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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家路窄 一名气宇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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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命了吗?站在这里!”骑马少年冲雪隐吼道。
少年恶劣的态度令雪隐吃惊不已,她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人,冲着素未蒙面的她大呼小叫,算什么?而且,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是你没长眼,一个大活人站在前面都看不到!真是野蛮——”
“让开!”少年没好气的打断了雪隐的话,焦急地打量着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不但不知道道歉,还打断别人的话!白长了一副好皮囊!”雪隐的脸颊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她恶狠狠地盯着少年,可少年看都未看她一眼,便蹭着她的衣服边,驾马奔驰而去。
雪隐气冲冲地冲少年愈来愈远的背影叫道:“野蛮!粗鲁!看起来相貌堂堂,没想到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无缘无故训斥人不说,还随意打断别人的话!没家教,跟长孙湺真是一路的货色!”
一只躲在草丛里的灰毛兔子被雪隐的声音吓到,飞快地逃掉了。
穿过树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天气虽然转凉,然而还是有许多百姓在田里辛勤劳作,以防树林里的小动物对庄稼的袭击。
雪隐沿着田地之间一条狭小的小路前行。当她正用手指缠绕着一根狗尾巴草时,田里突然传来了喊叫声。她向后望过去,发现田里的人慌作一团,有的手足无措,有的大声喊叫,但均望向一处。雪隐顺着农夫们的视线望去,发现在他们前面的不远处,一匹红棕色的马肆无忌惮地在田里奔驰着,所到之处,农作物均奄奄一息地耷拉着叶子。而那马上的人,正是雪隐在树林里遇见的男子。
农夫们依旧在喊叫,声音里充满焦急、气愤、甚至还有乞求。大片大片的农田被马蹄压平,没了活力。可男子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他已经拉开了弓箭,箭头冲向地面,似乎准备射杀什么。无奈之下,农夫们开始追那匹马,希望它能停下了,可人的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马的四条腿,马与农夫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现在,马正朝着雪隐的方向奔驰而来。
雪隐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她现在时间紧迫,只想早些进安州城;况且她不确定,假如自己插手,会不会像长孙湺事件一样……那男子的衣着看起来不像是一般人,肯定非富即贵。可眼下的位置,只有她能够拦下那匹马。
马儿越来越近。
“豁出去了!只要不被马踩死,就算赚了!”她咬紧牙,停住了脚步,深呼一口气,冲进了田地里,挡在马儿的前方。一只灰色兔子从她身边跑了过去,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她张开双臂,使劲地挥舞……
“停——下——!”她朝男子大喊。
眼前冲出来一个女孩,骑马男子不由得一惊,急忙收回弓箭,使劲勒紧缰绳,大声喊道:“吁——!”好在马儿跟随他多年,也够灵活机敏,及时停住,才不至于撞到前面的女孩。
看到男子在距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雪隐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长长地舒了口气。摸摸额头,自己竟紧张到出汗了。
男子认出了雪隐,他的表情由刚刚的担忧与紧张转变成了厌恶与恼怒:“又是你!”
雪隐平生第一次对一张英俊的面孔产生了厌恶:“这句话该我说才对!你怎么总是对人大呼小叫的,这天下又不是你家的!一副所有人都活该忍受你无礼行为的样子!不管你是谁家的少爷,也该学会如何去尊重人吧!”
雪隐额头前的几根秀发与汗水粘连在一起,使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她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的形象,但面对这种人,她顾不得了,索性一吐为快,权当是替这人的父母教育他一番。
男子盯着雪隐,眼神凛冽,语气中尽是嘲讽:“你两次放跑了我的猎物,还让我尊重你!”
“你在麦田里肆意踩踏!竟然还在乎什么猎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别人一家可能要挨饿!”
男子的表情僵住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脸惊愕,仿佛刚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雪隐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农夫们也赶了过来,纷纷指责男子。那匹马像它的主人一样烦躁,不停的扭来扭去。
“这可怎么办?明年要饿死吗?这可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农夫们说。
“不能让他跑了!”一个人指着骑马的少年说。
“对,让他赔我们!”
