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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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和白镜起了争执，叶三生这几天就一直躲在廊幔别院，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经常坐在院子里那张藤椅上晒太阳。时间越往后去，就越要出来装装样子了，尽管苏锦夜已经警告过她这是一个骗局，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帝君，就算只是交差，也要去查查线索，以免落人口实。
漫无目的的在宫中走了一圈，绕过几个殿阁，叶三生最后停在禁城内宫红墙门前的一颗栖鸾树下。今日日头正盛，猛烈的阳光照的人精神倦怠。四周虫鸣唧唧，明明还是春季，却恍惚有了已到了夏日的错觉。
红墙之内的众多殿阁中，位置最好的就是居中的逐月殿，这里历来就是皇后的住所，现在里面居住的是容妃娘娘。抬头望去，浩瀚天际能见一处翘起的房檐，檐上悬坠凤眼金铃，日色之下，金光四溢，让人心中无端升起憧憬之情。难怪这后宫争斗一直延绵不断，那些无论出身如何的女子使出各种手段，就算头破血流丢掉性命也要爬上这高位，栖上这最高的枝头，又有多少女人只是甘心在墙外望这金铃一眼而不生占据之情？
叶三生微微叹气，不打算再多做停留，正准备离开。忽闻红墙内一阵响动，片刻后后门开启，从里面抬出一乘小轿，四个轿夫都穿着粗布衣衫，低头出门快步疾走，脚步清浅有力，样子却有些鬼祟。
叶三生躲在树后，侧身时恰逢一阵微风吹过，掀起轿帘一角。只见一抹蓝色迅疾闪过，眨眼间便消失在轿帘后方。
待几人走远，门里又走出一个人，叶三生探出头去，看见那人穿一身黑色道袍，面如冠玉，眉头深锁，年纪虽然不大，却透出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什么人，出来。”似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男子转过身面对着叶三生躲藏的栖鸾树，脸色徒变。
见被人发现，索性也就不再躲，叶三生从树后漫步而出，和男子隔得有段距离时便停住。
两人隔空相望，沉默不语。良久，叶三生才开口：“不知阁下是。。”
“在下司天监少监宋作九。”男子微微弓身，语气谦和有礼，但深锁的眉头却还是没有松开。
“司天监少监？可是。。这是里内宫。。”
宋作九扬眉看了看天色，并不理会发问的女子，只漫不经心的道：“叶姑娘，近日宫中不太平，夜晚就不要外出了。”说完，也不管叶三生的反应，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孤清的背影。
一个男人，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内宫后妃居住之所，却毫不避讳。偏偏还认识自己，又说了这么一句类似警告又或者提醒的话，甚至还轻巧的就告知了身份，是知道自己不会去告发？还是知道就算告发了也没用？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一片灰墙里，叶三生凝神想了半天，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两个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
“你知道吗？尚仪局的小谨死了。”
“啊？何时的事？”
“就是昨夜丑时，听说死状可吓人啦！”
那两个宫女走的很快，身影消失之时连声音也低了下去，渐渐便听不见了。
有人死了？
叶三生望了天色，刚才天气晴好，日头鼎盛，热浪袭人，此刻太阳却被云层遮住了，空中自西南方向飘来一朵浓云。云雾上下翻腾，在空中涌动，其间夹杂一丝红色，像一根红丝带穿梭其中，诡异非凡。
“九幽血雾？”望着那怪异的云彩，叶三生心中一惊，心下却了然：“原来真的只是提醒而已。。”
想到刚才宫女说死去的人是尚仪局的小宫女，叶三生便朝尚仪局走去，想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走到尚仪局的时候那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只除了地上那滩没擦干净的血迹。
空气中还弥漫着微微的血腥气，地上的血迹湿了一大片，应该是被宫人用水冲洗过。想来那宫女的死状一定是惨不忍睹，现场也是血流成河。否则看这冲水量，不至于到现在还冲不干净血迹。
叶三生往里走了走，越靠近那块血迹血腥味也就越重，待走的近了，才发现除了血迹之外，地上还有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油状物。
那些油黏在地上，没有被水冲走。叶三生蹲下身，见那油状物呈溅开状，周围散着一些血渍，应是时间久了有些干了，便凝固了最原始的样子。
“哎哎哎，你是什么人？快让开，不要打扰我做事。”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走来一个提了水桶的小太监，赶叶三生走开后，一桶水又冲向了地上没洗干净的污渍，可那油状物却黏的十分紧，牢固的有些惊人，接连提了四五桶冲下去后才终于将那油状物冲散飘走。
