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啼》无边风生

8、第七章 赖宫麟不信

　　幽暗密闭的空间里，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厚重的窗帘掩盖住了拼命想要挤进来的阳光，空气里微微散发着一股细不可闻的腐臭味，床上躺着刚死不久的赖二爷，本以为在柯百顺家门口逃过一劫的他却一夜之间死在了自家的屋子里。

　　他的双目以一种常人几乎无法做到的程度睁得十分大，眼瞳里布满血丝，空洞洞的似乎望着空气里某些不存在的东西。放在他身边的是一杠烟枪，却不是老九去仙家铺取来的那杠。他身体的四周散落了无数的白色粉末，就连他的嘴边也沾了一些。

　　镇上的警察也过来调查了，查看了四周说没有搏斗的迹象，房间也没有丢失财物，他们取了地上的粉末回去，最后判断二爷是死于一次性吸取大量白粉暴毙而亡。

　　虽然如此，警察还是做了调查记录，譬如这两天都见过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

　　老九听说赖二爷死了，死得又如此蹊跷，心里的疑惑也不由更重了，他想，这么多事还是跟大烟白粉有关。

　　过了没多久，赖家派下人过来请老九去赖家，还说让岱银也一同过去。因为昨天两人都去了赖家，警察说要录口供。

　　“爹，二爷死得蹊跷，我觉得不像是人做的，你说是不是赖家做了什么亏心事，冤魂来寻仇了？”

　　老九说:“也不是每个冤魂都能出来害人的，毕竟只有那种怨念极深，又守着自身魂魄不散的才行，不过这很难。要知道，这人一死，身上的能量就会消失，它周身的磁场就会消散，到这个时候，阎王就会派黑白无常来勾魂，所以一般来说鬼都是很难在人间继续待下去的。”

　　“照这么说，这鬼岂不是神通广大！”

　　“我觉得这鬼能继续留在这里，一方面是它自己的怨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个磁场很强的东西在维持着她的魂魄。不过赖二爷是不是鬼杀的，我得去现场看了才能做判断。”

　　二人来到赖家，见门口围了不少人，大门上都已经挂上了白色丧花，门口有警察把守，家里也几乎乱成一团。老九带着岱银走进去。岱银本也想进去看看赖二爷，但是被老九阻止了:“小孩子看到这些不好，爹进去就好。”

　　岱银也觉得自己没那个胆子，就坐在天井的槛上等着。

　　赖宫麟从屋里出来，一看到坐在那里的岱银，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天天往我家蹭，冤家路窄的，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饶不了你。”

　　岱银嫌弃地看他一眼:“我现在没空跟你斗，离我远点！”

　　赖宫麟把手上的衣袖一卷，走到岱银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脖子一横说:“这里可是我家，你搞清楚，你才应该离我远点。”

　　岱银无奈道:“我是跟我爹过来看看你家二爷的死因的，警察也叫我们过来，你有什么权利赶我走？”

　　赖宫麟反倒不在乎，身子往后一躺，将两只手放在脑袋下面枕着，说:“毒贩子，死是早往的事，我看他是活该！”

　　“你怎么这么说你二叔，现在人都死了，死者为大，积点口德吧，小心报应。”

　　“哼，老子还真不信这些什么报不报应的。”他突然坐起来靠近岱银说:“你说你爹个跳大神的，糊弄糊弄一般人倒还行，现在跑来这里说些什么乱力怪神的干嘛！小心扰乱人心。”

　　岱银挑了挑眉将屁股往右边挪了两步:“你不信鬼？迟早让你看看，吓破你的狗胆！”这时候老九刚好从屋里出来，岱银忙跑过去。

　　赖宫麟嬉笑着说:“我等着。”他心里暗暗道:这小丫头身上倒是挺香的，他的目光追随着岱银瘦小的身影，回过神来啐了一口道:“冤家！”又想着自己若是真的看上这小丫头，而人家又那么不待见他，那他岂不是自个找罪受，犯#贱嘛！

　　老九跟警察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岱银离开了，出门前遇到了镇上的柯百顺带着他儿子来了，手里提着两盏白色灯笼，简单素雅的灯笼上绘着两朵白色的牡丹。

　　要说镇上谁家灯笼做的好看大方，那就得数柯家头一名了。

　　柯百顺拉着老九站在一旁说道: “昨晚赖二爷在我家门口经过。被一个女鬼缠住了。”

　　岱银看着两个大人说起话来完全把他们晾在一旁，这时她才发现，旁边的男孩原来就是这个看上去凌厉又精干的柯百顺的儿子。她笑了笑跟他打了声招呼:“柯暮生，上次谢谢你啊，告诉我川金被欺负的事。”

　　柯暮生点了点头，倒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爹。

　　岱银发现他仍旧穿着在这个时节看上去很奇怪的长衣，心里嘀咕:“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岱银听老九说道:“赖二爷死得蹊跷，绝不可能是自杀，我刚刚在里边看了下，这赖二爷是明显有挣扎痕迹的，他的手指甲在床板上划出好几条线，把指甲都磨出血了，但是身体却没挣扎，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好像死前被什么东西定着不动，生生被灌白粉至死，你说，会不会是你说的昨晚那个女鬼干的？”

