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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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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皇城巢戈依御河而建,御河旁种着浩荡的柳树,春日正是柳絮飘飞的时节。今日天阴有风,柳絮飞散如雪,纷纷扬扬,皇城的金瓦丹楹,碧海曲池皆覆上浓浓粉妆,宛如月下阆苑,美不自胜。
叶三生顶了一身柳絮站在宫内某处发呆。她不过是进房间换了件衣服的空当,再出来时那传话的太监竟然就这么跑了,也不知是赶时间还是压根儿不想给她带路。她便回去问小桃,可惜这小家伙入宫三年都是待在尚仪局,除了相邻的几个地方,基本没去过别处,自然是不知道那落霞宫是设在什么地方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竟迷了路。
正踌躇着,一柄纸伞忽然遮上头顶,将那些纷纷扬扬的柳絮都挡了去。
叶三生有些诧异的回头,目光对上一张较为平庸的面容,但那人脸上的笑容,却如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到人心里,瞬间化开了阴霾与烦闷。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呢?”男子穿一身亮蓝色的锦袍,很素净的款式,袍子上没有任何的花纹,腰间束了一条金色的腰带,但这亮蓝的颜色却衬得他脸色过分的白皙,整体看来,有一种大病初愈的孱弱。
但明明,他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啊。
叶三生侧头想了一阵,一时猜不到这男子是什么来历。但见他举止有礼,温文尔雅也不惹人讨厌,便小心问道:“请问,落霞宫怎么去?”
“哦?”男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牙齿:“姑娘也是去赴宴的么?那正好,与我同行吧。”
“好。”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基本没说什么话。走过这条长廊,转过一重宫门之后,眼前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不少穿着粉色宫装的宫人在准备吃食和酒水,大家都在忙碌,自然没有关注到这两个撑伞悠闲散步的人。直到有一个宫女搬着酒坛过来时不小心撞了叶三生,她整个人向后跌去,人摔倒的瞬间脸上即露出一抹狰狞的痛楚,手上却还紧紧抱着那坛子,似生怕里面的液体洒了出来。
叶三生正准备拉她起来,却看见那宫女面色一僵,随后将酒坛放到一边,磕头道:“奴婢莽撞,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她这么一说,叶三生才又撇头去看身边的男子。他皮肤白皙,身材健硕,唯有那眉眼,却与帝君是如出一辙的。她心下顿悟,也跟着跪倒道:“民女不知王爷身份,请王爷恕罪。”
顷刻间两个女人跪到自己面前,也将韩绦吓了一跳。他笑了笑,随即将两人一一扶起,出口的声音清浅如云:“本王是来赴宴的,可不想引起
骚动。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就当本王不在这里。”
那宫女微微一怔,脸庞立时红了三分,连姿态都扭捏起来:“王爷,奴婢。。奴婢。。”
她还有话没说完,庆王已经轻轻拉了叶三生的袖子,将她从那尴尬的气氛中带了出来。
“吓到了你?”韩绦望着有些愣怔的叶三生,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本王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只是姑娘没问而已。”
明明可以不用解释的,堂堂一个王爷,需要和一个乡野之地、毫无身份的女子解释些什么?
叶三生笑了笑,目光柔和了些:“王爷你。。”
“是不是很没正形?皇兄也老是这么说我,不过人活一世,重在痛快,何必理这么多?”说完,目光又瞧过来:“本王乃帝君胞弟,单名一个
绦字。不知姑娘芳名?”
“民女叶三生。”
“哦,叶姑娘。”庆王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其实本王是见过姑娘的,昨日夜里在街上,看见你与白统领、太子妃一起。”
叶三生心里忽而一惊。
昨日在街上的,无非就是她,白镜和苏锦夜三人。白镜乃贪狼卫总统令,那太子妃。。就是苏锦夜?
