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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人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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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夜幕降临,承山客栈结束了一天客来客往的流水,店小二查看了一下客栈各处,见并无异样之后打着呵欠关了店门。
此时是亥时一刻,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洗漱睡去,客栈里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一两位客人沉闷的鼾声。
叶三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客栈的床硬的出奇,咯的骨头生疼,她有些认床,此刻觉得备受煎熬。桌上的烛台亮着微弱的光,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门口出现一个瘦长的黑影。
那影子在门口踌躇了一阵,终于还是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白镜,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和小菜。见叶三生躺在床上没睡,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我见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担心你饿,给你送点夜宵来。”
说着,进来将粥和小菜放到桌上,又起身去关门。
房门一关,空气忽然燥热了起来。白镜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正襟危坐,自她身上沁出一阵淡淡的香味,应该是刚刚沐浴过。
叶三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位贪狼卫大人对于所谓的男女相处的礼节,是一点也不避讳啊,虽然她自己本质是个女人。
“白大人就这么进我房间,不怕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白镜一愣,见对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才恍然大悟道:“大家都是女子,叶姑娘不必拘礼。”
好一个不必拘礼!
叶三生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心思忽然又回到客栈老板娘和锦娘的身上,她们之间偶尔露出的那种亲昵,似乎并不单纯的只是老板和伙计的关系。
恍惚间,一只汤匙伸了过来,叶三生在想事情,下意识的张开嘴,热乎乎的粥便落入口腔,温暖到了胃里。
“你干什么?!”被热气晃过神的叶三生咬住汤匙,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你发呆的时间这么久,粥都要凉了。”那人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喂人吃东西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抢过主动权后,见对方还坐在自己面前,叶三生疑惑道:“明日还要赶路,白大人不去休息?”
“当然去。”白镜捏了捏衣角:“但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说。”
“今日你和那个锦娘,到底起了什么争执?”
“我就是被她的脸吓了一下,没起争执。”
“真的?”恢复了严肃的神情,白镜向叶三生投去审视的目光。却见她别过头去,冷哼一声道:“贪狼卫大人,这里可不是宫里,我也不是嫌犯。”
白镜愣了一下还准备解释些什么,却见叶三生忽然站起来,冷声道:“白大人,夜色深沉,该去休息了。”
又被下了一次逐客令!
白镜苦笑着点点头出门,想来果真是在宫内呆久了,遇到事情就摆出宫内那一套,可是很明显,叶三生根本不吃这一套。
少了那个聒噪的人,房间里恢复了静谧。烛台上的火焰跳了两跳,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响后熄灭了,漆黑的房间里,飘出一个清冷的女声。
“小姐,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叶三生抬头望去,看见清冷的月光顺着门扉洒进来,星子一样碎了满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飞扬的袍角间,隐隐又传来淡淡的腥甜气息,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那是引魂香的味道。
人死后的第七天,称为头七。魂魄会由鬼差押解着回去见亲人最后一面,之后便入黄泉,转世投生。但若想留住他的魂魄,可在骗过鬼差之后将引魂香点燃,以燃烧的香灰涂抹尸身遮盖魂魄的气息,以此来逃过鬼差的抓捕。
只是世上引魂香制作比较麻烦,也很昂贵,寻常人多不知道这个方法,所以使用的人少。
叶三生依床坐起,看着那个人走进来,又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凳子坐在自己对面,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清冷的月光晃过她的脸,照出一片狰狞的疤痕。
叶三生撇头,看见她手腕上那个暗青色的印记已比先前见到时大了一倍不止。此时那印记已经不像小鸟的爪印,随着印记的增大图形渐渐的显现出来,是一个分叉的长条形,比人的中指还长那么一寸。
“这是鬼差的手印,等全部显出来,便是来抓我的时候。”锦娘的声音冷冷的,但又透着一丝软意,像空中飘浮的乌云,晃的人心情压抑。
“既然已经死了,又何必强留人间?你这尸身如果不是用引魂香的味道盖着,恐怕那臭味早都散出来了吧?”