少年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的人,然后恶狠狠地瞪了雪隐一眼,雪隐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这时,从远处跑来了两个人,一身随从的打扮。他们看见少年,既高兴,又担忧。
“王——”
“住嘴!”少年呵斥道。
雪隐心想,他对自己的手下态度都这么恶劣,也难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两个随从谦卑地低下了头,少年的脸色略有缓和,问道:“找本公子有何事?”
随从恍惚了一下,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才开了口:“公……公子,南面那些庄稼,也都……”
“南边?”少年喃喃自语,双眼迷离。
一旁的农夫们听到随从的话更加气愤了,讨伐声有增无减。
雪隐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要日落了,可依旧没人提出解决的办法。再耽误下去,天就要黑了。想了想,她便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门,将农夫们的哀怨声压了下去:“看你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赔偿他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狩猎——”什么时候都可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公子——你也是君子吧?”
“有道理!”农夫们赞同道。
骑马少年望向雪隐,沉默了片刻,继而冷冷地说道:“我会赔偿他们。但是——你放跑了那只野兔,所以你也欠我的。只要你能找回兔子,我就按他们损失的三倍赔。一只兔子换这些,够划算吧?”
所有人都看向雪隐。捉兔子,她可不会;况且,她还要早点进城。
“可……这……”她指了指少年和农夫们,“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帮忙调解……”
少年冷笑着“哼”了一声,道:“第一,是你妨碍了我两次狩猎,不是他们;第二,你既然爱管闲事就该管到底;第三,你不捉我也不会赔偿。”
“姑娘,你就行行好吧!”少年说的第三条令农夫不安起来。
“姑娘,这庄稼是我们的命!你就帮帮我们吧!咱们一块找,肯定能找到!”
“姑娘,求你了!帮帮我们吧!”
“姑娘!”
“姑娘!”
农夫们的乞求声弄得她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她看了一眼骑马男子,那人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看来,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成了罪人。
“好……好吧。可是——那么多只野兔,我们怎么知道是哪只?”
“灰色的、身上套着一块玉佩。”男子淡淡地说。
雪隐偷偷朝男子翻了几个白眼,小声咕哝道:“千年寒冰脸!”
雪隐望着偌大的林子一筹莫展。
‘千年寒冰脸’又骑上了马不知去向,只留下了自己的随从和他们一起找野兔。
农夫们开始在林子各处巡视、设陷阱。可雪隐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枯草丛里翻来翻去,还险些戳到一条缓慢蠕动的蛇。照这个速度下去,自己不知何时才能进安州。说不定,那只野兔受到惊吓,早就溜回了洞里。她沮丧地蹲在了地上,从自己头上扫下了几片半黄半青的叶子,盯着它们发愣。突然,一个主意跳进了她的脑中。
“老伯!”雪隐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农夫喊道。
农夫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姑娘?”
“老伯,有没有青菜叶?”
