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寒江醉月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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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少良久方回神，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仍脚踏土地上。此时心中大震：未曾想世间竟还有这般音律，令己沉醉如斯。勉强收了这震惊之心，这才开始琢磨曲中之意，思索少顷，心中如茅塞顿开，豁然开朗。此时金翅早已飞入空中，随乐而舞，不时高声鸣叫。金色翎羽随风飞扬，与身后的夕阳熔为一体，如舞烈火之中，直若凤凰涅磐重生。四面亦有小鸟飞来，或站与树枝，或停于琴上，或飞舞空中，其景不胜美丽壮观，令人称奇。
景少不禁大笑道：“好！好！好个‘玉醅鹿肉’，‘焦叶覆鹿’！能使本大爷的金翅随乐而舞，招来群鸟，果有凤吟鸾吹之妙。本大爷也不枉走这一趟了。”原来《酒狂》一曲乃晋代阮籍所作。有书记载，阮籍曾至北方，在那里以鹿肉下美酒作赋。其中有一句，说：“玉醅鹿肉，人间之极乐”。而庄子曾有言道“焦叶覆鹿”。故方才所奏《焦》、《庄》二曲，皆射一“鹿”。
那景少原是极目空一切、傲慢恣意之人，从未将旁人放在眼里。更莫谈真心赞个甚么人。而今日所遇大触己心，音律之美，技巧之高，竟比自己还强出半分。又生平第一次遇见与人以音代言，以琴萧代剑。所谓棋逢对手，琴遇知音，心中那份痛快，实在难形容。
此时见景少眉宇飞扬，双目熠熠：“既要以鹿下酒，本大爷便去捉来！”言毕，景少闭了眼，又吹出一曲。国光听得萧音一响起，便觉与方才所吹之曲全然不同。
那萧声起得极缓极低，虽音似若有若无，但却每个音节清晰可闻，更让人不自觉屏息细听，国光只觉周遭空气顿滞，颇为压抑窒息。忽音律一转，曲调大开大阖，铿锵有力。萧声暗中变了节奏，一声快过一声，一时仿若沙场鸣金，战鼓雷雷，北风卷得沙石飞扬。国光只觉那每一声却都如同重锤击在心脏上，仿佛心脏都随着萧声节律而动。
国光蓦的惊觉：如此下去岂非便要心脉暴毕身亡！当下凝神守一调养内息，心明如镜，不沾片尘。于是渐渐心定神宁，脉搏亦复常。原来景少不知不觉，已将毕生所蓄内力注入萧中，以他此般精湛之技，那内力不深之人绝难与之抗拒，百脉身心只能随曲而动。此时受制之人便如木偶，欲其动则动，欲其亡则亡。
国光先时并未想到他竟会突然在萧中加诸内力，完全没有防备。幸而国光不久便发觉，又内功扎实，才能运息与之相抗。否则随那萧音渐快至一瞬百弹，只怕已一命归西了。
景少所吹之曲乃是《将军令》，本是描述将军为抵御外敌来侵膏腴之地，升帐鸣金欲战沙场之景。那将军之名姓未被记录，只知为中原名将。接方才国光所指之“鹿”，暗含“中原逐鹿”之意。
一曲既终，景少方缓缓吐出一口气。见船上之人竟还未接，心中颇觉有些自得。忽忆及一事，胸中大震。原来方才一时兴起，心里只欲与之一较高下，不经意间竟将内力注于萧声中。凭自己内力修为，寻常人绝无可能抵挡，那人此时只怕已经心跳而亡了！景少毕生第一次感到懊丧后悔，亦为自己竟至如此失控倍觉惊异。此刻直直望着湖上小船，许久方轻叹一口气。遂将玉萧放回衣襟中，思量着寻船将其尸首取回厚葬。忽然，又听见江面琴声悠悠扬起。
景少亦惊亦喜，又不信竟有人真能抵御自己注入全身内力的萧音。只闻得琴声虽响在耳畔，却又似远在天边，缥缈无定，如烟如云，正是一首《寻隐者不遇》，乃是根据诗歌改编。琴声中途曲调一变，越转越高，后来竟细若游丝，使人感到仿佛立足于高山之颠。景少只觉心如被极细之线悬于空中，欲掉不掉，只坠坠难受。后琴声轻轻一转，那琴韵竟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景少方觉放下心来。
