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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彼岸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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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食言。
元衎十二年,皇帝寿宴的前夜,趁着公主府准备寿礼的空隙,他带着她偷偷地从后门溜走,直奔护城河而去。夜晚的护城河上有几盏花灯摇曳,涟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承载着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她惊喜地趴在船尾大呼小叫,一双眸子亮闪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小心些,别翻下船去。”他一边撑船,一边叮嘱她,那目光在月光下亦柔和了几分。
“没关系呀,”她笑眯眯地回头看着他,笃定道,“就算我掉下去,你也会救我的。”
他偏过头去,不做声,唇角却也携了一份笑意。
“对了,”须臾,她似想起了什么般,噔噔地跑回船舱,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匣子,那是她从府中带出来的,“这是送你的礼物。”
他疑惑地放下了篙,蹲下身来打开匣子。
那是一柄青铜剑。剑刃锋利,雕刻精致,一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才看了一眼,他便“啪”的一声合上了剑匣:“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呀!”她闻声,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他站起身来,知道若是说这柄剑太贵重就不能收的话,她定是不依。思量了片刻,方道:“我只是一个守卫……用这柄剑,不合适。”
“如果你只是个守卫的话,我也不会给你。”她举起剑匣,把它使劲儿塞到他的手里,“这柄剑啊,我是留着给大将军用的!”
见着他疑惑的表情,她清咳了一声:“你说你如今是一个小小的守卫,那么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卫吗?你难道就不想像你父亲一样登上大将军的宝座吗?就算你如今是罪臣之子,又有哪条律令说罪臣之子不能当官?那么,我这柄剑又为何不能送给你?”
他没有作声,低下头来慢慢抚摸着剑身。
“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她扬了扬眉,义正言辞道,“十年之内,你必须要当上大将军。否则,我就要收回这柄剑!至于现在……你就先拿着!”
其实她知道,十年之内当上大将军简直就是妄想。他如今连九品官职都算不上,要成为正一品的将军,前方的路何止是荆棘丛生。她当时,只是想要让他收下这柄剑而已。
或许是错觉,他眸中竟有一道亮光闪过。半晌,他沉声道:”好。”
……
如果他能,那么,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
“公主?公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凭声音辨出是秋儿在唤她。或许是睡得太久了,连太阳穴都在发胀。她抬手揉了一揉,问:“怎么了?”
“皇上叫公主去议事殿,说有要事相议。”
她默了一默,道:“备辇。”
议事殿内焚的是龙诞香,她素来不喜这种味道,总觉得令人作呕。秋儿扶着她入了殿,她理了理深黛的裙摆,依礼跪下,沉声道:“安陵见过皇上。”
“臣参见安陵公主。”
她挑了挑眉,原来这殿中还有他人。她本以为皇上叫她前来只是商议家事,此番看来,倒不是那么简单。
“都起来吧。”
宫婢扶着她在旁凳上坐下,而那位臣子却依旧在那儿立着。
“策之,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那名为“策之”的臣子应了声是,就开始慢条斯理地重复方才的话。听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谬论!你说宋临清宋将军意图叛国,又有何证据!”
臣子默了一默,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反驳,但还是依礼回道:“臣在宋将军故居中发现几封与突厥来往的书信,其中有多次商议约见事宜。”
“宋将军驻守边疆多年,与突厥战后议和再正常不过。仅凭几封书信就妄下此论,又怎能使人信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连全身都在发抖,“再者说了……宋将军早于七年前战死,你如今才上奏此事,不知是何居心!”
那臣子怵怵不敢言。半晌,才听到皇上沉声道:“你下去吧。”
臣子的脚步声渐远。未几,宫婢亦有自知之名地退去。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渐渐松开了拳头。手掌有些麻木,她用拇指指肚缓缓地抚摸着掌心留下的月牙形痕迹,心中五味杂陈。
几何,主座上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有几分无奈:“重瑶,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她垂了眸,没有回答。
“对于喜欢的人,你还是如此维护。”
她手一紧,半晌,听见自己的声音压抑着:“我听说他葬在长安……我想知道,他,在哪儿?”
殿内久久没有回应,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许是料定他不会回答了。她缓缓地起身,凭着记忆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当她一只脚跨过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低低地几乎不可闻。
“明天。”
她回过头。
“明天,我带你去。”
她点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