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鬼》非鱼公子

3、二，阿撩 风波起

　　山中下起了雪，洋洋洒洒，四散纷飞，似一场盛大华丽的凋零。

　　崎岖山道上，一袭白袍的男子立在崖边，衣袍上以金线绣成祥云，披肩的狐裘，领子处是一圈柔软的雪狐绒。他目光落在崖边棘刺上的一片水绿碎布上，许久，又看向山崖下，云海翻涌，几只孤雁冲出层云，斜斜地飞上来。

　　身后几名黑衣人半跪在地上，脸上笼着黑纱，嗓音阴鸷：“殿下，前方未曾发现任何痕迹。”

　　男子点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山崖下的云海，眼中神色若有所思。身后的黑衣人试探地开口：“殿下，她会不会真的摔下去了……”

　　男子收回目光，细细看着脚下两行歪斜的车轱辘印子：“她中了枫半绿，按理说必死无疑，只是没见到尸体始终是不放心。”顿了顿，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个黑衣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整齐一划地答道“是。”而后凭空消失在原地。

　　男子孤零零地立在山道上，淡淡看着远处的千山染雪，孤雁高飞。

　　冥华山北百里，从云镇。

　　从云镇得其名，乃是因镇中有梨花成林，每逢清明时节，梨花开出百里，如一片云海。

　　此刻正是清明后的二月廿七，南北客商多经过此地，往北的是去夜明城，往南的是去南极海，这些客商大多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知道极北的夜明城盛产夜明珠，将其低价购入，贩到南方去，那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而再将南极海的鲛人运回来，卖给夜明城各大勾栏，得利更是可观。而每年初春，冥华山山上的冰融去，正是开始行商的最佳时节，不巧，正是这几日。

　　小紫隔着窗扉看楼下，街上人来人往，驾马车的贵商，牵骆驼的胡商，挑担子的小贩，还有镇上的大家闺秀捏着桃扇，领着两个丫鬟逛街，遇到个纨绔纠缠，羞得面红耳赤。

　　小紫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斜看倚在床头披头散发，眉目苍白的女子，正是昨日起那个中毒的姑娘。

　　窗外梨花洒落如三月小雨，润物无声，黯淡天光照进朱窗，落在女子皎好的脸上，只是那张脸，早已褪尽了血色，如金纸一样的白。

　　眉黛远山，目若秋水，斜倚床头，手中握着半截碧绿的玉燕钗，半晌，她微微抬眼，看向小紫：“你叫什么名字？”

　　小紫惊了一跳，从桌上抬起头：“我……我叫燕紫，小姐你……终于肯说话了。”

　　她笑了一瞬：“想说话了，自然就会说。”顿了顿：“我叫阿撩。”

　　小紫点点头，倒一杯水，递给她：“阿撩小姐，你的伤……”

　　阿撩接过茶杯，又是一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一声轻叹：“罢了，终归是要死。”

　　小紫不自在地将目光转过去，看窗外梨花，不知该如何接口。

　　阿撩接过茶杯，看这杯中浮沉的茶叶：“你家公子呢？”

　　小紫回头：“他出门了，就快回来。”

　　阿撩抬杯喝一口：“昨日初见你家公子，便知他行将就木，只是不知，你家公子遇到了什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小紫不解：“我家公子？”

　　阿撩：“嗯。”顿了顿，皱眉看小紫一脸不解的模样：“你不知道？”

　　小紫更加不解：“知道什么？”

　　阿撩微微一笑，看了她许久，轻声道：“罢了，终归我也是要魂飞魄散，他既然没告诉你，想必并不愿多提，我也不拆穿罢，你想知道，就去问他。”

　　小紫听得糊里糊涂，想开口问得细一些，却被阿撩抢过话：“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睡了多久了？”话罢，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中茶杯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小紫赶紧坐到床边，用丝绢擦去她唇边溢出的黑血：“小姐你还是先歇着罢。”

　　阿撩仰着头，斜靠在床头，恹恹地看着窗外：“不必……”话只说了一半，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来人一袭紫衣，立在门口，手中提着几副草药。

　　小紫转过头：“七公子，你回来了。”

　　七公子点点头：“你将这药拿去煎了，七水，三分药，大包先煎一刻钟，再放入小包煎一个时辰。”

　　小紫点点头，起身接过药，出了门。

　　天光愈发刺眼，阿撩眯了眯眼睛，看着紫衫公子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姑娘可曾觉得好些了？”

　　阿撩突兀地一笑：“既然明知，何必故问。”顿了顿，续道：“叫我阿撩。”

　　临窗而立的紫衣公子并未回过身：“在下七夜。”

　　阿撩侧了个身，侧脸贴住床头的雕花，静静看他：“七夜，若是三日前，我一定会问你的来历，不过现在，我倒是没那个闲情。”蓦地笑了一声：“我还能活多久？”

　　七夜回过身，淡淡地看她：“三个时辰。”

　　阿撩默了许久，眼睛滞在窗口，许久没有说话。

　　七夜又问：“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若力所能及，在下必全力以赴。”

　　阿撩闻言抬了抬眼，想了片刻：“那好罢，你将这封信带给一个人，你可否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会帮我带到。”

　　七夜目光微凝，半晌，郑重道：“好。”