见她不说话,韩绦又道:“不过呢,太子妃下月才与太子大婚。”
言下之意,虽然太子还没将苏锦夜娶进门,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了。
可为什么白镜昨日介绍的时候,只说是内阁大学士苏羽的女儿?苏锦夜自己也没提这件事情,她是太子妃,太子是帝君唯一的孩子,她自然就是帝君那边人,却劝自己不要插手宫内的事,也知道墨欢。
究竟是帝君与苏锦夜合谋设下的圈套?还是苏锦夜自己另有所图?
还在思索间,两人已是到了落霞宫门口。还没进门,庆王就被一些熟识的人拉去寒暄,顷刻间就淹没在了人群中。
叶三生晃了晃满脑袋飞散的思绪,还是踏步走进了殿阁里。进到落霞宫,举目望去,见宫殿里人头攒动,有男有女,好不热闹。只是说是家宴,但席上还是坐了不少身穿各品阶官服的大人。
白镜早就来了,原本是准备去接叶三生的,去了廊幔别院才知道她已经出发了,便只好先来这里等她。此刻见她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叶三生也会意,乖顺的坐到她身边,目光却是毫不停歇的四处游荡。直到,苏锦夜进来时才停住。
她今日依旧一身红衣,像一团彻底燃烧的火,自门口进来时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很美,带着那种张扬的气质,瞬间让人有些不敢抬头直视。
苏锦夜落座后目光就锁定在叶三生身上,一扫先前张扬的气势,做起了鬼脸,完全不顾她身边一个宫女颇有些内心塌陷的目光,我行我素的很是自然惬意。
帝君在此设宴,席上珍馐美酒无数。以金丝楠木矮桌为基底,正位坐着帝君与时下正得宠的容妃,她身着粉色齐胸襦裙,裙上绣金色牡丹,花蕊吞吐,枝叶繁绕。一头黑发绾成高髻,发间插翡翠玉兰步摇,她肤色白皙,只是坐着未动,便是那样的婀娜生姿,明媚夺人。只是她现下有了身孕,襦裙之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隆起的肚子轮廓。
侧位坐着一位长相温润,皮肤白皙的少年,那少年人在席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苏锦夜,应是太子素修无疑。
“今日朕备下薄酒,请的都是自家人,众卿不必拘礼,开怀畅饮。若是有谁醉倒了,特批明日可不必早朝!”见座上众人都还有些拘谨放不开,帝君便举着酒杯先发了豪言。
“臣等敬陛下。”众人举杯齐声应道。
一杯酒喝完,气氛活络了些。下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觥筹交错间,有杯盏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行酒令,又似乎只是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众卿,朕今日其实有个喜讯要宣布。”韩初轻轻拍了拍桌子,下面嘈杂的人声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正位上。
“众卿也知道,朕子嗣单薄,多年来只有素修一个孩子。但现在容妃已有了身孕,这些年为朕料理后宫,也是尽心尽力,朕打算起草立后书,挑好日子后便举办立后大典。”
话音一落,白镜右手执着的酒杯忽然掉了下去。金制的杯盏掉在地上,发出“咣”一声轻响,酒液流了出来,蜿蜒曲折,直撞到桌角才停下来。
众人在短暂的惊愕后,目光都被白镜这边吸引。叶三生抬眉,首先看见苏锦夜变了脸色,接着便看见容妃娘娘脸上的神情。她虽然在笑,但眼里却闪过一丝难言的担忧之情。
后位空悬多年,现在有人能够得到皇帝的认同来坐这个位置,有些人很高兴,担忧的人却更多。帝王君臣之间,总是爱玩弄权术,甚至连后宫嫔妃都要卷入进来,以至于帝君在说了这番话之后,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耐人寻味的表情,大家都默不作声,又似乎是在等谁先开口。
坐在白镜对面的苏锦夜却在此时笑了起来,随手将一支筷子隔着空出的红毯扔过来,打趣道:“白大人,你为娘娘开心也不用这么激动,酒都拿不稳了?”