果不其然,在这几近枯黄的草地上撒了一些新鲜的青菜叶后,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探出了脑袋。在它们放松警惕吃叶子时,几张网从天而降,罩住了它们。雪隐和农夫们把拼命挣扎的野兔从网里抱了出来。雪隐并未在她拿到的那只野兔身上发现任何东西。她有些绝望了,甚至没有理会那只兔子使劲用后腿踹她。
“看这只!”有人大声说。雪隐连忙松开了手,朝那人跑去。兔子获得了自由,一溜烟跑了。
其他人也围了过去,一个农夫手里抱着一只拼命挣扎的灰色兔子。
“看这里!”农夫费力地把灰兔的脖子展示给其他人。在灰兔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金色的细绳。“可并没有什么玉佩。”农夫又说。
所有人都发出了沮丧的声音。
“没准就是这只。”雪隐脑海里想起了刚才在麦田里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灰色影子,“玉佩说不定被它甩丢了。”
农夫们担忧起来,他们怕那骑马男子看不到玉佩,不会兑现承诺。
马蹄声又一次响起,男子闻讯而来。他跳下马,快速向雪隐走来。
“玉佩在哪?”男子的语气虽焦急,却还夹杂着喜悦、渴望。雪隐觉得,这玉佩对他来说很重要。
雪隐把那只依旧到处乱踹、带着金绳的野兔给了他。
“玉佩好像丢了。”她尽量使自己语调镇定,“不过你让我找兔子——没有明确说要玉佩,对吧?”她紧张地看着他。
男子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他茫然若失地盯着手中的野兔,死死地抓着不肯放。雪隐想,他再稍微使点劲儿,那只兔子就会窒息而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农夫们也面面相觑。周围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和少年手中野兔的挣扎声。
许久,男子开了口:“算了!”他手一松,将自由还给了兔子。
“阿福,给他们赔偿。”他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转身向马走去。他牵着马离开,没有了先前的桀骜不驯和盛气凌人。
找到权宅时,天已经蒙蒙黑。雪隐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位长满胡须的老者探出头来。雪隐想,这大概是孙管家。
“姑娘有何贵干?”老者好奇的打量着落魄的雪隐。
“老伯,您是孙管家吗?”
“我是,姑娘是——?”
“孙伯伯。”雪隐掏出权少倾的玉佩,递给了孙管家,“我是少倾公子的朋友,我——”
“原来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孙管家一看到玉佩立刻和颜悦色起来,“快进来,姑娘!”
雪隐随孙管家走进了院子里。她打量了一下周围:呈四方形,大小适中;正对大门的是厅堂,坐北朝南;厅堂左右各一间屋子;院子东西两侧也各有两间房;大门的旁边还有一间小屋,是看门人的卧室。院子四角各种一树,分别为:桃、槐、梅、秋海棠。在短短的走廊外围还有一些花圃,只不过由于季节原因,早已凋零。但整个院子在秋海棠浓烈烂漫的花朵的填涂下,却是温馨雅致,毫无萧瑟之感。
孙管家将雪隐引至厅堂,为她泡了一壶茶。雪隐边喝茶边向孙管家说明了情况。当然,她省略了自己杀人的那一部分。
“姑娘大可放心在这里住下。这院子里啊!人少的可怜,除了老爷和公子,就我和芸香还有小安。老爷很少在家,公子也是三天两头有差事!没办法,咱们王爷就信任他。”孙管家脸上洋溢着自豪,“这么一来,就剩下我跟芸香那小丫头还有小安了!姑娘一来,就热闹咯!看吧,一会儿芸香回来了,准把她高兴坏!”
“我真是叨扰各位了!”
“什么话!姑娘你是贵客。我家公子的玉佩一向不离身,这次她交给了你,可见公子对你这个朋友非同一般啊!人背井离乡,谁还没个难处?换成是我,也会帮姑娘的!”他上下打量了雪隐一下,叹了口气,“姑娘这一路上,可没少吃苦吧!”
“是我自己无能。”雪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从未出过远门。路上除了累些,一切还算顺利。就是十天前被人抢了包袱,里面还有少倾公子写给您的书信。”
“人平安就好啊!哎!你父亲要是知道,得心疼死!姑娘暂且歇息一会儿,芸香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孙管家将雪隐安顿在了院子西侧的一个房间内。里面有不少的家具:四柱床、八仙桌、茶几、几只木柜还有许多椅子。家具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孙管家端来一盆水,要将这些家具擦拭干净。
“这原本是个放置旧家具的地方,许久没有打扫了。我先简单擦擦,等芸香回来了,让她好好收拾收拾!”
雪隐将抹布从孙管家手里拿了过来,说:“孙伯,您歇着,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不可不可!姑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还没歇息,就动手干活,哪有这样的道理!姑娘不要如此拘谨,把这里当自己家!”孙管家想将抹布夺回来,可雪隐紧抓着不放。
“孙伯还说不让我拘谨,可您这也不让我干,那也不让我干,分明是您对我生疏!我如何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这……”孙管家词穷了。
雪隐见状,又说:“我知道孙伯您人好,心疼晚辈,可我也不是为别人打扫房间啊,是为我自己,对不对?”
