三个字仿佛有刺似地让握着印的韩祁手心发疼。
“祁子,你浮生表哥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昨天晚上,韩医生问自己这两天有些失神的儿子。
“啊?什么事?”
“唉,淑芬你来说吧。”韩爸爸耙了耙头发,站到书柜前假意找书似的,看着一排排书脊,想到医院里的情形,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祁子啊,”这是妈妈,祁淑芬,“浮生和你同班吧?你们平常有在一起玩吗?”
“没有,就前两天借了他一本书。妈,到底出了啥事?”韩祁心底的不安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起来。
他妈妈将要开口,只听韩爸爸咳了一声:“咳,孩子也18了,算是成年人,你就告诉他吧。”
“儿子,你浮生表哥,前两天割腕了。”
“什么?!”韩祁震惊地站了起来,原本就脸色就不怎么好刷地一下变白了。韩妈妈和韩爸爸互相对视了一会儿,韩爸爸很轻微地摇了摇头,从书柜边走过来拍了拍韩祁的肩:“坐下吧,浮生只是失血过多,人没事。今天上午让你表姨夫接回家去了。你爸的医术你还不清楚?”
韩祁听了这话心里的弦顿时松了,整个人慢慢埋进沙发里去,脸上唯一长得像他父亲的那对桃花眼,一闪一闪的,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似的呆望着他父亲,看了一小会儿又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他爸妈又对看了一眼,韩妈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忙用手擦了一下滚在脸颊边上的泪珠儿,韩爸爸走过去轻轻换抚摸着妻子依然油光水滑的头发,想到自己已经斑白的鬓角,又想到浮生他爸在医院里和自己夫妻俩说的话,以及还留在他抽屉里的那本书,心底竟泛出酸楚来,疲惫地推了推妻子,示意她往下说。
韩妈妈吸了口气,继续柔声问到:“儿子啊,你,你知道浮生为什么会自杀吗?在学校里有什么征兆没有?”
“没有呀,浮生,表哥他是我们班长,一直表现得挺活跃的,尤其是,”韩祁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他想到这两天浮生的表现是有些奇怪,一直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浮生那双小鹿似的眼睛老是瞟向窗外,只要于老师一经过,那眼睛里的神彩仿佛要迸发出来似的亮得吓人。更不要说于老师的语文课,浮生紧盯着老师的表情,是孺慕,还是爱慕?韩祁不想回忆似地摇了摇脑袋。韩祁悟了,难道浮生是为情自杀的,对象是于老师?!他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刷得一下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回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失望生气懊恼愤怒摆了一脸。
韩妈妈看到儿子这表情,再想到往日儿子的表现,还有什么是肯定不了的?一下子没绷住“哇”地一声,抱着自己的老公哭了起来。韩爸爸看她哭得不成样子,一面用手轻拍妻子的背,一面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祁子,你真不知道浮生他为什么割腕的么?”见韩祁摇了摇头,“先坐下吧,爸爸妈妈没别的意思,你也别害怕。”见韩祁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觉得这孩子也清秀得过份了些。
韩爸爸清了清嗓子,又问:“咳,孩子,你浮生表哥,这个,他喜欢男孩子的事你知道吗?”韩祁猛地一抬头,一脸震惊地看了他爸爸一眼,紧接着又胀红了脸低下头去。
韩妈妈终于稳定了情绪,抖着嗓子开口:“我的儿子,你就老实告诉妈妈,浮生他是不是因为你去割的腕?”
“不,不,不是的。”韩祁开始结巴,他父母都知道自己儿子有个毛病,一紧张就会结巴,看着孩子又羞又急,再经历了臧浮生的事情,两人又怕本来就内向的孩子也发生个什么好歹来,就不敢再细问下去。
韩祁的妈妈毕竟是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学过心理学,就迂回地劝说:“不是因为你就好。爸妈也不过是担心你有心理负担。另外,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要藏着掖着,虽然爸爸妈妈因为工作上的事比较忙,你平常也挺独立的,不过有事就大胆放心的和爸妈说,不管怎么样要记得我们都很爱你。”过了半天,才听到沙发里的韩祁声如蚊蚋地答应了一声:“嗯。”
课堂上,韩祁听到说臧浮生转学的事,再望着讲台上以手抚额形容有些憔悴的于老师,不知怎么就觉得这老师面目可憎起来。心里的烦躁越积越多,手中的印章也越来越重,突然踢了椅子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目瞪口呆之下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
出了校门,韩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天上又哗啦啦地下起大雨。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一看居然错拿了妈妈珍藏的KITTY猫的伞,这是上次老爸带老妈去日本旅游的时候买的。有心想不遮吧,雨又一阵大似一阵滂沱而下,转眼整个视野里都是青灰色的水汽。
韩祁看看时间还早,便举着伞向公交站台走去,无意间看到一个身影,背着硕大的驴友背囊蹲在那儿抽烟。那人的耳朵上时不时有一道火彩光芒闪着韩祁的眼睛,在这个被青灰色的水浸得湿漉漉的站台下,那彩光分外耀眼,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抽烟的人右耳上的耳钉反射的光。
那人戴着红色魔声耳塞听歌,一头及肩的长发披到左边,地上汪着一滩水,精致修长的眉紧紧皱着,在她身前地下,已经有好几只烟头。看她痛苦的表情,韩祁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女生或许得了什么急症,便走上前去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那女生并没有答应,于是韩祁又走近了一些:“嘿,你怎么了?”