“小哥哥。”拉住了转身欲走的小太监的袖子，叶三生随即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奴婢是新来的宫女，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见她一副柔弱的样子，又被叶三生的一句“哥哥”给喊的飘飘然，心中怜惜之情大起。他看了看四周，将叶三生拉到院子角落里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啊？说是昨夜出了妖怪，将一个宫女吃掉了！”
“啊！”叶三生捂住嘴，震惊的表情看得小太监心里像过电一样麻酥酥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是妖怪吃的？”
“哎呀你这傻妹子，大晚上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开膛破肚，所有内脏都不翼而飞，血淋淋的。说不是妖怪干的，谁信呐？”见叶三生还是一脸疑惑，那小太监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听贪狼卫的一个大哥说，那个宫女的舌头和喉管都被扯出来了！可吓人了！”
舌头和喉管？
脑中似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再要细想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小太监见叶三生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是把她吓着了，连忙安慰道：“妹子放心，贪狼卫今日加派了人手，只要入夜后你不出门，不会有事的！”说着，手却不老实的环住叶三生柔软的腰肢：“当然了，如果你还是害怕，哥哥可以保护你啊。。”
叶三生眼眸微眯，其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素闻宫中环境闭塞，因为不能外出，很多太监和宫女都私下里结成对食的契子，两人搭伙做对隐秘的夫妻，以消磨这宫廷内暗无天日的生活。她本觉得这些宫女太监可怜，也并不排斥这种事情，只是想不到这个小太监居然这么大胆，青天白日的就敢对自己做出如此轻薄的动作。
叶三生只觉心内一阵恶寒，不动声色的从小太监怀里出来，笑道：“小哥哥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我听说，妖怪可专门喜欢吃细皮嫩肉的人呢！像我这样成天干粗活儿的宫女，想必妖怪大人是不屑于吃的，倒是小哥哥这样的。。”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自己被妖怪分尸而食的画面。可刚才已经逞了英雄，就算此时已经是吓得满头大汗，却仍是不愿意在叶三生面前丢了面子，只咬牙逞强道：“妹子。。别怕，哥哥能保护你的。”
话音未落，原本静谧的身后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小太监只觉得肝胆俱裂，吓得“嗷”一声，风一样急冲出去，连提来的水桶都忘了拿，扔在了地上。
叶三生转身，微笑着看了身后正在井里打水的宫女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宋作九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疾走几步站定之后喊了一句：“什么时候跟来的？”
见已经被发现，苏锦夜吐了吐舌头，从后面小跑几步跟上来，和宋作九并肩站在一起，嬉笑道：“从你和叶三生说话的那一刻起啊。”
宋作九想了想，随即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扔给她，脸上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还以为你今日是找我讨药来了，原来只是为了看叶三生？想来这叶三生的命还是比你的金贵许多！”
“那是自然。”苏锦夜吞了药丸静待片刻，觉得肚腹里升腾里一阵微微的暖意，知道是药效起了作用才继续没说完的话：“只是不知道你们又在密谋着什么，居然抬着轿子进了逐月殿？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怕被韩初知道了？”
她就这样大喇喇的喊了皇帝的名字，丝毫不在乎这样的言行会招来什么后果，而宋作九也似早已习惯一般，并没有挑她的不是。只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出口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我们两不相干。”
“是是是，如果不是靠着宋少监的药，想必我也是撑不到三生来巢戈的。”苏锦夜说着踢飞了脚下一枚细碎的石子，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我不管你在密谋什么，但是如果你们动了叶三生，可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一落，宋作九忽转头看了她许久，眉头锁的更紧，道：“你该不会是来真的？”
“我何时来过假的？”
“可是，就你这身体，凭什么和我讨价还价？”
“就凭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