“这——说不过去呀!”孙管家有些左右为难,“我看,还是等芸香回来吧!”
“孙伯,这样吧!我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想干点轻活就干一点,好不好?这样我才不会拘谨啊!”她请求地看着孙管家。
“那——就按姑娘说的吧!”孙管家妥协了。
说话间,进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她好奇地望着雪隐。
“这位姐姐是谁?”
“你回来的正好!”孙管家一把将芸香拉了进来,“这是雪隐姑娘,公子的朋友——”
“公子回来了?”芸香问道,可目光依旧停留在雪隐身上。雪隐冲她微微一笑,芸香也报之一笑。
“没有,你别打断我!公子还要去慈州,雪隐姑娘先来了。对了,以后雪隐姑娘就住这间屋子,你帮她打扫打扫再去准备晚饭。你们俩呢,相互熟悉熟悉,认识认识,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扎在你们年轻人的堆儿里了”孙管家笑道,继而走出了屋子。
芸香仍旧好奇而友好的看着雪隐。雪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就麻烦芸香了。”
“哪里的话!”芸香大大咧咧的笑了,“姑娘长得水灵,还彬彬有礼!谁都愿意帮姑娘!”
“还不知道芸香姑娘的芳龄呢。”
“还有半年就十三了!”
“那你就是妹妹了!我十四。”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芸香期待的看着雪隐。
“当然了!”
“太好了!雪隐姐姐,我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以前院里就我一个女孩子,也没人陪我。现在好了!也有个说知心话的人了!”
雪隐笑着轻拍了拍芸香的肩。
雪隐发觉孙管家口中的权大人一直都没有出现。吃晚饭时,她问:“权大人不在安州吗?为何我从到这里都没见过大人?”
“老爷去长安了。”孙管家说,“老爷前脚刚走,姑娘就来了。”
“长安?”
“权万纪大人是吴王的长史。”小安说,“权大人敢于直言,就连王爷也是十分尊重他,愿意听他的教导。不过——”小安皱了皱眉,“——今天王爷闯了大祸,权大人觉得事态严重,就立刻动身去长安了。”
“王爷闯了什么祸?如此严重!”雪隐不知道安州城竟然出了大事。
“王——”
“啊——!”芸香突然尖叫起来,她笨手笨脚地将一碗汤洒在了自己身上。烫的自己哇哇大叫,大家一时间被弄的手忙脚乱:雪隐赶忙带着芸香去处理烫伤,孙管家和小安留在厨房,收拾那一片狼藉……
给芸香上完药后,雪隐打了一连串的哈欠。想来白日里赶路、打扫屋子弄得她实在累了。便早早的躺在了床上,听着院子里落叶的“沙沙”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雪隐醒来时,院子里传来了扫地的声音。她穿戴梳妆后,打开了屋门,一股萧瑟的秋风拂过面颊,夹杂着海棠花的味道。地面上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些许凋落的花瓣和叶子。
小安正在清扫落叶。看见雪隐出来,问道:“姑娘怎么不多睡会儿?”
“休息足了,就睡不下了。”雪隐笑着说,“芸香和孙伯呢?”
“芸香在厨房,孙伯在自己屋里算杂物开支。”
“看来我是最晚起来的那一个!”
“姑娘赶了那么多路,睡到中午也不足为怪。”
雪隐笑了。道:“那么,我先去厨房,说不定能帮帮芸香。”
“好!”小安回应道,然后转过身继续清扫落叶。
厨房门一开,里面一片云雾缭绕。
“芸香?”
“雪隐姐姐,你醒了!过来看看,我在做蒸饼!”
雪隐在一片蒸气中找到了芸香。
“好香!”她闭上双眼,闻了闻气味儿。
“那是自然!”芸香自豪地说,“别的我不懂。但厨艺我可是一顶一的!老爷和公子都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那巧了!我对厨艺一窍不通,芸香,你能不能教我?”