那人一抬头,韩祁就知道自己看错了,这人虽然长得阴柔俏丽,眉目之间仍含着一股男人才有的英气,便不好意思地杵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那个漂亮男孩抬手招了招,韩祁楞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蹲下,便鬼使神差地蹲了下去,耳边就听到:“你刚刚说什么?”韩祁闻到那小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又觉得一个男孩子擦香水怪怪的,不禁有些紧张,回到:“我,我以为,你病了。”
那男孩转过头瞪了韩祁一眼,嘴里说道:“胃痛!现在。所以我站不起来。”
也许是想冲淡浮生转学带来的苦涩,韩祁忍不住想帮自己面前这位异乡人,因为这男孩给他的感觉实在像是淋了雨的猫崽。于是脱口而出:“呃我,我,你,要不要去医院?”那男孩有些惊讶地望过来,韩祁想到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随便地和陌生人交谈,就避开的他的目光,觉得脸上烧烧的。那男孩似乎对韩祁产生了兴趣似的,竟调侃起他来说:“你有结巴?”
两人就这么慢慢熟悉起来,互相通了姓名。这漂亮的新朋友名字很怪,练沉舞,也不知是哪个少数民族。听到他喊自己:“祁子。”脆生生的,有点儿霸道的,韩祁莫名觉得自己心里的烦闷淡了一些。男孩子之间的交往,其实有时也就是一种感觉,感觉对了便能聊下去成为朋友。不知怎么的,韩祁老觉得面前这位在雨中笑着,敢把手插进自己牛仔裤后袋,还不老实地掐了自己屁股一下的男孩子,是自己的同类,竟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忍不住地想亲近他。
正当韩祁走神之间,恍惚看到一辆小车从厚厚的雨帘后头钻了出来,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把身边的练沉舞推开,只觉得胸口一痛,耳朵听到车轮子打滑的响声,路人的惊呼声,还有小舞的尖叫声,接着眼睛一黑,就晕了过去。
……
等韩祁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母亲哭肿的眼睛趴在床边,见他醒来,连忙起身抓着他的手问:“儿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是妈妈,认得吗?”一边说着,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滚下来。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他妈妈吁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刘叔说你有点儿脑震荡,所以会头晕。那你胸口疼么?”
韩祁被他妈妈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胸前缚着厚厚的绷带,轻轻动一下就有种剧痛从左边肋骨那儿痛出来,不禁“嘶”了一声。他妈妈连忙说道:“你肋骨断了两根,还好没插进肺里。好儿子,你可把爸爸妈妈吓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听老师说你还逃课……”
没等他母亲开启唠叨模式,韩爸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淑芬哪,孩子才刚醒,你还不快去把老刘叫来,只管自己在那里说个不停?”
“哦,对对,让你爸陪你,妈妈去找一下你刘叔。”说着,一阵风似地出了病房,韩爸爸的声音在后面追着:“慢点儿,急啥啊?”说完便走了进来,坐到韩祁的床边上,望着自己的从昏迷中清醒的儿子,也不说话,父子俩只是静静地互相看着。
看着看着,韩爸爸眼眶也红了,轻声说:“祁子啊,如果你真的要那样,爸爸妈妈也不逼着你改,只要你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健康康的,别学浮生……”说了一半儿就噎住说不下去了。韩祁望着自己父亲的斑白的鬃角,觉得他老了不少,也红了眼睛回答说;“爸,我没事,是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以后不会了,你别担心,你和妈妈也要好好的……”也说了一半儿噎住了。
韩妈妈带着刘医生进来的时候,看到父子两这种情形在自己脸上囫囵擦了一把,拍着手笑道:“老韩,你心疼儿子也用不着这样,倒叫老刘看我们一家子笑话呢?快点回你的办公室去,不是说有个病人正等着你呢嘛?”一边说着,一边对刘医生说:“唉呀,老刘,刘医生,你快帮我们家祁子看看,也好让我们两个放心回去工作。”那刘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一听这话也笑了:“小家伙皮实着呢,我已经看过片子,没有啥大毛病,只管在这儿住着,等骨头接好了就可以回去了。”韩爸爸这才收拾了表情,一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冲刘医生点点头,拍了拍肩,走了。
韩妈妈就冲他喊了一句:“哎,你下班记得回去把灶台上炖的排骨汤拿来,给祁子补补!”
“知道啦,你这婆娘就是罗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