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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江醉月7 那白衣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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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小景,我还真没料到你竟随我来此地。莫非你终于懂得纵享人间之极乐了?”忍足就着身边玉手饮下杯中美酒,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年。
“你闭嘴。”不知是否为错觉,景少的声音竟显得有些闷闷的,不似以前那般华丽傲然。忍足早已觉出景少今日之态不似往常,神色谈话有些心不在焉。此时他仿佛若有所思把玩着手中碧杯,眼中不知蕴着何种思绪,少了些许以往的嚣张不羁,只是那华贵风流之姿却是仍难掩盖。那些温软娇俏的烟花之女早已被景少不耐烦地赶走了,此时都围在忍足身旁承欢。
“哎呀呀,小景,既已来了此地,又何苦作那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的莽夫?”一手搂着美人纤腰,忍足笑如春风,“该不是方才外遇见了令你倾心的绝代佳人?”
“忍足侑士,你若想早日归西,本大爷倒可以大发慈悲地成全你,啊恩?”景少岂是容人侃笑之人,此时微挑眉头,语气恢复以往的傲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说呢,红衣?”
那正坐在忍足怀中搂着他脖子的女子,姿容为众女之最。此刻身穿酒红色轻衫,罗袖微抬,兰花般妙曼的柔荑环过蓝发少年的脖子,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双眸如秋水,眉心的朱砂娇艳欲滴,举手投足中,风情万种。只见红衣女子有意无意地轻揉着忍足后颈,莞尔一笑。一时间,满屋春光,百花竞开。“如今秋棠正好,公子竟何必说那不吉之词。正该罚酒一杯。”
“正是!定当罚酒。却需让我们姐妹一人罚一杯!”周围各着橙、黄、绿、青、蓝、紫六色衣裳的女子皆笑语相和。七名绝色丽人各各送上美酒,忍足含笑一一饮下。
景少并未理他,恍眼下,似乎又隐隐看见夕阳下淡淡的小舟,淡淡的水雾,淡淡的抚琴之人……
一个素昧谋面之人……
过了些时候,景少方发现忍足似乎不太对劲。只见他直盯住楼中一处,眼神中似乎颇有趣味。景少顺着他视线望去,见一个高挑的白衣男子,劲削修长的身形显得孤傲淡漠。虽非是满身华贵,其风度举止,却也不是寻常俗客。只见他金茶色的发丝随意束在身后,背上一物用白绢细细裹好,观其形状大小,似是一把琴。因他背对着景少等人,未能看清相貌。
景少见他所背之物,心中一动,外表却未露一点。此人端坐在一张小桌旁,旁边已有两名女子过来“伺候”。男子却似乎不为所动,反倒像是对她们颇有些忌惮。老鸨心知他定是初次开荤,脸上笑容荡开去。“小霞、小茹,伺候好这位公子!”言毕便匆匆离去了。
这里男子只发话道:“请姑娘传话,送上两道小菜,再沏一壶清茶,多谢。”语音平淡如水,亦没有多余废话,仿佛只是到这里来喝茶吃饭。两名女子轻轻一笑:这种到了烟柳之地尚还装得如此正经之人倒还是第一次见道。其中一名女子冲旁边的小厮说了几句,另一名一手挽住男子右臂,另一只手攀住他肩头,又顺着背脊缓缓下移,娇笑着在男子耳边吹气如兰:“公子觉得妾身可能入口?”
却见对男子调情的那女子双手被蓦地弹开,而那男子竟一动也没动。景、忍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此男子内力之深,竟至如斯!