“好啊!哎——不行,要是让孙伯看见了,他还以为我让你干活,不得骂死我。”
“这个嘛——!昨日孙伯答应我了,你们把我当自己人,所以你不用担心,因为这是我自愿的啊!孙伯看见了,我会解释的!”
“那好!嗯——姐姐想学什么?”
“你做什么我就学什么。”
“蒸饼做好了,还有咸汤……”芸香口中念念有词,“我教姐姐咸汤吧!”
“好!”
两人正给汤加入佐料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来了!”小安一边喊着一边跑去开门。
“会不会是公子回来了!咱们出去看看!”芸香兴奋地说。一阵喜悦涌上雪隐的心头,她和芸香来到了院子里。
“王爷!”小安看见门外来人,高兴地叫了起来。
一名气宇轩昂的少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另一名少年。雪隐倒吸了一口气,惊诧不已——那少年正是昨日踩踏农田,命她捉野兔的‘千年寒冰脸’。他,是王爷?
“王爷?”雪隐轻声问道。
“对啊!他就是吴王。怎么样,仪表堂堂吧?”芸香只顾盯着吴王他们,没有察觉到雪隐的异常。顷刻间,雪隐恍然大悟,吴王闯的大祸——正是毁坏了那些田地!
雪隐暗自庆幸离吴王较远,且吴王没有注意到她和芸香。否则撞上了……
此间,孙管家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欲行礼,却被李恪拦住了。
“孙管家能否告诉权大人,说徒弟来请罪了。”
“王爷,我家老爷昨日动身去长安了。”
“去长安?昨日何时?”
“就……就在王爷狩猎之后……”
李恪蹙起了眉头,面露愧疚:“老师这是替我向父皇请罪去了。”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吴王身后的少年咳了一声,孙管家恍然大悟般看了那少年一眼,然后对吴王说道:“那个……王爷也累了,进厅堂喝杯茶吧!”
吴王李恪点了点头。
“芸香!”孙管家喊道。
“哎!”芸香的大嗓门引的所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雪隐慌忙低下了头。
“快去给王爷泡茶!王爷,这个小丫头嗓门大,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芸香走开了,雪隐想趁机随着芸香溜掉,却不料李恪说道:“芸香旁边的人是谁?”
雪隐暗自叫苦。她低着头回过身来,行了个礼,压着嗓子变了个音调:“见过王爷。”
“这是雪隐姑娘,权公子的朋友,昨日才到的。”小安说。
片刻的沉默,雪隐感觉李恪正盯着她,她使劲把头往下低,低到连脖子都有些酸痛了。
“朋友?”李恪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转身朝厅堂走去了。雪隐抬起头来,望着李恪的背影吐了一口气。她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躲?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这样做,也算是有益无害吧。
李恪刚要跨过门槛时,突然停下了。他回过头,向雪隐看去。
雪隐始料未及,不小心与李恪四目相对,她感到自己的心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膛,然后大脑一片混沌,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李恪眼中掠过一丝厌恶与不屑,他缓缓地扭过头,走进了厅堂。雪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恪一边饮茶,一边想着洛雪隐。
“孙管家?”
“王爷有何吩咐?”孙管家上前问。
“那个雪隐姑娘是少倾何时结识的朋友?我从未见过。”
“王爷,公子是在去慈州的路上认识的雪隐姑娘。雪隐姑娘可怜啊,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公子见姑娘没有去处,就邀请姑娘来家中小住。公子还要去慈州,怕一路上不方便,就将自己的玉佩交予姑娘作为凭证,让姑娘先行来安州。”
李恪皱了皱眉,仿佛嗅到了难闻的气味。
又过了十日,权少倾依旧未归,吴王李恪也没有再来过。雪隐每日和芸香在一起:一起聊天、一起采购、一起游玩、一起嬉戏。芸香深爱厨艺,雪隐一来,便成了她厨艺的鉴定者,每每芸香有新的食物花样,都会让她先尝试一口,还要听听她的评价。有时候,雪隐也会学做一些菜。
“姐姐还没拜师呢!”芸香调皮地说。
雪隐笑着不语,然后猛地掀起盆里的水,朝芸香洒去。芸香也大笑着回击
他们经常和小安一起去河边钓鱼。当得知雪隐会酿酒时,小安看雪隐的眼神比往常亮了许多。
“那我是不是就有免费的酒喝了!”