“是。。陛下,臣失礼了。”白镜说着低下头去找酒杯,叶三生见她趁着这低头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僵持间忽闻乐声自门外传来,有笛声清脆空灵,夹杂古筝温婉的曲调。殿外涌入一帮西域服饰的乐师,人人头上戴着灰色圆帽,除了笛子古筝外,手中还有些平日里没见过的乐器。
这群人正是之前住在汀兰阁的那一帮西域乐师。
叶三生蹙了眉,鼻尖似嗅到一丝怪异的清甜香味,还没待她细看,忽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色楼兰裙奔涌而入,像一尾身姿灵动的
锦鲤跃入水中。她裙上花纹繁复,以轻纱遮面,赤足走近,白皙的脚腕上挂一串金铃,随着身姿扭动,金铃便发出悦耳声响。那人长发披散,
露在外面的皮肤透着晶莹水润的白皙光泽,怪异的香味正是从她身上传来,惹得周围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脚步左右移动。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那人卸下面纱,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那张娇艳如花朵的脸一露出来,确实是美艳非凡,只是那张脸,却是属于一个男人。
“思思的舞跳的真是越发好了,是来庆贺容妃的么?快入座吧。”没有理会众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韩初起身,牵过陈思朗的手,将他拉到正位的左边,坐在自己身侧。
容妃的脸有些难看,却还是隐忍不发,但放在桌下的一双手却是暗自撰紧,尖利的指甲刺破皮肤,传来细碎的痛感。
众人都默默喝酒,心中却是将这皇宫里男女争宠的事情腹诽了个七七八八。今日帝君韩初设宴本是为了容妃,说要立后也是为了容妃,最后却闹了这么一出。相比之下,谁人在陛下心中地位更重那是一目了然,想来容妃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过是凭了肚子里的孩子。之前宫内盛传的
容妃尽得陛下恩宠,恐怕也只是些自欺欺人的话吧?
一国之君宠幸男宠本来不是稀奇的事,但是帝君竟然摆出一副要昭告天下的态度就是有些令人无法接受了,巢戈虽然民风开放,民间也确实有男人将男人娶回家的先例。但,韩初不同,他是一国之君,天下表率,自然要做出一个好榜样给众人看。
朝臣虽然心有怨言,但今日说明了家宴,不论正事,大家也都只敢埋头喝酒吃菜,目光根本不敢往正位上看。
然而席上面色难看的,除了容妃,还有白镜,只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立场多说一句什么,只能拼命给自己灌酒。
这一场酒硬是从下午喝到了晚上,月朗星稀之时宴席才散,白镜早已喝的人事不省,整个人半挂在叶三生身上,嘴里喃喃自语,却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白镜,你还好吧?”轻轻拍了拍白镜染上红晕的脸,见她双眼依旧迷蒙,苏锦夜叹道:“身为贪狼卫统领,却不怎么会喝酒,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啊!”
正是因为贪狼卫职责所在,所以才不能喝酒吧?
叶三生抿抿唇,将挂在身上的白镜扶好,冲苏锦夜道:“她今日这模样,肯定不能回贪狼卫了,去我那凑合一夜吧。”
“不行!”提议刚出来立刻得到反对,苏锦夜有些急了:“去我哪里差不多!”
“你如果想让她早死就带她走!你那宅子阴邪之气这么重,一般人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苏锦夜还待说些什么,但看了白镜隐忍难受的面孔,还是闭了嘴,只叮嘱道:“那好吧,不过你不能单独和她相处!”
叶三生点点头,正准备扶着白镜离开,转身时却看见太子站在她们身后。
“见过太子殿下。”躬身行了礼,叶三生准备离开。
只是擦身而过时,却看见那少年人眼中迸射而出的光芒却是那么的让人不寒而栗。
拖着白镜走了一段路,避开宫人之后,叶三生将白镜靠在一颗树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没有外人在场,白大人何必还装醉呢?”