此时,那男子微微转过头,看着愣住的那女子低声道:“请姑娘自重。”
景少与忍足两人内力武功早已能够独步一方,百丈之内任何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几人对话自然更是不在话下。在一个青楼里对一名妓女说“自重”一词,却真是既好笑又讽刺。
此时另一名女子已走近,轻轻望了望怔住的那名女子,后者会意思。两人缓缓贴近男子,媚眼如丝。一人纤指若挑,轻轻拉过胸前衣衫,玉葱般的一抹雪胸便已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娇嗔道:“公子好无情。”另一女子亦轻轻偎了过去,见她眉梢带春,若抱非抱,似拥非拥,眼中雾光蒙蒙。此般春光,便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怕也当心神动荡。景、忍二人兴致昂然地看着这妓女常用的媚惑手段,只欲看那男子作何反应。
此时那本稳坐桌边的白衣男子瞬间已站在十步以外之地,除了景、忍二人,无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身形。便听得他以极低的声音道:“两位姑娘,何以做出这等事来。自古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语气中全然是诚恳,并无半点嘲弄戏谑。两个烟花之女从未见过这种客人,倒是真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景少方噙了一口茶,此时却几乎喷了出来。在妓院中谈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不异于鲁班门前弹琴、子期前头弄斧——弄错了地方。再抬头时便见忍足不知何时站到白衣男子身旁,含笑道:“这位公子,在下忍足,不知可否能请公子与区区共饮?”闻言,那白衣男子方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景少与忍足二人才终于见到男子面容。二人皆微微一震,景少把玩酒杯的手也不禁也停了下来。只见那男子轻逸俊美,凤目微侧,开合中似将星光全然敛于眸中,却又冷如寒潭。双眸丝毫不避地直视忍足,目光清澈纯粹,竟不带半点杂质。只随意站着,却已是清灵不俗,如冷阳,如清月,如子夜,如寒玉,如芝兰。此般气质风度,宛如谪仙,若欲再从天地中寻出第二个来却是实在不能。
男子默默注视了忍足半晌,忍足虽心中微震,表面却丝毫不动声色,只笑吟吟看着他。男子方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忍足到桌前,待他说了声“请”,二人方入了坐。忍足轻扫景少一眼,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甚么。当下起身对笑着指着景少对白衣男子道:“这位乃是在下好友景熠。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国光。”男子淡淡答道,视线略在景少身上稍作停留,又扫过众婀娜女子,眼中未有一丝波澜。此时景少眼中却似有一丝讶异。
“有何事?”白衣男子一答一问言简意赅,目光复又投向忍足。
从未见过语言这等简短之人,忍足心中略作苦笑。“我与好友小……景熠二人本是外出游览各地名胜,今日偶至此处,方才见公子举止言谈,实在倾心不已,便生结交之心。只欲与公子把酒几杯,还望公子万莫推辞。”
国光此时微抬眼帘道:“我不会喝酒,请恕难奉陪。”语毕欲起身离开。还未站起,一只手已按在自己肩头。虽未觉来者不善,出于多年习武本能,国光往后一退一带,那力道却是柔中带刚,竟未能挣脱。心中微惊,转头一看,竟是刚才一直未说话的景熠。
他脸上仍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中却隐隐多了一份熠熠的光泽。景少微抬下颌,神情颇是傲慢嚣张:“既然已来,何必这么快便走?你若不爱喝酒,便泡壶茶来,如何?”
说罢,也未等国光回答,便叫了一名小厮,吩咐将楼中最好的茶送上,小厮迭声答应着跑开了。国光此时凤目微敛,道:“不必费心,我已要了……”话未说完,景少已打断他道:“那些都退回去罢,本大爷这里的菜还不够,啊恩?”
国光眉头轻攒,淡淡看了景少一眼。眸光流转,却静如明镜,清如溪流,景少难以觉察地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只听得国光道:“不敢破费,还请自用,告辞。”
方站起身,便听得景少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是怕菜里有毒,还是担心这是本大爷设的鸿门宴?”国光抬起头,二人目光直直在空中对视,见景少面无表情,却浑身散发出一种隐隐的君临之气势来。
忍足暗叹一口气,忙笑着趋身上前对国光拱手道:“公子还请留步。景兄其实并无恶意,只是真心希望同公子共饮一杯,出言过激,望公子莫要计较。还请公子能留下少叙,我二人实在感激不尽。”
国光虽面冷,心里却是遇强则强,遇软则软,最是不能听人说软话。又兼初涉江湖,并未有防人之心。见忍足如此殷切相邀,又降低身段,实不知如何拒绝,无奈只好复又坐下。无意间瞥见景少肩上金色大鸟,见它微微歪着金色的小脑袋看着自己,黑色的眼睛似带着一丝好奇。国光自幼与雪豹“雪绒”一起长大,因不爱主动与人谈话,倒是与同样不说话的动物颇为投缘。每每去山下购置食物之属,或遇上猫狗一类小动物,都爱与自己亲近。此时见了金翅,倒想起雪绒来了,脸上表情不觉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