宋作九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苏锦夜那张依然挂着笑容的脸，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剧烈的疼痛牵扯着他不停的捏紧拳头，直捏的骨节泛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才停止。
“你应该清楚，只有我才知道墨欢的下落。”望着宋作九那张平日面无表情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苏锦夜大为满意：“你寻找了她这么久，动用一切力量，可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宋作九不做声，沉默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
“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原本是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的。但你想知道墨欢的下落，而我恰好是最后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说着，苏锦夜忽然靠近宋作九身侧，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知道吗？若有一个人在你濒死时给你希望，而且一给给了三年，那这个人，就是你的信仰，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哪怕风刀解体，挫骨扬灰都在所不辞。”
“那好。”宋作九后退一步和苏锦夜拉开距离，脸色白的有些吓人：“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我答应你不会伤害叶三生，你也要答应我，到时一定要告诉我墨欢的下落。”
“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不会伤害三生的，这一点，我却是比谁都肯定。”
苏锦夜说着准备离开，却被宋作九叫住：“先前说好是各取所需，你这样，可别怪我翻脸。”
“你不会！”苏锦夜摇头：“你想知道叶家的秘密，而墨欢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三生是墨欢最疼爱的妹妹，若是伤了她，你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墨欢，你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似是被猜中了心思，宋作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沉着脸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瓷瓶扔给苏锦夜。
“这是三个月的药，用这个，换另外一件问题的答案。”
“说吧。”
“我听说，叶墨欢失踪之前，给叶三生留下一道护身符，那道护身符，是什么？在哪里？”
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却如重锤一样敲击在叶三生已经生出裂痕的心脏上。她抬眸看了一眼那瓷瓶，压下了眼中的渴望道：“虽然我很想要那些药，但这个问题，我却不能回答你。”
“你！”宋作九冷哼一声，看了手中的瓶子半晌，最后还是将它抛出去，等苏锦夜伸手接了，才冷然道：“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意气用事？拿了药就赶紧消失，这段时间也别来烦我，我不想看到你！”
“放心！”轻轻打开瓷瓶，立时有一种馥郁的香味从里面溢出，苏锦夜倒了一颗在手上，见药丸剔透，经太阳一照，散发出水晶一样的色泽。
“谢了，宋大人！”
宋作九没有回头，他伸出右手朝后挥了挥，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苏锦夜，药只有这么多了，如果你不能心甘情愿的答应与太子的婚事，恐怕便撑不到叶墨欢回来了。毕竟，一个已经死去的身体，要将她强留在世间，本就是困难无比的事情。
见宋作九走远，苏锦夜蹲下身来望着地上一丛爬行而过的蚂蚁。见那些细小柔软的身体上负着比身体重几倍的东西，虽被压的躬身贴地却都没放弃，一个跟着一个有序的穿行，往前方大树下的一个小洞里爬去。
她心里也像破开一个细小的破口，里面有柔软的触角伸展出来，一点一点，像这蚂蚁一样爬行出老远。
世上事，有所求，就要有所舍。
她所做的一切，为了那个编制了五年的梦，为了自己这副皮囊，一切都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吧？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呢。
只是有一个人，她却辜负了。
明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眼睁睁的要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去，不能提醒，不能伸出援手，只能看着她走入火坑，被那一场无名业火烧成灰烬，连同自己一起，深埋在这永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