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君嬗之

6、六 何以忘川

　　自从那次夜间泛舟后，他每逢月末都会到公主府一趟，但并不是来借取钱财的。仅仅两月的时间，他已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了官员的赞赏，奉禄已足够了。而这几次前来，都是与她坐在后院凉亭中，像多年好友一般煮酒论茶。
　　五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

　　元衎十七年，她十七岁，他十九岁。那一年的六月末，公主府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接到通传，她急忙出去相迎，入眼的不再是银线玄衣而是金线蟒袍——太子，她昔日的兄长。
　　她垂了眸，规规矩矩地俯身跪礼。她早已不似当初，再无法不顾礼节地随意撒娇。

　　“重瑶，你已及笄了，理应婚嫁。告诉皇兄，如今，你可有倾心之人？”

　　她微怔，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他。可是她知道，不能，也不可说。
　　五年的时光，他费劲了全力终于升到了六品武将的位置，这在前朝是从未有过的殊荣。正因如此，也造成了父皇对他过分的注意与提防。如果她说要嫁给他，非但不能如愿，更会使他身陷囹圄，遭受灭顶之灾。
　　至于太子的这番问候，看似是兄长的关怀，实则心机叵测。她不是不知道朝堂之事，她很清楚的明白父皇正在为匈奴一事烦心。若是太子能说服她出塞，无疑是立了大功，在朝堂上地位将更为显著。她终究……还是沦为了一枚棋子，可是，她又能如何？

　　“没有。”她答，垂了眼帘，却也能看见太子脸上满意的笑容。

　　这也就是为何，当第二日深夜他翻墙前来时，她无论如何也不愿随他离开。
　　只是，她要永远埋葬这份感情了。

　　……

　　元衎十七年九月，安陵公主奉帝之令，出塞和亲。
　　元衎二十年，□□进攻中原，帝派四品武将陈氏挂帅出征，久而不胜。
　　元衎二十一年三月，六品武将宋氏奏请出征，帝准。五月，战况逆转，中原屡进屡胜。十月，□□投降。帝大喜，破格册宋氏为正一品将军。
　　元衎二十二年，帝欲将永宁郡主赐与宋将军为妻，然宋将军言“外患未平无以为家”，拒。
　　元衎二十五年，帝因病驾崩，太子继位。
　　同安元年，新帝易年号为“同安”，大赦天下。同年，宋将军奏请赴东北戍边，帝准。
　　同安六年，□□再犯，中原获胜，然宋将军战死。帝应其遗书，运其遗体回长安安葬。
　　同安十三年，匈奴与□□交战，双方损失惨重。匈奴单于战死，帝哀，接安陵公主回朝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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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二十一年的事，终究只换作史册上寥寥几句。只是她从没想到，十年，他竟真的在十年内登上了大将军的宝座。
　　梦境依旧在继续。她看见迷雾散去，渐渐描摹出大漠帐内的情形。
　　那年，她眼睛还能看得见，正坐在铜镜前挽一个漂亮的发髻。一个七岁的男孩子伏在她的膝上，有一双与她极像的大眼睛。
　　蓦地，耳畔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是秋儿冲进了帐来，慌张道：“公主……公主，出事了！”
　　彼时，她正拿着一枚玉簪，闻声蹙了眉，沉声道：“什么事？”
　　“□□又进攻中原……”
　　“没关系，有临清在，中原一定会赢的。”她笃定道，微微弯起了唇角。
　　秋儿的眉宇间沉淀了痛色，踌躇道：“可是……”
　　“嗯？”
　　“方才接到密报，宋将军在战场上中箭而亡……”

　　——哐当。

　　她手中的玉簪掉在了地上，碧绿的玉碎成了几块。她低头望着碎玉，一时怔愣。
　　秋儿没敢说话。而那个男孩子却抬起头来，脆声问她：“娘亲，宋将军是谁啊？娘亲认识吗？”
　　她“嗯”了一声，慢慢地收回了视线，又拿了一只簪子挽起发来，面色平静得如什么也没发生过：“是娘亲的一个故人。”
　　她起身，撩开了门帘，帐外是漫天的风沙。风沙蔓延开来，迷了她的双眼。
　　是一个很重要的故人。
　　可惜那第三个要求，她再没有机会同他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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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我们到了。”
　　她睁开双眼，扶着秋儿的手下了马车。
　　他的墓在长安郊外的山上，很偏，很远。她提起裙摆，费力地踏着荒草向上走去，心中冰冷一片。
　　身为一国将军，他死后，就葬在这种地方？
　　“是他如此要求的。”皇上走在她的身边，缓缓道，“而且，他死前几番请求我刻的墓志铭……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放在石碑上。
　　石碑上刻的字是凹的，一笔一画极为清晰。她蹲下身来，用手指慢慢地描摹字形，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然后，她的指尖蓦然顿住。
　　“是我对不起你们。”
　　身旁人的呢喃似乎已离她而去，她茫然地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双臂。
　　临清，临清，临清……
　　双颊冰凉一片，手一抹，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她奉命和亲时没有哭过，她听闻他死讯时没有哭过……可是如今，她却哭了。

　　——宋临清将军与安陵公主合葬……

　　——与安陵公主合葬……

　　她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的，甚至连他怀着怎样的心情送她去和亲，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闻她为单于生儿育女的都不曾知晓。他一生未娶，到头来，也仅仅是希望她能与他一起，哪怕是在阴间，也好。
　　她以为成业是他最大的理想，却忘却了他宁愿为她放弃一切。她一直都在替他做出选择，可是她其实没有理由代替他，这最后的选择，也不过是自己在逃离。而他，明明知晓如此，却依旧执着地守了她多年，哪怕入了忘川，也依旧在等待。
　　明明是她负了他……他又怎敢如此爱她……
　　刻入墓碑的深沉，她又要如何去还？要如何，才能偿还她所欠他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不顾草茎划伤，死死地抓住了皇上的衣角：”皇兄……我求你……”
　　时隔二十一年，她终于唤了他一声”皇兄”。
　　“我求你……在我死后让我和他一起……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能再负了他……”

　　冷风刮过来，吹得荒草沙沙地响。一双手扶着她站起来，声音沉沉地：”今天清晨，匈奴那儿来了使者。”
　　她抬头，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使者说，虽然你是安陵公主，但也是匈奴族单于的夫人。他们希望等你死后，能把遗体运回西域，与单于合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终究，要负他一辈子了。

　　山上的风很冷，冷得心都在发颤，比大漠的深夜还要冷上许多。她缓缓地俯下身来，眼眶干涩，仿佛抽尽了力气，连嗓音都是哑的。可她依旧说着：“安陵……遵旨。”

　　中规中矩的回答，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