“是啊。前几日厨房的小赵闻见了,还以为是死了老鼠发出的。”女子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其实很好看,嘴唇微张轻轻扬起一个弧度,露出编白的牙齿,显得干净明媚,如果没有脸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应该也是一位绝色女子。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不想插手阴间的事,避都来不及。”
“帮死者完成遗愿,应该也算是你的分内之事吧?叶大人。”锦娘望着叶三生的侧脸,嗫嚅道:“恩公说终有一日你会来,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你。。直到今日,你终于来了。”
叶三生眉头一凝,眼里闪过一丝不快,咬了咬下唇道:“说。”
“这个玉佩,替我交给一个人。”女子说着,僵硬的双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圆形的环佩,上面雕着一只昂首而望的玉兔,兔尾处缀着一线金色流苏,中间镂空,以篆体刻着一个浅浅的锦字。这玉质地通透,玉色莹润,在月光的照耀下,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给谁?”叶三生接过玉佩,玉佩触手冰凉,撰得掌心有些冷。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但你迟早会见到他的。”锦娘凄然一笑:“我在这里守着他,不能见面也是好的。但恩公要我在这里等你,他知道你会来,说你可以去替我把信物交给他。”
叶三生被这一串的他他他弄的头晕脑胀,目光一瞥,忽然看见门边闪过一个人影,像一片孤单的云,蛰伏在夜色里,似乎是在偷听她们谈话。
“你不告诉我交给谁,我万一给错了人可就不好了。”
“不会的,若是他看见这块玉,会出来与你相认。”锦娘说着,神情忽然有些焦虑起来,她手腕上的印记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我想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可惜,时间已经有些不够了。”
“为什么不用引魂香继续隐藏自己?”叶三生问的是锦娘,目光却看着门外的身影,然后右手轻轻一挥,一枚沾了符咒的柚子叶打出门去。
“恩公每年都会让人送些引魂香来,只是材料越来越难寻找,渐渐的,便不再送来了。我剩的引魂香不多,能撑到你来,已是奇迹了。”
“既然已死,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救你?你口口声声喊他恩公,却不知亡魂都有该去的路,你躲了鬼差这么久,就算你生前没有做过恶事,恐怕之后也要下地狱受苦了。”
“是我心甘情愿的。”锦娘垂着头,眸子里一片凄冷之色:“这些事,恩公将引魂香给我的时候,都已经明确的告诉我了。是我自己有了执念,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就算见不着,在这里守着他,也是好的。”
世上情之一字,自古便是这样让人欲罢不能,拼了魂飞魄散,也只是为了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相见。
值得吗?
若你这样问,恐怕所有在经历这些磨难的人都会对你报以笑容答,值得。
“叶姑娘。”锦娘忽而抬起头,脸上透着哀求:“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
“我知道,若有机会,倾我所有来报答你。”
虽是哀求,却也是不卑不亢。叶三生被锦娘的目光看的心头一沉,缓缓道:“可是说的你与老板娘的事情?”
这下轮到锦娘吃惊了,她失神的眸子无法聚焦,盯着叶三生看时都是一个神色,凄楚可怜,惹人怜惜。
“你怎么知道?”
“先前你在院子里摔倒,她来扶你,嘴上虽然都是向着我,手上的动作和眼睛却都是向着你的。”叶三生伸了个懒腰,此时夜色越来越沉,月光偏移了些方向,气温骤降,地板上开始氤氲出纷杂的水汽。
锦娘重又低下头去,布满疤痕的脸隐在夜色里,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她待我好,我都知道,可是两个女子,毕竟是天理不容的。”
两个女子,毕竟是天理不容的。
这话出口,门外的人影震了一下,碰到了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锦娘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出口的话语透着麻木与疼痛:“而且,我容貌已毁,若是又被她知道我早已死去了,恐怕,厌恶我躲避我都来不及了。”
“恐怕她早就知道了。”
“什么?”如晴天霹雳般,女人的脸上扬起不可置信的神情,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叶三生,似乎想从她的面容神情上来判断这话的真伪。
“如若不然,院子里怎么会种满了青桔草?那东西本身会散发刺鼻的气味,用来掩盖尸臭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锦娘眼里含泪,嘴角却噙着笑:“难怪大伙都说那草又不好看又不好闻,她却执意不肯拔除,原来。。是早已知道了。”
叶三生点点头,望着门外的人影叹了口气:“锦娘,你也别太执着与男女之情,情之一字,贵在真心。”
“是啊。。。。”大片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还没落出眼眶已经蒸发:“所以,我想求你。”
锦娘的身子靠过来,冰冷的身体中混杂着一丝腥甜与腐臭之气,她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门外的人没听清。
周围忽然传来锁链和沉重的脚步声,叶三生抬眉,看见凭空出现一道粗壮的锁链,锁链上有尖细的弯钩,一下勾住锦娘的魂魄,将她单薄轻飘的魂魄从身体里拖了出去。
“砰-”魂魄离体,沉重的尸身立刻倒下去,瞬间皮肉消散,化为一具枯骨。
黑暗中出现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衣,而他身边,站着蔫头耷脑的锦娘。
那男人手拿锁链捆缚住锦娘的脖颈,他身形高大,脸像平淡的古镜上覆着一张人皮,冷漠又绝情。他看了叶三生良久,忽然微微弓身。
叶三生也点点头,然后看着那男人将锦娘锁了往门外走。经过门槛时,锦娘的魂魄忽然一震,惹得锁链都发出声响。
“你怎么在这里?”声音是锦娘发出来的,惊喜中又带了一丝颤抖,应该是非常害怕对方现在看见自己这副被锁着的样子。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是扬起笑容:“我来,给你收尸。”
我来,给你收尸。
自古以来只有最亲密的人可以做这样的事情,父母,亲人,爱人,或者是朋友,只是不知道,你想我以哪一种身份前来?