此时，景少猛然回过神，才知道琴中亦含内力，且其纯正、深厚，竟与自己不相上下。方才心中震惊，竟也未留神，被那人“回敬”了一番。景少纵然傲慢嚣张，亦知那人手下留情。方才若是他心存歹念，将音再拨高一些，只怕自己亦会受伤。
景少勾起嘴角，不出一言，重拿出玉萧放于唇边，运起内力，一曲《十面埋伏》便激荡开去。一时，一萧一琴，一静一动，两种风格迥然不同的曲调便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交缠碰撞在一起。一边清幽壑谷、隐士孤居；一边声动天地，悲壮慷慨。此高彼低，彼进此退，互不相下。
景少萧声势既大，似乎处处将琴声压住，然而琴声柔而有韧，软而不断，却也始终未被萧音所掩。空中飞鸟虽不会为曲中内力所伤，但琴萧所奏实如阴阳两端，竟似不知该如何拍打翅膀，皆都扑腾着惶惶飞走了。惟有金翅尚留在景少身旁，只是亦不能再飞舞空中，只站在树枝，显得颇为躁动不安。二人皆是亦攻亦守，既不能为对方内力所乱，还要将自己所奏之曲表其景达其意。
萧声大起大落，一时似金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齐作，俄而又无声。琴音飘飘，这许多声音便如被云包裹其中，显得颇有些古怪，莫能形容。双方各呈妙音，两股声音纠缠一处，斗得难解难分。后来，萧声愈来愈急，越来越快，似有万马奔腾之势。然琴音丝毫未为所动，仍气定神闲，悠然清静。
吹至最后尾音，萧鸣气动四宇，直如泰山崩顶。此时琴声袅袅，二人同时收音。琴声虽断，弦犹震颤；萧音虽绝，尾韵激昂。一时，湖面上琴萧余音不绝，久久飘散不去。再看那樱树，本繁茂的樱花竟已掉落一半，金翅大鸟亦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待到余音完全散去，二人才收住内力。此时，湖面雾下得更浓了，二人心中若有所思，彼此相望，却已不能见对方身形。景少忽觉察不见金翅去向，知是为方才二人琴萧相斗之声所乱，飞往别处去了。正欲吹萧将它唤会，却见远处金影隐隐晃过，不久便已飞至近处。见它金羽翩跹，在暮色中更是似能闪光，其姿优美潇洒，直如凤鸟舞于空中。
景少忽心生一念，身靠樱树，吹响玉萧。萧音幽幽，柔情款款，正如昆山凤鸣，深挚缠绵而又不失热烈奔放。国光眼帘微颤，心中已知所奏乃为《凤求凰》。暗忖道：昔日司马相如欲求卓文君而弹此曲，只是此人倒不似有此意。古言有“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想是因方才琴萧互奏，未分高下，欲寻一见。
国光心中数念转过，半晌，摇着舟楫，竟缓缓驾舟离开了。景少见小舟渐行渐远，心中又惊又怒。自己故欲一见，竟有人敢不领情。他出生尊贵，从没被此无礼对待过，此时自然心中恼恨非常，只是却也未出声相留。见舟已没入沉沉暮霭白雾中，微抬右臂，金翅便飞近站于景少右肩之上。景少优雅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抚过泪痣，道：“下次见面不要妄想本大爷会饶过你，啊恩？”语气中已颇是张扬傲慢。
话音刚落，樱树下已无人影，只有纷纷扬扬的粉色樱花飞舞着落下，漂荡在湖上，在淡淡的月光下，发出苍白的红润之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寒江醉月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