听到她的话,白镜的脸上蓦然一红,随即从树前站起,拍了拍衣衫上沾上的尘土,先前的醉态一扫而空。她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道:“叶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将酒从体内逼了出去,所以你喝了这么多,倒是一点没醉。”一眼看穿了白镜的小把戏,叶三生转身,语气忽而严肃起来:“白大人,酒能逼出体外,有些感情,却不要越陷越深。”
“叶姑娘话里有话,不妨明说。”
“今日你在席上这番表现,若是被有心之人看了去听了去,传扬开去,怕是对你或对她,都不是好事。”
叶三生句句在理,但每个字都像坚韧的钢针扎入白镜的心脏,她有些恼怒的皱眉,却还是不肯在外人面前轻易承认:“我想叶姑娘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叶三生疾走几步靠到白镜身边,右手贴上她心口,盯着她眼睛道:“白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居然被你想到,只要在我窥探你内心时你不去想任何事情,便可以瞒过我。”
“没有的事,叶三生,我没有想对你隐瞒什么。”
“没有想对我隐瞒什么吗?”叶三生转过身子,下一句出口的话虽细若蚊吟,效果却如天雷炸响:“你对容妃到底抱了怎样的心思,你自己清楚。”
“你说什么?”一听到容妃两个字,白镜的情绪就剧烈的波动起来:“你别信口雌黄,容妃娘娘对我有恩,我会有什么心思?她是陛下的妃子,我忠诚于陛下,同时也忠诚于她,有什么不妥?”
“是,你是赤诚之心。不过只是因为陛下是容妃的陛下,若他不是,你还会秉持着这份忠心吗?”叶三生站在月色之下,目光灼灼,似乎非要把这事情追究到底。
“那我换一种问法,你对容妃,真的只是单纯的忠心吗?” 还不肯放过他,叶三生咄咄逼人道:“如果想隐藏心事,最好不要让这些秘密从你的眼睛里漏出来。白镜,你身在皇宫,应该知道觊觎圣上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
“你闭嘴!”似乎被觊觎两个字深深戳到痛处,白镜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了出来:“事关容妃娘娘清誉,你怎么敢说出这样有悖伦常的话?”
“我有悖伦常?那好。”右手轻轻抓住白镜手腕:“你敢发誓吗?若你说的有半点谎言,就让你心心念念的容妃娘娘从此再也不蒙圣宠,沦落冷宫!”
“我……”白镜的嘴唇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本来就是倾慕于容妃娘娘,这就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她又怎么敢发出这样的誓言来伤害她一直挂念一直呵护的人?
“白镜,你别忘了,有些事不是你刻意欺瞒,就能骗过去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对于叶三生,白镜所有对她建立起来的关心与好感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只剩下怨怼,如果有必要,她会亲手杀了她,好让这个秘密永远保守下去。
知道她已经恼羞成怒,叶三生挑眉道:“我不是多话的人,只要你以后不干涉我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好好。”白镜怒极反笑,拍掌道:“那就请叶小姐遵守诺言!”
“我叶三生说话自然算数。”
“那就好!那还要提醒叶小姐一句,入夜不要在宫内乱跑,要是被贪狼卫抓到,可就地处决。”白镜说完,带着一脸嫌恶,再也不愿意多看叶三生一眼,转身就走入深沉的夜色中。
气走了白镜,叶三生这才整了整袍角,望着那颗她靠过的树发怔。身侧忽有风刮过,风止后,有微弱的女声传来。
“小姐身陷深宫,正是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何必呢?”
叶三生叹了口气,望着月色的脸上似罩着一层寒霜:“这宫内波谲云诡,说不清是祸是福,何必拖累旁人?”
“可是小姐,白镜身为内卫统领,对你多少是有帮助的。。”
“白镜也是个命苦之人,痴恋他人而不求回报者,不应该再有更多的磨难。”
叶三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脑海中却又回荡出叶墨欢失踪前的嘱咐。
“三生,叶家乃天诅之命,至少在我回来找你前,不要对任何人动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