锦娘也露出了笑容,人死时的容貌不能改变。但灵体却能恢复生前最完美的容貌,算是最后的尊严。
纪雪看见她脸上的疤痕都逐渐褪去,渐渐露出光滑精致的面容,长的是那样的好看,让人一望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如果可以,我想葬在清歌山。”
清歌山就在城外,那里也葬着纪雪的家人,若她百年归老后,也会葬到那里去。
“好。以后,等我死了,便和你合葬,好不好?”
锦娘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容里沁出的都是默许与欢愉。
鬼差拖着她快步往前走,她便再也没有回头,但地上却泛出丝丝缕缕的水痕,断断续续,细碎一片,纪雪的心便也像这水痕般碎了去。
待两个身影走远,叶三生手中符咒一扬,青色的火焰便从锦娘的枯骨上烧起来,熊熊的火焰烧的很快,三两下便将那骨头烧成了一堆灰。等那灰烬冷了,叶三生便蹲下身来,伸出细长的手指在灰烬中扒拉了一会,从中取出一枚圆形的东西,又咬破手指,将血滴了几滴在那圆形东西上。
做完这一切,纪雪也已经走了进来,她取下沾在额头的柚子叶,看着叶三生,预备替锦娘收尸,同时也要问一些事情。
叶三生指了指地上那堆灰烬,道:“这便是锦娘的身体,你用坛子装了拿去葬了吧。”
纪雪点头,两人一时无语。良久,纪雪才望着叶三生问:“叶姑娘,先前锦娘和你说了些什么?”
“想知道?”见对方点头,叶三生冲她一招手道:“那随我下去吧。”
纪雪从客房的柜子里拿了一张油纸将锦娘的骨灰收好,这才追着叶三生的脚步出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栈后头的院子里,此时夜风正盛,吹拂的院中的青桔草长叶乱摆,发出“簌簌”的声响。院子一角还搁着一个木盆,盆里放着未洗完的衣服。清冷的月光照下来,显得这里更是凄冷异常。
纪雪一时悲从心来,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叶三生则随意捡了一截硬枝,寻了院中一处较为松软的土地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将先前从锦娘骨灰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埋了下去。
那东西浸了叶三生的血,入土后迅速生长,不久就长出嫩芽,片刻后嫩芽又长成粗壮的小枝。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坑里已经长出一束紫夜海棠,只是比常见的紫夜海棠身形要小一倍。细嫩的枝桠上先长出翠绿的叶子和花苞,花苞逐渐长大,没多久紫色的花瓣就一重一重盛放,空气中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锦娘说,她守了那人这许多年。从此以后,要化作这紫夜海棠,只守着你一人。”
叶三生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回音一样绵长肆虐。纪雪蹲下身,望着那束盛开的花儿微笑,恍惚中,似乎又看见那张谨小慎微的脸,看见那个人瘦削的身子缩在角落,一时间泪如雨下。
第二日一早,白镜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到处都没找到叶三生的人。她心里有些焦急,转步到院子里,却看见她和老板娘都站在院中。
两人相对而立,却都是沉默不语,而她们脚下,静静盛放着一树艳紫花朵。