　　柯百顺道:“难道这女鬼厉害到能逃脱夜叉的追捕？这也说不准，我去看看。”

　　老九点头，两人道了别。

　　岱银想到刚刚赖宫麟说的话，便道:“爹，真的是鬼干的吗？可是我刚刚听到赖宫麟说赖二爷是毒贩子，会不会是被仇家寻上门来做掉的？”说完她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九笃定地摇了摇头，说:“不会，是人的话不会做得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这事肯定跟赖家以前的一桩恩怨有关。”

　　半夜的时候吴家三人正睡得沉，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外边大声的叫喊，一边用力地拍打着柴门上的两个大铁环。

　　老九披了衣裳急匆匆地往外赶，一边喊道:“别拍了别拍了，我这不来了吗！这门都给你拍坏了，回头你可得陪我一个。”打开门一看，发现是赖家的二狗子。

　　“九叔，你快去看看我家少爷吧，他……他出事了！”二狗子说的都快哭出来了。

　　老九急忙问:“这是怎么了，下午不是好好的嘛？”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这睡到大半夜的，少爷突然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像是得了羊癫疯。可是叫医生来看了，医生也说不出原因，这不，我们老爷说赶紧来找您去一趟。”

　　岱银从后面探出头来说:“没想到他小子也有这一天！”

　　老九瞪了她一眼，又探头看了外面一眼说:“可这乌漆抹黑的，要一不小心掉屎坑里就坏咯。”

　　二狗子急得跳脚:“我说九叔，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担心这些，您要是能掉下去我就敢把您捞上来！快走吧。”

　　老九哭笑不得，转头吩咐岱银道:“带上家伙，纸笔墨刀剑。”他担心岱银听不懂，又重复道:“黄纸，红笔，黑墨，菜刀，木剑。”

　　岱银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连忙跑回屋里去拿。

　　二狗子提着灯笼在前边照路，三人很快来到赖家。

　　赖家少爷用绳子捆着绑在床沿，他双眼上翻，嘴角边沾着白沫，浑身都在不停地抽搐着，他本来白皙的脸在烛光下更是显得惨白惨白的。岱银看了他的样子，都觉得可怜。

　　老九让人用菜刀杀了一只公鸡，然后拿红笔在黄纸上写了张符，贴在了赖宫麟的头上，说来也神奇，他突然就不抽搐了，只是状态还是很不好。

　　老九露出凶狠的目光，对着赖宫麟道:“我知道你躲在他身体里，我劝你乖乖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赖宫麟身上的绳子绑的本来就不劳，这时候突然被他用力一挣就挣开了，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将脸侧向一边，翘起兰花指，拿起台上的梳子正一下下地梳着头发。这情形有些诡异，岱银寒毛都竖起来了。

　　突然，赖宫麟用尖细尖细的嗓音说道:“要我离开他身上也可以，只要找到了渡亡人，帮我把七十年的那杠烟枪里的冤魂超度了就行，否则，今天弄死这小子，明天我就把赖家的祖坟给端了，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找出度亡人，不然我定搅得你们不得安宁。”

　　赖宫麟刚说完，他的身体就直直地向后面倒了下去。

　　二狗子见他少爷被折磨成这样，忙追了出去，一手举着菜刀喊道:“妖孽，哪里逃！”

　　老九喝道:“早跑到千里之外去了。”他转头吩咐岱银，“去打盆水来，我给他去去邪气。”

　　弄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老九跟岱银见没什么事，就想回去，但赖家说这次多亏了他们，就说怎么样也要留他们下来吃顿饭。岱银被老九指使去看赖宫麟醒了没。

　　屋子里很暗，岱银走进去，发现赖宫麟坐在床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的不知在看些什么。岱银心道，莫非鬼又上身了？

　　“姓赖的，没被附身就应我一声。”

　　“……”
　　她想了想道:“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赖宫麟这会终于转过头来:“听说我被鬼附身了？”

　　岱银点头。

　　他的手捏成拳用力在床板上一砸，“今后叫我怎么在兄弟面前抬起头来。”

　　岱银安慰他:“这事谁愿意呢，我知道你是被强迫的，想开点就好了。”

　　赖宫麟直直地看着她:“我的丑态可都被你看见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岱银想他不会要说出什么要挟恐吓的话来吧？

　　他低下头说:“你是不是更讨厌我了？哦，昨晚，你是不是照顾了我一宿没睡？”

　　咦，这风格不对啊！她愣了下连忙点头说:“是啊，我爹让我看好你，一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告诉他。”

　　赖宫麟听了这句话，本来灰心沮丧犹如十二月大雪纷飞的心情突然转变为春暖花开。

　　他笑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虎牙，说:“谢谢你！”

　　岱银越发觉得不对劲，以她二十年来的经验，她觉得他很有问题，她想，要不要跟爹说一声，这也算是不正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