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鬼》非鱼公子

4、三，花事 山中月

　　云山的梅海又绽了，极目望去，漫山白梅似一场下了不知多久的芳雪，再等两天，采一篮新鲜的花瓣，可做许多师父爱吃的梅糯糕。

　　日前，夜明城的阿姊送来请柬，邀云卿和凤虞师父去参加她的千岁大宴，这几日便会挑个合适的日子动身，须作些准备，云卿决定先去白鹭师叔那里要四坛梅子酒，顺道采一些梅花，再下山去租一辆马车。

　　丫头整日吵闹要同去，师父嫌她聒噪，并不愿带她，于是她只好整日来缠云卿，云卿有些哭笑不得。丫头跟了云卿一路，说：“小师姐，我也想去看看大师姐，我从来都没见过她，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云卿摘了一朵白梅放进篮子里，抬头思忖，是了，丫头她的确没有见过阿姊，说起来，她也许久没见过阿姊了。阿姊是最先入师父的门下，习得一身好武艺，用凤虞师父的话讲，乃是名师出高徒，阿姊之所以这么厉害，乃是因她有一个了不得的师父，这一点云卿却不大苟同，若按凤虞师父的理论，她拜师也有二十年，不说像阿姊那样武艺盖世，也该有一身足以自保的功夫，然，这二十年里，她除了做饭，什么也没学会。

　　凤虞师父给予的解释是，那是因她在做菜这一方面，其实也算半个大师，所以教出的徒弟，做菜也该很好吃。云卿觉得很有道理，并聪慧地将这个道理进行扩展，原来师父做菜十分难吃，乃是因她将师父的厨艺都学走了，所以师父才会变得愈发不会做菜，而她变得愈发会做菜。

　　丫头听完这个观点，瞠目结舌地夸她：“小师姐，你……真是太聪明了……”

　　云卿哈哈大笑，摸一摸她的头：“你也这样觉得？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丫头：“……”

　　一路采了许多白梅花，经过白鹭师叔的草屋，极远就能闻到梅子酒的清香，该是去年用梅子酿的陈醅，因今年的梅子其实还未结出来。

　　说起白鹭师叔，虽叫的是师叔，但并非是凤虞师父的师兄或师弟，当然，也不是师姐师妹。阿姊那时告诉云卿，白鹭师叔与凤虞师父乃青梅竹马，且白鹭师叔十分倾慕凤虞师父，比较悲哀的是，追了上万年也未见将凤虞师父追到手，后来迫于无奈，死皮懒脸地赖在云山，向凤虞师父要了薄地三分，辟一处草屋，从此与师父为邻，这一来，便是七千年。

　　云卿窃以为，凤虞师父不喜白鹭师叔，乃是白鹭师叔他一无所有，因白鹭师叔其实长得很好看，留了三寸小髯，一头黑发那是相当黑，又细皮嫩肉，外貌也算相貌堂堂，凤虞师父看不上他，泰半是因他太穷。但阿姊说，并非若此，白鹭师叔家世忒阔，乃是苍鬼界中的名族，而凤虞师父只是游魂一个，不存在白鹭师叔配不上她。云卿一寻思，凤虞师父不喜欢白鹭师叔，那就非常没有道理了。

　　总之，那时阿姊回云山，总要领着云卿来这里偷偷拜访白鹭师叔，说是偷偷拜访，乃是因师父不许她们喝酒，而阿姊其实是个酒罐，一日不喝如隔三秋，明里不许，只好偷偷来。

　　而白鹭师叔为人不拘小节，每次都要与阿姊强饮三大白，导致阿姊每次竖着出去，回来时必定是横着的，自然是苦了云卿，将她连背带拖地送回来，还时时怕师父看见。多行夜路必撞鬼，一次被师父逮个正着，阿姊酩酊之中回光返照，一个闪身直挺挺地立起来，指着师父：“哟，小卿你看看，这个老太婆长得好像咱们师父呀，你瞅瞅，你瞅瞅，这么心宽体胖，不对，这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总之，这肥婆跟师父一样，看着就不顺眼，不顺眼……”话落，跌回床上，打起了呼噜。

　　凤虞师父眉角抽一抽，淡淡道：“小卿，丢到河里去。”

　　云卿：“……”

　　后来，据说，阿姊次日就被赶回夜明城，五年之内不许回云山，而白鹭师叔则被师父堵在屋里骂了三天三夜，后来更是一个月没敢出门。

　　云卿领着丫头绕过一棵奇大的梅树，正听见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俩丫头，听说寻锋那丫头在夜明城办大宴，是真的还是假的？”

　　寻锋便是阿姊的名字。

　　云卿和丫头齐齐回过头，并没有看见白鹭师叔，又听见懒洋洋的一句：“在树上。”

　　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起头，正见到白鹭师叔坐在树杈子上，提着一坛酒，脸上挂着两朵酡红。

　　丫头惊奇地叫道：“哇，白鹭师叔，你爬好高啊。”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丫头，你要上来么？”

　　丫头十分开心，连连点头。白鹭师叔摘了朵梅花，随手一掷，化作花舟一朵，托着丫头飞了上去。

　　云卿在树下看着，生怕丫头摔下来，一边回他的话：“阿姊她办千岁大宴，的确是寄了请柬回来。”