　　——*——*——

　　小紫蹲在炉子旁，看着远处的街市，街上车水马龙，好一派繁华模样，而目光再放远一些，可见雪山千重，山远天高，烟水寒冽，一座座雪峰矗在云里，正是高不可攀的冥华山。

　　近前锦羽鹊成片地从楼阁间飞起来，衔来清明微微的寒意，梨花在一阵杨柳风里窣窣落下，下成一场零乱的花雨。

　　街上有略通诗歌的游子骑驴浅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小紫觉得唱得忒好，就是不知唱的是个甚意思，静静地看着那游子从南街蹿到北街，沿途高歌引得行人拍手叫好。

　　小紫煎好药，送到屋子里，那时七夜坐在窗口看窗外飞花，而阿撩也靠在床头一齐看着窗外，只是她目光黯淡，一动不动，如一座栩栩如生的玉雕。

　　小紫走近了些：“阿撩小姐，药煎好了。”

　　阿撩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垂在床弦，床脚有一个打碎的玉瓶。

　　小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现没反应，又准备拍一拍她的肩膀，恰是此时，七夜回过头，淡淡道：“她死了。”

　　小紫半伸的手僵了一僵，药碗跌在地上，砰一声。

　　七夜看着阿撩凝固的眼睛：“她说要自己选择死去的时机，地上那，是一瓶鹤顶红。”

　　小紫吞了口口水，不知所措，此前她也没遇着这样的境地，没想到昨日才将阿撩救回来，今日她便死了，此刻小紫心中是九分的害怕。

　　手忙脚乱荒了半晌，小紫忧心忡忡地问：“七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七夜淡淡道：“离开这里。”

　　小紫吞咽一口：“那……阿撩小姐呢？”

　　七夜看着手中的信笺，起身朝门口走去：“都安排好了。”

　　话落，一阵穿堂风掀开朱红门扉，几片梨花悠扬地落下来，倚在床上安然静卧的女子摊开的手心里，又从指间跌落，无助地洒了一地。小紫睁大眼睛看了她许久，不知怎的，胸口忽然隐隐作痛，有些微的难过，大约，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却在顷刻间便瘗玉埋香，实在令人心疼。

　　一日后，七夜与小紫已走在前往夜明城的路上，至于阿撩，七夜订了副上好的棺木，托义庄的老头子择个好日子，看看风水，再将她下葬，至于葬在何处，小紫和七夜也不晓得。

　　总而言之，与阿撩萍水相逢就此告一段落，小紫总觉得，这样匆忙的相遇，这样突然的分别，总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自在，毕竟，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就这样去了，就算与阿撩没什么交集，她也觉得难过。于是一天下来，小紫食不甘味，总是忧心忡忡。

　　走出十里，小紫恹恹地赶着鞭子，新租来的马车，那马总是不听话，让她心情更加不好，她觉得要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别的事情，莫名其妙就想到七公子为什么要去夜明城。

　　先前她听说夜明城城主办千岁大宴，宴请苍鬼各号人物，请帖下了不知多少，据说，连苍鬼皇室玉氏一族届时都会登门，着实乃苍鬼千年难遇的大事。且阿紫还听说，魍魉余族最近也派人来了夜明城，只是是来贺寿还是搅局不得而知。

　　据说夜明城城主便是当年玉氏一族手下的得力干将，凭一把“负君剑”大杀四方，令魍魉一族闻风丧胆，端端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这一次办这大宴，请的都是四方豪杰，可见这个城主并非浪得虚名，而这一次随七公子去夜明城，必定会大大地长一番见识。阿紫想到此处，兴奋了好一阵子。

　　到了午时，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紫只能就地生火做饭，点起火折子，铁锅架上，将取来的山泉倒进去，怔怔盯着水沸。看着火苗不消片刻就走了神，在想那阿撩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被追杀，一个女子是要犯下怎样天大的过错才会被人这样对待，又想到她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真是令人心伤，又想，万一追杀阿撩小姐的那些人发现她和七公子救了她，会不会转而追杀他们……想来想去，心情一度很乱，不得其解，只好作罢。

　　因她一直心不在焉，水沸了半天都不晓得，待记起来的时候，吓得跳脚，堪堪将干菜放进锅里。

　　这一日，大约夜里子时，他们二人便来到夜明城前。夜明城之所以叫夜明城，乃是因昔年上仙帝君与苍鬼鬼君大战于此处，说是那一战惊天动地，活活将天捅了个窟窿，于是此处便只有黑夜，永无白昼。

　　七夜立在城前，抬头看百刃高的巍峨城楼，眼中神情淡然，却让阿紫觉得，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心事。

　　阿紫侧目正看他看得出神，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回身看去，十步开外有老牛一头，牛车一辆，驾车的白衣女子一个，车上捂嘴作呕吐状的半老徐娘一个。细细一看，唔，这牛正对着前方一个穿红衣的公子撒腿狂奔，眼睛通红，想来该是发狂了。

　　那红衣公子径直从七夜与阿紫中间穿过，阿紫正要骂人，愣了一愣，见那老牛发癫似地撞过来，吓得神魂失守，大叫一声：“七公子！小心！”

　　七夜闻言，慢悠悠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