芸香一脸嫌弃的看着小安:“笨蛋!酿酒的原料也是需要钱的!”
雪隐在一旁看他们吵来吵去,乐的哈哈大笑。不过小安总会好奇地问起雪隐的身世,每逢此时,芸香也会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睁大眼睛,等着雪隐的回答。但雪隐总是含糊的敷衍过去:“我……我得罪了人。总之,这件事不说对我们都有好处。你们相信我吗?”芸香和小安虽然对雪隐的答案很失望,可也总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相信雪隐的为人。相信她有难言之隐。当雪隐又谈起酿酒时,小安便又忘记了原先的疑惑,一本正经的请求雪隐讲酿酒的方法。
又是午后,雪隐、小安、芸香再次来到河边垂钓。芸香要在晚饭时拿出自己的绝活“桂花蒸鱼”。
这几日,北风变得频繁了,也更加凛冽了。三人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河边等待鱼儿上钩。
雪隐双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去听叶子被碾碎时的‘咯吱’声。其间又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一股清香。雪隐嗅了嗅,是菊花的香味。而那香味儿是从河边的树林里飘过来的。她想,林子中一定有菊花,而且还很多。
“你们问到香味儿了吗?”她问。
芸香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我闻到了!”小安说,“是——”
“是花香!”芸香兴奋地大叫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的话。嗓门那么大,鱼儿都被吓跑了。”小安咕哝道。
小安留在岸边,继续垂钓;芸香跟着雪隐走进了林子里,不出一会儿,便看到了一片金黄——虽绚丽却不失典雅。
“哇!”芸香惊叹道,“谁种了这么多菊花!乍一看,一点都不像秋天了!”
在菊花丛的中央有一个小亭子,上写着:菊英亭。
“菊英亭”雪隐自言自语道,“秋菊有传色,更露摄其英!这亭子的主人倒挺有情趣!”她想,会不会是和权少倾一样脱俗的人。
“姐姐念的诗我不懂。”芸香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半袖用来包裹被风吹落的花瓣,“不过我知道,菊花的花瓣能食用,还能泡茶喝!”
“这倒是!既可以观赏还可以食用。我听父亲说过,菊花酿的酒,泡的茶,久饮有长寿的作用;还有菊花粥,对了!咱们可以将菊花和鱼片熬在一起,做成菊花鱼片粥!这些凋落的花瓣不用了太可惜!芸香,咱们多拾一些,做成吃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雪隐也脱了半袖用来包裹花瓣。
“姐姐说得我都流口水了!”
晚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菜,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芸香的杰作。菜的原料便是白日里采来的菊花瓣。孙管家与小安目瞪口呆的盯着一桌美味,雪隐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望着正眉飞色舞地介绍每道菜的芸香。
“这道是‘菊花肉片’,”芸香说,“将菊花瓣、鱼肉和鸡肉放在一块煮,再加上一些佐料,入味儿了!这道简单,是油炸菊叶,油而不腻,清爽可口!还有还有!菊花鱼片粥,爽——”
“你别解释了,我们自己尝就可以了!”小安等不及要大快朵颐,打断了芸香的话。芸香虽有些不满,却也高兴大家对她的菜迫不及待。
孙管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菊花肉片”放入自己口中。
“嗯……是不错,清淡味美!芸香啊,有雪隐姑娘在,你做饭也风雅了!”孙管家打趣的说。
“孙伯可是说错了!”雪隐笑道,“要是没有芸香,我空有这些点子,也什么都做不出来!只能在脑子里想想,流流口水了。”
“雪隐姑娘和芸香,一个出主意,一个出技艺,绝配!”小安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吐出来的字也都有些含糊不清。
雪隐喜爱“菊英亭”,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景色宜人,更因为这里幽静无人打扰。她趁着来这里采摘菊花瓣的时间,坐在亭子里冥想,或者随手拾起一片树叶来吹口哨。有时候是和芸香一起,她经常吹曲子给芸香听,其实无论她吹得好与坏,芸香都会在曲终时欢笑着为她鼓掌。就像父亲、吴伯他们,无论自己做事认真也好,粗心也好,都会为她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发现,自己原来竟如此渴望关怀与爱,她是个极度缺爱的人吗?好像不是,可……说不清楚……说起来,自己也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了,不但大难不死,还有了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家中是否安好?