　　白鹭师叔将丫头抱在怀里，摘几瓣梅花叠成杯子，舀几滴喂给丫头，丫头喝了还要，被云卿严辞喝住。白鹭侧了身，将丫头放在肩上：“三丫头就数你最老实，忒老实了，性子不讨我喜欢，还是寻锋那妮子好。”

　　云卿没好气地回：“不喜欢拉倒，没指望你喜欢……你不要再给她喂啦，一会儿师父闻到酒味儿又把她丢进河里。”

　　白鹭充耳不闻，示意丫头张嘴，丫头很是听话，只片刻，脸颊就喝成桃红色。

　　云卿在树下撅着嘴，觉得这个师叔真是不教小孩子学好，正打算以下犯上骂他一回，忽听得白鹭笑呵呵的声音：“你们俩丫头来我这儿是要干嘛？”

　　云卿想了想：“师父说阿姊好歹是过生辰，须备份薄利，嘱我出来置办一些，特意嘱咐我挑便宜的捡。我寻思咱们云山什么最便宜，想来想去，只有师叔你这里的梅子酒了。”

　　白鹭手一抖，差点从树上摔下来：“你这个丫头生了对眼珠子干什么用的，我这梅子酒，那可是咱们云山最贵重的东西好么。”

　　云卿不屑一顾地别过头，正遇一阵香风，打了个喷嚏：“总之，身为师叔，阿姊过生辰，你总要有所表示吧，既然要表示，顺便帮我和师父还有小丫头一同表示了吧，不要太多，就四坛梅子酒，你看如何？”

　　白鹭一摆手：“不如何！我不给！一年林总酿了十来坛，你一来就要去一大半，不干不干。”顿了顿，悠悠道：“再者，凤虞她不是不许你们三个丫头喝酒么。”

　　凤虞正是云卿她们的师父。

　　云卿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师父主要是怕我们喝了酒添麻烦，在外面自然不管了。用她的话讲，添麻烦添到外面去那是本事，添到家里来那就是找死。还有，师父她一向有节俭的美德，发现你这里的酒一个子儿也不要，肯定乐得开花。”

　　白鹭扶额：“果真是凤虞的作风……”半晌，斜睨云卿：“我要是不给会如何？”

　　云卿想了想，叹了口气：“师叔你不给我我能如何呢。”顿了顿，很是苦恼地抬头看天：“师父让我查查她那件小肚兜怎么不见了，究竟是那个龌龊小人偷的，咱们云山就这么几个人，还会有谁……”

　　话至嘴边，只觉耳畔一阵风过，白鹭一只手拎着丫头，一只手捂住云卿的嘴，咳嗽一嗓子，淡定道：“你师叔我这么慷慨大方的人，莫说是四坛，就是全给你又何妨。”

　　云卿拉下他的手：“那就全给我吧。”

　　白鹭：“……”

　　总之，那四坛梅子酒顺利要到手，接下来便只差马车了，因云山至夜明城路途遥远，若没个马车代步着实会走的辛苦，且腿脚慢了说不得还会错过阿姊的生辰。

　　辞别白鹭，云卿决定下山一趟，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马车外租。

　　一路上丫头声泪俱下，死皮赖脸地要云卿去求师父，让师父也带她去，云卿左右为难，最终答应姑且一试，成与不成难说，丫头开心地撒欢跑了。

　　方才白鹭师叔交代云卿一桩事，要她到了夜明城将白大哥寻到，白鹭师叔有一封信要带给他。白大哥乃是白鹭师叔唯一的弟子，叫白露寒，当年白鹭师叔将他从忘川畔领回来，他还是个刚失忆的孤魂，经白鹭师叔手把手教诲，后来也算是文武双全。

　　阿姊当上夜明城城主后，白鹭师叔走了趟后门，送三坛梅子酒给阿姊，要阿姊帮白大哥在夜明城寻一份差事。阿姊自然尽心尽力，委任白大哥为白无常，负责为渡过忘川而失忆的人间游魂安排去处。

　　当年云卿便是白大哥领回云山准备娶成媳妇儿，结果不幸被凤虞看上，收作二弟子，且死活不肯让云卿嫁给白露寒，白鹭因此和凤虞干了一大仗，据说被凤虞骂得闭门不出。总之，无论如何，白露寒也算是颇有本事，不久便寻到另一个意中人，那便是那黑无常，黑蒹葭。

　　云卿见过蒹葭一面，蒹葭长得颇水灵，煞是好看，而且与云卿很投缘，两人相见如故，蒹葭唤她卿妹妹，云卿唤她蒹葭姐姐。想到这茬，云卿觉得这次去夜明城，还得为他们带点礼物，想来想去，决定买一把长命锁，待日后白大哥和蒹葭的孩子出世了，就能挂上。

　　到镇上转了一下午，长命锁是买到了，可那马车却租不来。镇上的车马行今日不知怎的，马车全给人租走了，只剩下三辆拉柴禾的牛车。

　　云卿左思右想，觉得有辆牛车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于是和丫头一道，交了三个银钿作租金，租期大约一月，开心离去。回去时，又顺带给丫头买了半只烧鸡，丫头开心得一路巴结云卿，夸她花容月貌，风华绝代，身段玲珑，胸襟宽广。

　　云卿愣了一愣，问道：“前面三个词儿都是夸人长得好，这最后一个词怎么这么别扭？”

　　丫头嘿嘿一笑：“胸襟宽广那是因为……”比了比自己的胸口：“胸大啊……”

　　云卿：“……”敲一敲她的头：“你这个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