这天她从菊英亭回去,还没有进院子,就被搬着一大摞书、跌跌撞撞看不到前方的小安撞上了,那高高的一摞书立刻倾塌了,毫不客气地压倒在小安身上。
雪隐措不及防,也被撞倒在地。
“雪隐姑娘,对不住啊!”小安捂着被砸青的左脸将雪隐拉了起来。
“没事。不过小安,你抱这么多书干什么?”
“这些书是孙管家吩咐送到吴王府的。我本想一次都搬过去,也省得多跑一趟了,可看来不行!”
“芸香呢?怎么不让她和你一块送去,两个人一趟肯定够了。”雪隐和小安一同将捡起的书摞好。
“芸香去集市了!”小安沮丧的说。他看了看雪隐,试探地问道,“雪隐姑娘,能不能跟我跑一回?顺道还能带姑娘逛一逛王府,我可是王府的老人!”
“你以前在王府?”
“王爷刚到任安州时,我是王爷府里的。后来王爷见权大人府上帮手太少,就孙管家和芸香,于是就把自己府里的人拨给权大人几个,权大人好清静,看我又能干,所以就只留了我一个!”小安自豪的说,“我在王府里人缘不错!带姑娘在王府到处看看绝对不成问题!”
雪隐回想起李恪看到他时一脸的厌恶和他在田里肆意妄为的场景,微微蹙起了眉——她可一点都不想踏足吴王府。
小安察觉出了雪隐的迟疑,道:“我看天色也还早,分两次送来得及。姑娘留在府里也好,帮着芸香出出主意,给我们做好吃的!”
雪隐实在怕小安误会自己不想帮他,她一把抱起了自己摞好的书,笑着说:“你看我,一听要去王府脑子就懵了!小安你可别笑话我,我从来没去过什么豪华府邸,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失仪的地方,可要提醒我!”
去王府的路上,雪隐心里忐忑不安,她害怕会遇见李恪,会再次看到李恪莫名其妙地对她摆出的臭脸;不过她也认为,王府应该很大,哪会那么巧,就偏偏遇见自己讨厌的人。
小安带着雪隐从王府的后门进入。吴王府果然大得很,到处都是长廊和房屋,却丝毫不显拥挤;丫鬟和家丁虽多,却也不失秩序,不显喧闹。又走了一段路,一阵桂花香扑鼻而来,雪隐想大概是到了花园。果不其然,她和小安一转弯,便看见了几座连绵的假山,那阵花香便是发自花园中的几株四季桂;周围有松柏和一片片凋零的花丛,花园主人好像无心去管它们,除了四季桂,每株植物都显得灰头土脸,;在假山顶上有一座小凉亭,亭中坐着一人,纹丝不动的望着西边。即使看不确切,雪隐也知道那人是谁——除了这王府的主子,还有谁敢在傍晚忙碌的时候偷闲。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假山。一路上,同小安寒暄的人不少,真如他自己所说——人缘极好,因此在雪隐和小安完成任务准备返回时,小安被两个人拦下了。
“小安,三个月不见,兄弟们都想你了!你这左脸被谁打了?”
“小安,权大人不再府里,你也没什么事,跟哥几个玩一会儿吧!叙叙兄弟情!”
“对呀对呀!我那还有药膏,先给你抹点!”
小安左右为难,他既想去见朋友,又怕把雪隐一人丢在这里不合适。
“你去吧,小安。”雪隐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儿。”
“那就麻烦姑娘了!”小安欣喜不已,“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